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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冬来无故人,问君何时归 许顶阳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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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在六月的黄昏里缓缓落下。
没有预想中的撕书狂欢,没有歇斯底里的呐喊,整栋教学楼里只有一种漫长跋涉后的疲惫与空茫。考生们三三两两走出考场,有人相拥而泣,有人举着手机和家人报喜,有人迫不及待地奔向等候在外的父母。整个世界都在庆祝这场煎熬的结束,只有许砚,一个人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安静地走在人群最后面。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间承载了他两年蜕变的第一考场,没有看那个永远空着的第一排第一个座位,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夏宇在不远处喊了他一声,他只是微微顿了顿脚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先离开。陈楠和桉霁站在走廊尽头,望着他孤单冷寂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却终究没有追上去。
他们都知道,许砚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人待着。
从那场惊天动地的家长会风波后,从陈书言一声不吭远赴美国之后,许砚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沉默的孤岛。曾经那个张扬爱笑、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彻底死在了十七岁那个秋风萧瑟的下午。如今的他,沉默、冷淡、疏离,对所有热闹都视而不见,对所有关心都淡淡接受,却从不敞开心扉。
他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压到连自己都快要以为,自己真的已经麻木不仁。
许砚沿着校门口的林荫道慢慢走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让人心酸。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三年。高一那年,他总是和夏宇勾肩搭背,一路打打闹闹,满嘴都是不着边际的玩笑;高二那年,他的身边多了一个清瘦温和的身影,陈书言会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边,偶尔提醒他注意脚下,偶尔和他讨论刚刚没讲完的题目,偶尔在他耍贫嘴时,无奈又宠溺地轻笑一声。
那时候,风是暖的,光是柔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甜丝丝的气息。
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可身边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许砚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那些快要泛滥的思念强行压下去。他不敢想,一想,心口就疼得喘不过气。陈书言这三个字,早已成为他心底最柔软、也最致命的伤口,轻轻一碰,就是鲜血淋漓。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曾经和陈书言一起去过的小吃街。熟悉的摊位,熟悉的香味,熟悉的桌椅,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老板看到他,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小伙子,高考结束了吧?还是老样子,两份草莓冰粉?”
许砚的脚步猛地僵住。
以前,每次考完小测,他都会缠着陈书言来这里吃冰粉。陈书言不爱吃甜,却总是依着他,点一份少糖的,看着他大口大口吃得满足,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
“不了,谢谢。”许砚勉强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声音干涩,转身快步离开。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在陌生人面前失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整条街道。许砚走到公交站台,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拿出手机,屏幕依旧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个来电。这两年,他无数次幻想着,手机会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出那个熟悉的名字,传来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我想你”,他也会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可现实是,陈书言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痕迹,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美国,菲利普斯埃克塞特中学。
这几个字,他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念到喉咙发疼,念到眼眶发烫,念到眼泪无声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陈书言,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我?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拼了命地学习,从最后一个考场,坐到了第一考场;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收敛了所有的脾气,变成了你喜欢的安静模样;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扛下了所有的流言蜚语,扛下了所有的孤独委屈;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想你。
就在许砚沉浸在无边的思念与痛苦中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黄昏的寂静。
许砚愣了一下,缓缓拿出手机,低头看向屏幕。
那是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归属地,在昏暗的光线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皱了皱眉,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这种不安,不同于考试前的紧张,不同于面对流言时的冷漠,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的预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他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缓缓贴在耳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对方开口。
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有护士的脚步声,有仪器的滴答声,还有病人微弱的呻吟声——那是医院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声音,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那份沉重与压抑。
紧接着,一道严肃而急促的女声响起,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您好,请问您是许顶阳先生的儿子许砚吗?”
许顶阳。
这三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针,狠狠扎进许砚的耳膜,让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
这个名字,代表着父亲,代表着血缘,代表着他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最黑暗、最痛苦、最想逃离的噩梦。
是那个在母亲离开后,整日酗酒、颓废堕落的男人;
是那个对他冷漠粗暴、恶语相向,从未给过他一丝温暖的男人;
是那个毁掉了他所有关于家的幻想,让他从小就活在恐惧与孤独中的男人。
许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冰冷淡漠的模样,仿佛电话里提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女声没有等待他的回应,继续用沉重而急促的语气说道:
“这里是尤无医院,您的父亲许顶阳因长期酗酒引发急性肝衰竭,伴随多种并发症,现在已经进入重症监护室,病情十分危急,我们刚刚下达了病危通知书,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请您立刻赶到医院来!”
