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誓言》写下誓言

19、秘密 又有一对C

　　九月的风卷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暴晒后的热气，掠过香樟树浓密的枝叶，抖落几片早黄的叶子，也捎来几分初秋特有的燥意。教室里的下课铃刚响了没几分钟，走廊上的喧闹声就漫过窗户涌进来，许砚却没像往常一样跟着夏宇他们凑堆打闹，只是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若有似无地黏在斜前方的座位上。

　　那里，他的表妹陈楠正捧着一本厚厚的速写本，凑到转学生桉霁的桌前，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桉霁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戴着细框眼镜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的疏离感，他微微垂着眼，听陈楠说话时，指尖还时不时在速写本的纸页上轻点，像是在回应她的话题。

　　这已经是最近几天的常态了。

　　以前的陈楠，下课铃一响要么就拽着许砚的胳膊，追着问他昨天晚自习有没有偷偷溜出去买烤串，要么就扎进女生堆里，叽叽喳喳地分享新出的漫画和零食。可自从桉霁转来这个班，陈楠的脚步就像被钉在了桉霁的座位旁，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不一样的亮闪闪的东西。

　　许砚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手肘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侧过头，撞进陈书言沉静的眼眸里，对方手里还拿着一支黑色水笔，指节分明的手指转了转笔杆，语气平淡：“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许砚收回目光，撇了撇嘴，往椅背上一靠，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领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疑惑：“书言，陈楠最近总是去找桉霁干什么？”

　　陈书言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正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人，桉霁似乎说了什么有趣的话，逗得陈楠弯着眼睛笑出了声，阳光落在她晃动的马尾辫上，晃出细碎的光。他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在练习册上写了几个步骤，才淡淡开口：“不知道，你是她表哥，你这都不知道吗？”

　　“嘁。”许砚低哼一声，梗着脖子反驳，“当然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立空间，我总不能天天盯着她，查她的岗吧？”

　　话是这么说，可许砚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又飘了过去。他总觉得，陈楠看着桉霁的眼神，有点像……有点像他看陈书言的时候，那种藏不住的、带着点欢喜和小心翼翼的模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许砚飞快地掐灭了，他甩了甩头，暗骂自己胡思乱想，陈楠才多大，怎么可能有这种心思。

　　日子就在这样的疑惑和日常的打闹里滑过，很快就到了一周一次的体育课。

　　上午的阳光格外烈，把塑胶跑道晒得滚烫，踩上去都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热度。体育老师拿着秒表站在跑道起点，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扯着嗓子喊：“女生组800米测试，赶紧站好队！别磨磨蹭蹭的！”

　　女生们叽叽喳喳地凑到起点线后，陈楠也在其中，她今天穿了一身轻便的运动服，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正踮着脚往队伍后面看，像是在找什么人。许砚靠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茎，目光落在陈楠身上，旁边的陈书言站在他身边，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他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跑步技巧，时不时抬头叮嘱许砚一句：“等会儿跑的时候慢点，别逞强，你上次崴的脚还没好利索。”

　　许砚敷衍地应了一声，心思却全在陈楠身上。他看见陈楠很快就找到了想找的人——桉霁就站在跑道边，手里还拿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正朝着陈楠的方向挥了挥手。陈楠立刻笑开了花，也朝着他挥了挥手，眉眼弯弯的，像是揣了满心的欢喜。

　　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女生们像一群脱缰的小马，瞬间冲了出去。陈楠一开始跑得很轻快，落在中上游的位置，她的步子迈得很大，呼吸也很稳，还不忘回头冲桉霁挥了挥手，惹得桉霁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

　　可跑到第二圈的时候，陈楠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呼吸也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原本整齐的步伐也乱了。许砚皱起眉，捏着草茎的手紧了紧，刚想扯着嗓子喊一声“陈楠，不行就别硬撑”，就看见陈楠的左脚猛地一崴，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重重地往前扑去，摔在了滚烫的塑胶跑道上。

　　“操！”许砚低骂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冲了过去，连旁边陈书言喊他的声音都没听见。

　　他蹲下身，看着趴在地上的陈楠，心瞬间揪紧了。陈楠撑在地上的双手，掌心被粗糙的塑胶磨得血肉模糊，渗出的血珠混着泥土，看着触目惊心。她的膝盖也破了皮，校裤的裤腿被蹭破了一个洞，露出红肿的伤口，血正一点点往外渗。更要命的是她的左脚腕，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轻轻一动，就疼得陈楠倒抽一口凉气。

　　陈楠咬着下唇，眼眶红得像兔子，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只是攥着裤腿，闷声哼唧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疼意：“嘶……疼……”

　　体育老师也快步赶了过来，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陈楠的伤势，眉头紧锁：“崴得挺严重，掌心和膝盖也得消毒处理，赶紧去医务室，别耽误了，感染了就麻烦了。”

