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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痛” 许顶阳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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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咔哒”一声弹开的瞬间,许砚就觉得不对劲。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像有人在眼皮底下眨眼睛。他背着书包,指尖还残留着外面夜风的冷,推开门的动作原本很随意——直到那股酒气先一步扑出来,钻进鼻腔,像一把湿冷的刷子刷过喉咙。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亮着,屏幕里是吵吵闹闹的综艺笑声,笑声被酒气一裹,显得格外刺耳。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靠着,影子被电视光拉得很长,像一条摊开的黑色布条。
许砚的脚步顿住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爸”,也不是“你怎么在这儿”,而是——他怎么来了。
那一瞬间,许砚的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酸水往上翻。他甚至下意识把书包带子攥紧了一点,像这样就能把自己从这屋里拽出去。
许顶阳听见动静,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发暗,眼皮浮肿,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嘴角还挂着一点笑——那笑不是开心,是那种喝多了之后看人不顺眼、随时要找茬的笑。
“回来了。”许顶阳开口,声音含糊,像舌头打了结。
许砚没应,只换鞋。
他不想说话。不是怕,是嫌麻烦。跟许顶阳说话从来没有结果,只会把事情越搅越脏,最后脏到自己身上。
许顶阳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虚浮,走到许砚面前,站得很近。酒气像一堵墙,压得许砚喘不过气。许砚下意识后退半步,肩膀却撞到了玄关的鞋柜,柜门发出一声闷响。
许顶阳盯着他,像盯着一块能榨出油的东西。
“给我拿一万。”他说,“零花钱。”
许砚像被这句话逗笑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口袋——最多也就五千。那五千还是他省了很久,准备留着应急的。许砚抬眼,眼神冷得像冰:“你说什么?”
许顶阳不耐烦地重复:“一万。快点。”
许砚的声音一下子冲出来,带着压抑了很久的火气:“傻逼玩意儿,你疯了?!”
空气静了半秒。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像在给这半秒配音。然后许顶阳的脸色就变了,那种酒后的蛮横像被点燃的火药,“腾”地一下炸开来。
“你他妈敢骂我?”许顶阳抬手就是一拳。
拳头砸在许砚胸口偏下的位置,“砰”的一声闷响,像砸在鼓上。许砚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偏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都黑了一瞬。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躲,也不是求饶,而是——疼。
疼得他脑子发懵,疼得他胸腔里那点火“噌”地窜上来。
许砚抬眼,眼神像被磨尖的刀:“你还真打?”
许顶阳喘着气,嘴角咧开:“打你怎么了?我养你这么大——”
“你养我?”许砚嗤笑一声,声音发哑,“你养的是你自己吧。”
许顶阳气得眼睛更红,抬手又要打。许砚这次没让,他抓住许顶阳的手腕,反手一拧,另一只拳头直接砸过去。
拳头砸在许顶阳脸上,发出一声闷响。许顶阳踉跄后退,撞在茶几上,杯子被碰倒,“哐当”一声滚到地上。
客厅里彻底乱了。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拳脚落在肉上的声音沉闷又黏腻,像湿泥被踩碎。许砚的后背撞上墙,疼得他咬牙,膝盖顶出去,顶在许顶阳肚子上。许顶阳痛得弯腰,反手抓着许砚的衣领把他拽过去,狠狠往地上一摔。
许砚摔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撑着地站起来,嘴角已经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他看见邻居家的门缝里似乎闪过一道光,又很快暗下去。
然后是“咔哒”一声——门被反锁。
再然后,窗户被关紧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像给这场闹剧盖了个盖子。
许砚的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凉。
邻居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只是不想管。关窗、锁门,把声音挡在外面,把自己的生活保护得干干净净。至于许砚在里面挨不挨打、疼不疼、死没死——那是他自己的事。
许砚的拳头更硬了一点。
他不是为了赢,他是为了让自己别那么像个笑话。
许顶阳打得特别狠,像要把这些年的不如意都发泄在许砚身上。可他年纪大了,反应慢,力气也跟不上。许砚挨了几下之后,反而越打越清醒,越打越冷。
许顶阳被他逼得后退,退到电视柜旁边,脚下一绊,差点摔倒。许顶阳的脸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淌着血,眼睛里全是恼羞成怒。
他喘着气,像一头被逼急了的野兽。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空酒瓶。
那是他喝剩下的,瓶身透明,瓶口朝外,躺在地上,像一根随时会扎进肉里的针。
许砚也看见了。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许砚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闪过小时候被妈妈抱着哄睡觉的画面,闪过自己在学校里装作没事的画面,闪过陈书言在走廊里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然后画面停住。
许顶阳的手伸过去,抓住瓶颈,抡起来。
酒瓶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带着冷光。
许砚眼睁睁看着它落下来。
“啪——!”