急性肝衰竭。
病危通知书。
随时可能死亡。
这几句话,轻飘飘地从听筒里传来,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许砚的心上。
他没有惊呼,没有慌乱,没有崩溃,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只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耳边的风声消失了,远处的车流声消失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模糊不清。许砚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几秒后,他缓缓抬起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薄唇轻启,用一种异常平静、异常冰冷、异常淡漠的语气,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担忧,没有焦急,只有一个字,像冰雕一样,冷硬、干脆、不带一丝感情。
挂断电话,许砚缓缓站起身,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尤无医院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平稳,眼神淡漠,仿佛只是去赴一个普通的约,而不是去见自己那位病危垂死的亲生父亲。
一路上,无数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五岁以前的时光。
那时候,母亲还在,父亲还没有堕落,家里还充满了温暖与欢笑。那时候的许顶阳,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温和的笑容,有一双有力而温暖的大手,会把他高高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去公园看花灯,去街边买糖人。
那时候的许顶阳,会在下班回家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笑着递到他面前,温柔地说:“小砚,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
会在睡前坐在床边,给他讲童话故事,把他裹在温暖的被子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会在他不小心摔倒时,心疼地抱起他,仔细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轻声安慰:“不怕不怕,爸爸在。”
会摸着他的头,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说:“小砚要快点长大,爸爸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
那时候,许顶阳是他的天,是他的依靠,是全世界最好的父亲。
那时候,他是全世界最幸福、最快乐的小孩。
可一切,都在母亲不辞而别的那一天,彻底崩塌了。
母亲的离开,成为了这个家毁灭的开端。许顶阳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温柔,都随着母亲的离去,彻底消失了。他辞掉了工作,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酗酒成性,喝得烂醉如泥,把所有的痛苦、不甘、怨恨,全都发泄在酒精里,发泄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发泄在年幼无助的许砚身上。
曾经温暖的家,变成了冰冷的牢笼。
曾经温和的父亲,变成了陌生的魔鬼。
小小的许砚,总是缩在墙角,看着那个醉醺醺、面目狰狞的男人,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他不明白,为什么曾经那么温柔的爸爸,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离开;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承受这一切。
有多少次,许顶阳醉酒发疯,摔碎家里的东西,对着他嘶吼谩骂,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他身上。小小的许砚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发誓: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家。
等我长大了,我再也不会管你。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亲手拔掉你的氧气管,让你再也不能伤害我,再也不能用“父亲”的名义,绑架我的人生。
那句话,像一根尖锐的刺,在他心底埋了十几年。
从童年,到少年,从黑暗,到更黑暗。
如今,他终于长大了。
高考结束了,他成年了,他有能力离开,有能力反抗,有能力兑现当年的誓言。
而那个曾经伤害他、折磨他的男人,却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奄奄一息,随时可能死去。
命运,真是最讽刺的编剧。
许砚一路沉默地走到医院。
医院大楼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与冰冷。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焦急奔走的家属,有疲惫不堪的护士,有掩面哭泣的亲人,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生死的无力与绝望。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呛得人鼻子发酸,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砚按照护士的指引,一路走到重症监护室外的过渡病房。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冰冷、机械、毫无感情,像在倒计时着生命的流逝。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白色的灯光,整个房间都被苍白笼罩,压抑得让人想哭。
病床中央,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凌乱花白,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手腕上连着输液针,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早已没有了当年半点凶狠蛮横的模样。
那就是许顶阳。
那个毁掉了他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的父亲。
那个让他恨了十几年,也怕了十几年的男人。
许砚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异常冰冷、异常淡漠、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男人。
许顶阳听到动静,艰难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缓缓转过头。当他看到门口站着的许砚时,浑浊的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立刻被贪婪与蛮横取代。他张着干裂的嘴唇,用极其虚弱、却依旧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急促地喊道:
“许砚!你来了!快……快给医院交钱!快给我拿救命钱来!我要治病!我不能死!”
