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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航 189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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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1年早春,大霜冻的余波尚未退去。几周以前,泰晤士河的冰盖还可以走马车,而今已破裂成无数浮冰,在初融的河面上彼此推挤着。
一队大学生奔跑着穿过灰色的原野,他们都是有经验的越野长跑选手,穿着牛津蓝色的运动衫和短裤,在料峭寒风中轻盈前进。他们中间有个不成文的约定:路线由领跑者决定,领跑者越过任何障碍,其他人都要跟随照做。
这一天跑在队首的是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勋爵。他绕过几棵枯槁的杨柳,视野中的泰晤士河越来越近,他开始注意到河上的残冰。
灰白的、晶石般的浮冰在水面绘出纹理,像荒废的异界舞台。精灵们或曾在反复折射的光束中起舞,但久已离去,也许再也不会重现。
波西漫不经心地扫视河畔的一切,这里的风景忽然令他感到陌生。前一个夏天的葱郁回忆被眼前的荒凉扰乱,越发模糊、远去。岸边树下小憩的闲适,半梦半醒时接吻的甘甜,就像从未发生过。夏日的诞生与死亡,是仅在少年心房上演的小小悲剧。
在这样的时刻,他会想起自己为什么爱上越野跑,没有什么能像自然的画卷一样,给他灵感、启示和浪漫的战栗。
他想象自己踏着浮冰渡过泰晤士河,追寻封冻在冰下的鎏金记忆……那感觉一定很迷人。
做得到吗?他没有多费时间思考,向着半冻的河流奔去,队友们也不假思索地跟上来,没有一个人发出抗议或质疑。
他们一个接一个跃上浮冰,从一块冰跳向另一块,打破河面的平静,水声,冰块碰撞声,紧张的大叫声,笑声,飘荡在冰河上空。喧闹中,所有人都奇迹般地顺利到达对岸。
这段插曲本该到此结束,波西又一次突发奇想,决定原路返回。他仍然是领跑者,但这次他没能踏在正确的位置,第一步就踩翻了浮冰,失去平衡,瞬间沉入水中。当他挣扎着试图浮出水面,又一头撞在冰上,几近昏厥。
冷水侵入口鼻,像被刺穿头脑。也许只是短短十几秒,但剧痛和惊恐让每个瞬间都如同永恒般绝望,直到队友抓住他的手臂,拖着他回到岸上。
他伏在苍灰的草地上,不住地颤抖、咳喘,河水的腥味仿佛已渗入肌骨,湿透的衣裤和长袜贴在身上,感觉比实际上更冷。他的胸中却涌动着从未有过的激情。
爱情。也许该说是爱情。
那一点寒冷和恐惧,不过是与死神调情的代价。
“真是白忙一场。”
罗比嘀咕着,把一对深色皮手套扔进行李箱。
他们计划在明天回国。从布鲁塞尔回来就耗费了半天,波西又睡了个午觉,现在不紧不慢地吃着茶点,甚至没有离开床,他面前的托盘桌上摆着茶水和三层点心架,最下面一层已经吃光了。
在布鲁日逗留的最后一天就要毫无建树地过去了。
“早知道就不该来这一趟。”
“别这么想。”波西捉起餐巾抹了抹嘴,“我们在贻贝最好吃的季节来了比利时,看了大广场,我还写出了新的诗稿。我不觉得这次旅行是完全白费的。算不上什么壮游,但也不失为一场小冒险。”
是的。这就是波西看待世界的方式。一切都是冒险,都是儿戏。
罗比没有反驳的心情和气力,疲劳、焦虑和沟通不良吃光了他的耐心。他回头望着波西,不知道说点什么才能让对方理解当前的事态。他想打消波西的兴致,甚至不再担心这样做会带来争吵。如果旅程结束后他们就要分道扬镳、各自流亡,那也没有维持表面和气的必要了。
“波西,你认真点,我们花了不少钱和时间,麻烦一点也没解决。”可能还变得更严重了……他不能确定。
“什么意思?我一直都是认真的。”波西仍没有要下床的意思,“不然我为什么跟你来这个鬼地方?我说了不会扔下你,而且我做到了,你呢?你说那个校长会帮你,结果他和丹西家一样想要你的命。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怎么帮忙?”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说得好像这是我一个人的事?!要不是你带走克劳德,这些倒霉事都不会发生!”
罗比合上行李箱,按着箱盖扎紧皮带扣,用不必要的力度把箱子推到墙边。他想不再克制地抱怨,甚至想把床上的托盘桌掀翻,尽管他不会允许自己动手。
“看来你真的不在乎。也对,高贵的亲戚朋友你有的是,警察也不能碰你,承担后果的只有我。我可能要永远离开伦敦,放弃我的生活、我在伦敦建立的一切……”
“一切?你建立什么了?你每天做的事就是追着奥斯卡泡社交场,在他的信徒面前演大祭司。就这一年里,你写过什么拿得出手的文章?除了投给我杂志的那篇?”
