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誓言》写下誓言

24、为什么 许砚已经很

　　时光被流言与沉默推着向前走，一晃，便是整整一整个高中后半程。

　　家长会那场风暴过后，冬天落了第一场雪，又化了第一场雪，校园里的香樟树落尽叶子，再抽出新芽。日子踩着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比一天紧迫，也一天比一天沉默。

　　许砚，彻底变了。

　　曾经的他，是全班最扎眼的那类少年——穿松垮的连帽衫，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上课接话、下课打闹，被老师点名也满不在乎，眼睛里盛着没被打磨过的光，热烈、张扬、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成绩一塌糊涂，也活得热气腾腾。

　　可现在，那个少年被永远留在了十七岁那个喧闹又崩溃的下午。

　　如今的许砚，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他不再穿鲜艳的衣服，大多是深色外套、素色衬衫，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上课永远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和曾经乱画小人的草稿纸判若两人。下课铃响，周围一片喧闹，他依旧埋着头刷题，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

　　有人讲了爆笑的段子，全班笑作一团，有人下意识看向许砚。

　　他只是抬起眼，嘴角极其敷衍地扯了两下，发出两声干巴巴的：“嘿嘿。”

　　没有笑意，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只是完成一个“别人笑我也该笑”的动作，做完立刻收回表情，重新低下头，继续沉入那个只有他自己的冰冷世界。

　　陈楠看在眼里，疼得喘不过气。

　　她和桉霁几乎成了许砚身后最沉默的守护者。不强行逗他开心，不说空洞的安慰，只是在他桌角悄悄放一杯温水，在他独自留校刷题时默默陪着，在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时第一时间挡回去。

　　桉霁总是轻轻握住陈楠的手：“他不是不想好，他是走不出来。我们能做的，只有陪着。”

　　夏宇也变了。

　　那个曾经咋咋呼呼、只想着打球玩耍的少年，褪去了一身浮躁，变得沉稳细心。他不再喊许砚“老大”，不再拉他去网吧，只是每天早早到教室，把许砚的桌子擦干净，把书本摆整齐，在许砚趴在桌上小憩时，轻手轻脚盖上自己的外套。

　　没有人再提“陈书言”三个字。

　　那三个字，成了整群人心里一道一碰就出血的伤疤。

　　许砚不是没有找过。

　　他翻遍教室抽屉、宿舍床铺、曾经一起待过的走廊拐角、小卖部、操场看台……什么都没有。没有纸条，没有留言，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一句告别。

　　陈书言就像一场真实到刺骨的梦，来了，照亮了他，然后，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

　　美国，菲利普斯埃克塞特中学。

　　这一串地名，许砚在心里默念了千万遍，念到心口发闷，念到眼眶发烫，念到眼泪砸在习题册上，晕开小小的墨迹。

　　他查过那所学校的照片，陌生的建筑，异国的街道，遥远得让他绝望。

　　陈书言在那边，过得好吗？
　　他会不会也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自己？
　　会不会看到一件黑色连帽衫，看到一个侧脸，看到一道数学题，就猛地愣住？
　　他还记得那个巷子口的吻吗？
　　还记得那场十八岁生日吗？
　　还记得那句没说完的“我可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所有的思念、委屈、不甘、痛苦，全都被他硬生生咽进心底，发酵成沉默，一层一层，把自己封冻起来。

　　日子就这样熬着，从寒冬到盛夏，从高二到高三，终于，高考来了。

　　考场依旧按年级排名划分。

　　许砚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背着文具袋，一步步走进考场。

　　他再也不用走向那条阴暗的走廊，再也不用坐到最后一间考场、最后一排、最后一个角落——那个曾经属于“差生许砚”的位置。

　　这一次，他走向了整栋楼最明亮、最靠前的教室。

　　第一考场。

　　阳光大片洒进来，窗明几净，空气里是纸张与墨水的味道。

　　许砚的目光，缓缓落在考场最前方。

　　第一排，第一个座位。

　　那个位置，曾经永远只属于一个人。

　　那个每次考试都坐姿端正、落笔沉稳、永远从容不迫、永远年级第一的少年。
　　那个会在考完试轻声问他“哪题不会，我讲给你听”的少年。
　　那个会在他进步时眼底发亮、比自己考第一还开心的少年。
　　那个贯穿了他整个青春、又突然消失的少年。