到了这种时候,到了病危垂死的时候,他想到的,依旧只有他自己。
依旧是钱,是救命,是命令,是索取。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道歉,没有一丝愧疚,没有问一句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没有问一句他受了多少委屈。
仿佛他这个儿子,生来就是为他服务,为他卖命的。
许砚看着他这副自私自利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嘲讽的弧度。
他缓缓走近,一步一步,脚步平稳,没有丝毫波澜。
走到病床前,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病床上、脆弱不堪的许顶阳,薄唇轻启,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怎么?把自己喝没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许顶阳的心里。
许顶阳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瞬间变得惨白。他想发怒,想嘶吼,想像以前一样呵斥许砚,可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盯着许砚,胸口剧烈起伏,仪器上的数值也跟着剧烈波动。
“你……你这个不孝子……”他气得浑身发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快给我钱!我是你爹!你必须救我!这是你的义务!”
许砚微微俯身,目光冰冷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封。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晰,带着十几年积压的怨恨与冰冷,一字一句,砸在许顶阳的心上:
“我小时候,就对你说过。”
“等我长大之后,我会亲手,拔掉你的氧气管。”
“让你再也不能伤害我。”
这句话一出。
病房里瞬间死寂。
仪器的滴答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许顶阳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许砚,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恐惧。他显然没有想到,当年那句被他当作小孩子气话的话,许砚竟然记了十几年,记到现在,记到他病危垂死的这一刻。
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色厉内荏地嘶吼:
“你敢!我是你亲爹!你敢这么对我?!
你这个白眼狼!你跟你妈一模一样!都是冷血无情的东西!一样的德行!”
“跟你妈一样的德行……”
这句话,像一根最后的引线,彻底点燃了许砚心底深埋十几年的委屈与怒火。
母亲,是他这辈子最不能触碰的底线。
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残存的一点温柔与念想。
是他哪怕受尽委屈、受尽伤害,也拼命守护的最后一丝温暖。
许顶阳竟然到了这种时候,还要用母亲来刺激他,还要用最恶毒的语言,诋毁他心里唯一的光。
许砚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冰冷,更加可怕。
他缓缓伸出手,朝着许顶阳喉咙处的氧气管伸去。
指尖,已经碰到了冰凉的塑料管。
只要,轻轻一拔。
只要,轻轻一扯。
眼前这个折磨了他十几年、毁掉了他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的男人,就会彻底从他的生命里消失。
他就可以,彻底解脱,彻底自由,再也不用被“父亲”这个身份绑架,再也不用面对这个冰冷的家,再也不用回忆那些痛苦的过往。
十几年的怨恨,十几年的委屈,十几年的噩梦,都可以在这一刻,彻底结束。
周围一片寂静。
只有仪器冰冷的滴答声。
只有许顶阳恐惧颤抖的呼吸。
只有许砚自己,平稳得可怕的心跳。
他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根决定生死的管子。
只要,轻轻一拔。
可就在这一瞬间。
许砚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指尖僵在原地,迟迟没有落下,迟迟没有用力,迟迟没有下手。
他看着许顶阳恐惧、慌乱、不敢置信的脸,看着这个脆弱不堪、再也没有当年半点凶狠的男人,心里没有丝毫快感,没有丝毫报复的喜悦,只有一片浓重到化不开的失望。
极致的失望。
对许顶阳的失望。
对这段父子关系的失望。
对自己早已破碎的童年的失望。
对命运所有不公的失望。
他缓缓收回手,站直身体,眼神里的冰冷,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麻木与疲惫。
他看着许顶阳,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尽的失望,轻轻开口:
“许顶阳。”
“我五岁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
却像一把最温柔的刀,狠狠刺穿了许顶阳最后的伪装。
许顶阳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病床上。
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贪婪、凶狠、蛮横之外的情绪——茫然,愧疚,慌乱,以及一丝迟来十几年的,温柔回忆。
五岁……
是啊,五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有酗酒,还没有堕落,还没有被痛苦吞噬。
那时候,他有温柔的妻子,有可爱的儿子,有一个完整温暖的家。
那时候,他会把许砚高高举过头顶,会给他买糖吃,会给他讲故事,会摸着他的头,温柔地笑。
那时候,他是一个真正的父亲。
不是现在这个,醉生梦死、面目可憎、连亲生儿子都厌恶至极的男人。
那些被酒精掩埋、被怨恨遗忘的温柔记忆,在这一刻,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阳光下的笑脸,温暖的手掌,甜甜的糖果,睡前的故事……
那些画面,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许顶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道歉,想解释,想挽回,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砚,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悔恨与痛苦。