波西当然不会让他没有代价地发泄情绪。罗比对此并不意外,也许他就是想听到波西最残酷的攻击,让他对这段友谊、这个只会带来风险的社交圈彻底死心。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是吗?”他走近床边,以少有的俯视角度与靠在枕头里的波西对峙,“你所谓的骑士精神不会用在没有头衔的人身上。你从来没把我当朋友,你认为我是奥斯卡的附庸,所以也是你的附庸,你想要什么我都该无条件给你……”
“我告诉你一千遍了!我不在乎你是平民或者一事无成,你是我的朋友,你想要的我没给吗?我带你去了我妈妈的舞会,除了我谁会带你去?我们不要像那些庸俗的长辈一样说话,我不想听那种话。”
“如果他们是对的,而我们是错的呢?”
罗比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如果这是他妄想跻身上流的报应,到目前为止所受的磨折是否已足够清偿罪过?
“我知道你和我不一样,波西,我没想从你这里拿走什么不应得的,我只是……”
不想孤身一人。不想失去任何一个友伴,试图在单薄的共识和杂乱的欢笑中相信自己不是罪无可恕。
“但凡你能想象一下我的处境,不需要为我做什么,只是用你的天才诗人脑子想一想:我现在有没有心情和你谈旅游收获。”
说出口的冷漠反讽令他自己都惊讶。他看着波西的脸色阴沉下去,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吵闹。
“说够了吧?”波西捏起一颗水果挞,蛮横地塞进他嘴里。“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人饿着就会胡思乱想。”
……这算什么?罗比来不及防备这荒诞的袭击,黄油的奶香和小红莓的酸涩在他口中蔓延开。
可以认为这是波西表示反省的方式吗?或只是逃避责任的无赖玩笑?
罗比在诡异的沉默中吃下那块甜点。他依旧没能和这位行事随意的贵友达成理解,却感到胸中的怒气意外坍倒下去,直到他自己都开始检讨对这家伙发脾气于事有何助益。
波西终于下床去,脱掉睡袍,开始挑选今晚的正装。
“现在告诉我,我们需要什么?怎么才能让那两个恶棍罢手?”
“我不确定……”
钱?也许足够的钱可以平息任何愤恨,但这意味着向家人伸手,不会是一笔小数,也很可能不是一次两次。
“如果我们能证明克劳德比我更主动……如果他有留下什么犯错的证据……”
“那种东西你手上不是有一堆吗?”波西没有回头,对着镜子钉上领扣。
罗比贴着床边坐下,摇了摇头,“克劳德是写过一两张有点热情的条子,但我都烧掉了。我家里不留那种东西。”
“你还有什么?我们手上还有什么?”
再一次,罗比苦涩地摇头。
“别的没有了。”
“那你带来的信算什么?”
“我只是……想着也许能唬住他们。但你听到他们说的了,他们不打算还我的信,也就是这件事不会了结,他们要拿捏我,让我不敢再出现在社交界。”
波西没再说什么,自顾自穿好衣服,对着镜子为自己的微卷金发上满发油,直到他整个人看起来光鲜、干练,散发着椰子油的清香和古龙水的辛辣。
他走到罗比面前,居高临下地宣布:
“我有个主意,”
“我不想知道。”罗比抬手表示拒绝,“而且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我的爵爷,别做什么傻事。”
“我想去英院走一趟。”
“什么?!”
“我想去找克劳德。”波西的口吻异常平静而笃定,“你看,如果他还在那里,他可以写一封‘敏感’信件给我们,用来说服他父亲。”
罗比瞠目失语,他从波西眼里看到自己绝望的倒影。
“……你疯了。他们说得对,道格拉斯家全是疯子。我不该带你来。不,我就不该让奥斯卡介绍我们认识。”
“你当初可是求了他好久呢。”波西飞快地还口,这种时候还不忘挖苦同伴。“我们找克劳德谈谈,他会帮忙的。我们都想平息这件事,不是吗?”
这是个离谱的主意,糟糕透顶……但事态真的还能更糟吗?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罗比妥协了,“如果天黑前你没回来,我马上回加拿大,就当不认识你们所有人。”
“你和我一起去。”
“什么?不!”
“那个上校可能还在,我们不能直接闯进去。等天黑以后,翻墙进去。”
“别再说了,波西,绝对不行,万一被人抓住……”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你不想见见克劳德?问问他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出卖我们?”
“不,”
罗比停顿片刻。
“我不想见他。”
“你在说什么,我以为你喜欢他,”波西脸上闪过困惑的神色,“我都怀疑你爱过他,看你信里写的那些。”
“是的,直到他在你和我之间选了你。”
“哦,罗比!那只是一个周末!又不是他和我出去玩两天就要和你绝交!真不敢相信你在计较这点事!”