　　而此刻，那个座位——

　　空着。

　　干干净净，没有文具，没有准考证，没有一丝痕迹。

　　像陈书言从来没有来过这所学校，从来没有出现在许砚的生命里。

　　监考老师走进来，目光下意识先落在那个空位上，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惋惜。

　　不止一个老师如此。

　　全校的老师，都记得陈书言。

　　那个安静、温和、永远拔尖、永远让人放心的学生。
　　那个突然消失、让所有人措手不及、满心遗憾的学生。

　　他们默契地，保留了那个位置。

　　仿佛只要它空着，陈书言就还会像从前一样，准时出现，提笔、低头、从容答题。

　　于是，许砚坐在了——

　　第一考场，第一排，第二个座位。

　　紧挨着那个永远空缺、只属于陈书言的位置。

　　像过去无数个晚自习一样，他依旧，离他最近。

　　监考老师下发试卷，答题卡平整铺开。许砚握住黑笔，指尖微凉。

　　他低下头，开始答题。

　　落笔沉稳，思路清晰，每一道题都游刃有余。

　　曾经让他头痛欲裂的古诗文，如今烂熟于心；
　　曾经让他无从下手的数学压轴题，如今步骤严密；
　　曾经让他连蒙带猜的英语阅读，如今一目数行。

　　从天书，到本能。

　　从倒数，到顶尖。

　　许砚用了整整两年。

　　用了一整个被思念填满的青春。

　　考场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声，窗外蝉鸣刺耳，热风卷着树叶晃动。

　　许砚一边写，一边不受控制地，一遍一遍问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为了陈书言，拼了命学习？

　　曾经的他，讨厌课本，讨厌考试，讨厌未来，只想混日子、逃出家。

　　是陈书言坐下来，一点一点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
　　是陈书言说：“你不笨，你只是没用心。”
　　是陈书言在他哪怕只进步一名时，也认真告诉他：“你可以更好。”

　　他一开始学习，只是不想辜负那个人的耐心。
　　后来努力，是想跟上那个人的脚步。
　　再后来拼命，是想和那个人站在同一个高度，同一个未来里。

　　他想和陈书言考去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大学，想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堂堂正正说出口。

　　于是他熬夜、刷题、改错、重复，哪怕被嘲讽、被孤立、被指点，也从未停下。

　　可等他终于走到了陈书言曾经站的地方，终于坐上了离他最近的位置，终于活成了他期待的样子。

　　那个人，不在了。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为了陈书言，彻底性格大变？

　　曾经的他，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冲动、热烈、没心没肺。

　　是陈书言教会他温柔，教会他安静，教会他怎么去喜欢一个人，怎么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珍惜。

　　他收敛脾气，收起张扬，变得稳重、克制、努力。

　　他以为，这份改变，是为了长久。
　　以为这份温柔，终有人懂。
　　以为这份真心，终有人珍惜。

　　可那场风波之后，他所有的光，都跟着陈书言一起熄灭了。

　　他变得冷漠、沉默、寡言、麻木。
　　热闹与他无关，开心也成了表演。
　　他活成了另一个“陈书言”——安静、优秀、疏离。

　　像一个失去灵魂的影子，守着回忆，一动不动。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偏偏是他。
　　为什么我们曾经那么好，那么近，那么笃定地以为会一直走下去。
　　为什么一张照片、一句话、一个巴掌，就能把一切摧毁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他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就那样消失在大洋彼岸。
　　为什么我掏心掏肺喜欢过的人，最后只留给我一整个青春的空座位。

　　笔尖猛地一顿。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砸在答题卡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许砚猛地回神，飞快用手背擦去眼角，动作急促又慌乱，仿佛眼泪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监考老师的目光轻轻扫过，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移开了视线。

　　许砚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重新低下头，握紧笔，继续在试卷上，一笔一画写下答案。

　　阳光刺眼，蝉鸣不止，考场寂静。

　　第一排第一个座位，空空荡荡，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第一排第二个座位，少年沉默答题，眼泪砸在心底，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你带我走过最明亮的青春，却留下最痛的纪念品。
　　为什么你照亮我整个世界，又转身把我丢回黑暗里。
　　为什么你给过我那么多温柔与希望，最后连一句告别都不肯给。
　　为什么我还在这里，还在等，还在想，还在爱。

　　为什么……你不告而别。
　　为什么……我还是放不下你。

　　风从窗口吹进来，轻轻掀动答题卡的一角，也轻轻掀动，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许砚握着笔，在心底轻轻开口。

　　陈书言，我真的很想你。

　　可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