玻璃碎开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刺得人耳膜发疼。
许砚的额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白,世界瞬间静音。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流,流进眉毛里,流到眼皮上,视线被染得发红。
许砚站在原地,僵了一秒。
他甚至没立刻抬手去捂,因为疼得太突然,像有人把他的脑子从里面敲碎。
许顶阳也没好到哪去。他的鼻子歪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喘得像风箱。他盯着许砚,眼神里有一点疯狂的得意,又有一点后怕——那种后怕不是担心许砚,是担心自己闯祸。
许砚终于抬手捂住额头。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热得烫人。
他开口,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脏话:“你他妈有完没完?”
他没再继续打。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突然觉得没劲。
没劲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里还藏着刺。刺扎进肉里,疼得你发颤,可你又说不出到底哪里最疼。
许砚转身往房间走。
他的脚步发飘,额头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像一串暗红的句号。每走一步,胸口都疼,肋骨像被人用钝刀刮过。
他推开门,把门关上。
“砰。”
门外的声音终于被隔远了一点。
许砚靠着门滑坐下去,背贴着门板,像终于找到一个能撑住自己的地方。他抬手摸了摸额角——破了,不算很重,但血一直流,流得他眼睛发花。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两秒。
额角一片血肉模糊,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一条红色的细线。嘴角破了,眼尾带着被打出来的红。他的眼神却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已经习惯了,像已经学会了把疼藏起来。
许砚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上,刺骨地冷。他用纸巾压住伤口,血很快浸透一层。他咬着牙,把伤口简单擦了擦,贴上创可贴。
动作很熟练。
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处理完,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水声停了,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那种安静不是舒适的安静,是那种你明明活着,却像被世界丢下的安静。
就在这时,手机“嗡”地响了一声。
屏幕亮起来,一条消息跳出来。
陈书言:“我值日的时候你有东西没拿。”
许砚盯着那行字,眼神空了一会儿。
他不想去拿。
他现在浑身疼,头也疼,嗓子更疼,像被砂纸磨过。他甚至懒得打字,连呼吸都嫌费劲。
可他又想起陈书言。
想起白天那个人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他一眼的样子。干净、安静,像不属于这里。像那种不会把门关紧、不会装作听不见的人。
许砚的喉咙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哭腔。那哭腔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打疼了之后硬撑出来的颤。
他不想让陈书言听出来。
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最后他只能低头打字,打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
许砚:“不要了。”
发出去之后,他随手把手机扔到床上,屏幕朝下,像这样就能把世界隔绝。
他躺下去,天花板白得刺眼。
疼痛从肋骨、额头、嘴角一起涌上来,像潮水,把他往深处拖。他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另一个声音——更温柔、更轻的声音。
“小砚,睡前要不给你讲一下故事啊?”
许砚的睫毛颤了颤。
那声音太真实了,像就贴在他耳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小,手里拿着棒棒糖,糖纸在灯下闪着光。他笑得很开心,开心到觉得世界就该一直这样甜。妈妈拉着他的小手,掌心温暖,指腹有一点薄茧,却很稳。
晚上睡觉前,妈妈会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轻轻拍他的背。
“想听什么?”她问,“小王子,还是三只小猪?”
许砚那时候总会把棒棒糖举起来,认真得像在做决定:“要听——你讲的。”
妈妈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的声音像温水,一点点把他的不安都泡软。
“从前啊,”她说,“有个小朋友……”
许砚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很轻。
他把手放到额头上,摸到创可贴边缘的血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没哭出来。
他早就学会了不哭。哭有什么用?哭只会让许顶阳更烦,只会让邻居更觉得“这家真吵”,只会让自己更像个笑话。
可他还是疼。
疼得厉害。
那种疼不是额头破了的疼,也不是肋骨挨了一拳的疼,是更深的疼——像有人把他的心从里面掏出来,再塞回去,塞得歪歪扭扭。
他想起妈妈离开的那天。
那天也像今天一样冷。
妈妈站在门口,回头看他,眼神里全是舍不得,却又像被逼到了尽头。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很轻:“小砚,要好好的。”
许砚那时候还小,不懂“好好的”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妈妈要走了,他抓住妈妈的衣角,哭得很凶:“你别走,你别走……”
妈妈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发抖。
可她还是走了。
走得很慢,却没有回头。
许砚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最疼的人明明是自己,却还要装作没事。为什么明明是一家人,却要把对方往死里打。为什么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正常的家,却像在向世界乞讨。
他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半张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那笑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被逼出来的倔强。
他想:我不需要故事。
我只需要——别再痛了。
可痛是真的痛。
心痛也是真的心痛。
许砚的意识开始发飘,像被风吹走的纸。额头的疼一阵阵袭来,胸口的疼也一阵阵袭来,他在疼里沉浮,像在一条没有岸的河里漂。
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还要上学。
明天还要见到陈书言。
明天还要装作自己很好。
他不想让陈书言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宁愿别人觉得他冷、觉得他拽、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也不想让人知道他其实一直在疼。
许砚的眼皮越来越重。
他在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听见妈妈的声音:“小砚,别怕,妈妈在。”
他想说“你不在”。
可他太累了,累得连这句话都不想说。
最后,他不稳地睡着。
梦里,他又回到小时候,手里拿着棒棒糖,妈妈牵着他的手,走在路灯下。影子很长,却很暖。
而现实里,血还在渗,疼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