　　周围的女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关心的话，可没人敢轻易碰陈楠，生怕加重她的伤势。就在一片乱糟糟的声音里，一道清瘦的身影挤开人群，快步跑到了陈楠身边。

　　是桉霁。

　　他的额头上也沾着汗，脸颊因为跑得太快而泛着红，手里还紧紧攥着刚才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连声音都带着点轻微的颤抖：“老师，我带她去医务室吧，我认得路，我会小心的。”

　　体育老师抬眼看了看桉霁，又看了看疼得直咧嘴的陈楠，点了点头，叮嘱道：“路上慢点，别磕着碰着了。”

　　桉霁连忙点头，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陈楠受伤的地方，让她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慢慢站起身。他的个子不算高，力气却不小，稳稳地扶着陈楠，一步一步地朝着医务室的方向挪去。陈楠靠在他的肩上，脸颊贴着他的手臂，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脸色红得厉害，连耳根都透着粉色。

　　许砚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看起来格外和谐。他心里的疑惑又重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陈书言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瓶水：“别担心，桉霁看起来很细心，不会让她再受伤的。”

　　许砚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下了心里的那点烦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很快，自由活动的哨声就响了起来，操场上瞬间热闹起来。男生们抱着篮球冲向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天，分享着零食。许砚没什么心思凑热闹，他跟陈书言打了声招呼，说去厕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向了医务室的方向。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干什么，或许是担心陈楠的伤势，又或许是心里那点挥之不去的好奇，像一根小钩子，勾着他一步步靠近。

　　医务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里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许砚放轻脚步，慢慢凑过去，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

　　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户，落在诊疗床上，暖融融的。陈楠正坐在床边，翘着受伤的左脚，裤腿被挽到了膝盖上方，露出红肿的伤口。桉霁半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根蘸了碘伏的棉签，正小心翼翼地给她清理掌心的伤口。

　　他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棉签擦过伤口的时候，他还会时不时抬头，声音放得柔柔软软的：“疼吗？忍忍，很快就好了，清理干净才不会发炎。”

　　陈楠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疼……”

　　许砚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点疑惑又开始疯长。他见过桉霁的样子，平时在班里沉默寡言，对谁都带着点疏离，可他对陈楠，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温柔得不像话。

　　等清理完掌心的伤口，桉霁又拿起一根新的棉签，想去处理陈楠膝盖上的伤。他微微俯下身，凑近陈楠，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碘伏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浓得化不开。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桉霁的目光落在陈楠泛红的脸颊上，眼神里带着他从未对别人展露过的温柔，陈楠也抬起头，看着桉霁，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那画面，近得仿佛下一秒，两人就会吻在一起。

　　许砚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耳边的蝉鸣、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嬉笑声、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全都消失了，世界里只剩下医务室里那一幕，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地盘旋着，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陈楠……她也是同性恋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得许砚晕头转向。他想起自己和陈书言在宿舍里的那个吻，想起自己看着陈书言时，那种藏不住的欢喜和心动，想起两人之间那些小心翼翼的、不敢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原来，不止是他，连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也有着这样不为人知的心事。

　　“老大！你在这干什么呢？”

　　夏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气喘吁吁的好奇，还没等许砚反应过来，夏宇就已经凑到了他身边，也想往医务室的门缝里看。

　　许砚猛地回过神，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跳出嗓子眼。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医务室的门，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转过身，脸上的慌乱还没来得及掩饰，只能强装镇定地皱着眉，语气不耐烦地冲夏宇吼道：“没什么！找我干什么？有屁快放！”

　　夏宇被他吼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小声嘟囔道：“我……我就是看你半天没回操场，过来找你玩啊。他们都在打篮球，缺个人，喊你一起呢。”

　　许砚的目光还黏在医务室的门板上，心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一会儿是陈楠和桉霁靠在一起的画面，一会儿是自己和陈书言的那些小秘密。他根本没心思打篮球，只是挥了挥手，没好气地冲夏宇赶人：“不去！你先自己去玩，去哪凉快待哪去！别来烦我！”

　　夏宇撇了撇嘴，看着许砚紧绷的侧脸，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小声应了一句“哦”，然后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跑回了操场的方向。

　　许砚看着夏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定了定神，不再停留，转身就走，脚步有些匆忙，像是在逃避什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务室附近。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香樟树的清香，也带着初秋的凉意。许砚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一点头绪。他抬头看向天空，阳光刺眼得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可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了一丝释然。

　　原来，青春里的秘密，从来都不止一个。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不分性别，不分年龄，只是心里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和说不出口的、小心翼翼的心事。

　　许砚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朝着操场的方向望去，香樟树的树荫下，陈书言正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眉眼沉静。许砚看着他，原本慌乱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他加快脚步，朝着陈书言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他的秘密，也有他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