可惜,太晚了。
十几年的伤害,十几年的冷漠,十几年的噩梦,不是一句迟来的悔恨,就可以抹平的。
破镜,终究不能重圆。
心碎,终究不能复原。
许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下彻底的麻木。
他不再看许顶阳,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张卡里,是他这两年省吃俭用、周末兼职打工、加上学校发放的奖学金,一点点攒下来的所有钱,不多不少,整整一万块。
对于重病的治疗来说,这笔钱或许只是杯水车薪。
但对于许砚来说,这是他能给的,全部,也是最后。
这是他对这段父子血缘,最后的仁至义尽。
他抬手,将银行卡轻轻扔在许顶阳的枕边,动作淡漠,像扔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这里面的钱,是我所有的积蓄。”
“够你治病,够你养老,够你这辈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够用你一辈子了。”
一句话,交代了所有,斩断了所有。
从此以后,父子之情,恩断义绝。
从此以后,你生你的病,我走我的路。
从此以后,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许砚没有再看许顶阳一眼,没有再听他任何一句话,没有丝毫留恋,没有丝毫迟疑,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背影挺直,孤单,冰冷,决绝。
他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轻轻关上,将里面那个垂死的男人,将那段黑暗痛苦的过往,将那个不堪回首的家,彻底关在了身后。
走出医院大楼的那一刻。
一股刺骨的寒风,迎面袭来。
许砚猛地一愣,抬头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天空已经阴沉下来,漫天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
明明是六月,明明是盛夏,明明高考刚刚结束,本该是烈日炎炎、蝉鸣不止的季节,可此刻,却下起了漫天大雪。
寒风呼啸,雪花纷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雪花落在他的脸颊上,冰冷刺骨,瞬间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像一滴无声的泪。
许砚站在医院门口,任由寒风席卷着自己,任由雪花落在自己的头发上、肩膀上、衣服上。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因为心里,早已比这寒冬腊月,还要冷。
十几年的噩梦,结束了。
那个伤害他、折磨他的男人,他用钱,彻底买断了所有关系。
他终于,可以自由了。
可为什么,一点都不开心。
为什么,心里还是那样空,那样疼,那样冷。
为什么,还是那样,想那个人。
许砚独自一人,走在漫天风雪里。
脚步缓慢,孤单,茫然。
街道上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他一个人,走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中央停下。
漫天飞雪,天地苍茫。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许砚缓缓抬起头,望向茫茫大雪深处,望向那个遥不可及的方向,望向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所在的国度。
嘴唇微微颤抖,眼眶终于,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泛红。
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积攒了两年的思念,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再也压制不住。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颤抖,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思念,在漫天风雪里,轻轻开口,一遍又一遍,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遥远的天际,无声地呼唤:
“陈书言……”
“许顶阳病了……”
“我把他放下了……”
“我再也没有家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风雪越来越大,将他的声音,彻底吞没在无边无际的白色之中。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出现。
没有人拥抱他。
没有人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有漫天飞雪,只有刺骨寒风,只有一个孤单的少年,在盛夏的风雪里,守着一段破碎的誓言,守着一个空荡的青春,守着一个遥不可及的人,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哭泣。
陈书言。
你看啊。
我长大了。
我乖了。
我听话了。
我考去了你曾经坐的位置。
我变成了你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我摆脱了那个噩梦一样的家。
我什么都可以做到了。
可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为什么。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
少年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大雪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孤单,最终,彻底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之中。
而那句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话,终于在风雪里,轻轻落地:
陈书言,我好想你。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忘了,被人爱着,是什么感觉了。
我可以放下所有仇恨,放下所有痛苦,放下所有过往。
我只想要你。
只要你回来。
你什么时候,才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