“别说得好像你有多乐于分享,你也不喜欢奥斯卡抛下你回去陪家里人,不是吗?有些东西是很难分享的,你不是圣人,波西,也不是一个完美的罪人。”
波西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向后退开几步,坐进沙发里,一只手无聊地摆弄外衣翻领,像在为缺少一朵领花而焦虑,熟识他的人会知道那些小动作没有意义,只是他无法控制的习惯。
“……我不知道你对他……你看,又是这样,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如果你想要克劳德只属于你一个人,你应该告诉他,或者,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故意伤你的心,你知道的。”
是的,那个男孩对于波西一点也不重要,也许,只要及早请求就能说服爵爷高抬贵手。
但那有什么意义呢?除了自取其辱。做出选择的人是克劳德,他不是一件物品,他有自己的意志、自己都无法把控的迷恋和冲动。
强求不能改变任何事、任何人的心意。
康斯坦丝知道她丈夫在外面有许多宠爱的小友,她又能怎么办?法律和道德尚且不能捆住一个人的心,更遑论男子之间无所束缚的“友谊”。
同为背德的关系,先来后到都没有对错之分。不被祝福,因此也不必敬畏神明或公序。“仙子”们的森林里,只有纯粹的渴望,不够美丽、狂野,就会掉队。
罗比时常错觉自己是误入林中的凡人,无法跟上那些奇异生灵的脚步,对秩序和安宁的依恋在他身上成了可耻的俗世衣冠。他不属于这里,却又无处可去。
……见鬼去吧。都见鬼去吧。
他在烦躁中站起身,头重脚轻,仿佛灵魂已不在体内。
“就照你说的做吧。”
“你是说……?”波西的眼睛亮起来。
“我们去一趟英院。让克劳德负起他的责任。”
“对!这就对了!”波西扑过来拥抱他,用力拍了他的背,就像学生们庆祝球赛或船赛的胜利。
就这样,一个草率诞生的计划将要付诸实际了。首先要假拟一封有嫌疑的信。
“我常常想起我们的热吻……怎么样?”波西用手指转着铅笔。
“不怎么样,一点也不像克劳德会说的话。”
“你不满意就自己来写。我只和他过了一个周末,没你那么清楚。”
“不,你写,这是你的主意。”
“是啊,我出了主意,出力的事该轮到你了。”
罗比推了一下波西的肩,“别再开玩笑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波西笑着回到书写中,铅笔在酒店信笺上飞舞。
你满意了?罗比忍不住这样想,波西又一次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他不打算去看那是怎样的一封信,反正只是用来唬人的道具。
他更在意的是克劳德本人。无论承认与否,他的确想知道,克劳德将会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他……是愧疚还是迁怒?
就算这是疯狂的做法,和已经犯下错误相比也算不上毁灭性。就像波西说的,这是最后的机会。应该和自己的爱恋做一个了结了。
他们草草吃过晚饭,在酒店等到夜深,外面的广场上一片寂静。整座古镇已然入睡,是潜行者出动的时候了。
酒店大堂的灯熄灭了大半,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经理。两位房客从偏门离开酒店,顶着夜风走到码头,乘上天黑前租下的小船——他们付了足以买下两条船的钱,才让船夫相信他们不是骗子或逃犯。
十月下半的深夜,运河上弥漫着潮湿的寒意,过膝长的裙礼服是理想的保暖选择,但今夜不是优雅的消遣,他们都只穿了便于活动的短外衣和猎靴。
罗比在学校划过赛艇,他不清楚波西在这方面经验如何,但以牛津闲人的做派而言,一定没少在河上漂游。驾船对于他们应不是难事。
波西主动执起篙,撑船前进,罗比坐在船尾负责转舵,一边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走错路?”
“我不知道。不过,这么小的地方,随便走走就找到了。”波西仰头看了看,又是一个在英格兰鲜少见到的晴夜,“我能分清南北,这就够了。”
他们循着记忆里乘船游览的路线,在午夜的运河上漂流,渐渐靠近那拘束着英国男孩们的校园。校内没有灯火,在夜幕下只是一片昏浊的黑影,像一座堡垒,阴沉、诡秘而不可征服。
面向运河的铁栏门不是常用出入口,门锁似乎已经很久没开过,满布锈蚀。波西攀着栏杆翻过门去,动作麻利,看上去如此轻易,令人怀疑他曾无数次完成类似的行动,这大概是他学生时代的拿手好戏。
“来吧,罗比。”他在门内侧说。
罗比深吸了一口气,在波西的接应下,他也勉强翻了过去。
午夜的校园里没有一点声音。像所有纪律严明的公学一样,师生们都已上床休息。如果克劳德还在这里,现在应该睡在高年级寝室。
凭借暂住时留下的印象,罗比带路找到或许有克劳德在的寝室。两个入侵者在窗外停下,迅速探头望了望,没有灯光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看不出室内什么情况。
“你打算怎么联系克劳德?”罗比不敢相信自己现在才想起问这个问题。
这次波西的机敏没能及时发挥,看样子他也忘了还有这一道阻碍。
当然,他们不能敲门敲窗把全屋的学生吵醒。惊起任何一个不该醒的人,今晚的行动就可以宣告失败了。如果克劳德已经入睡,就更不可能取得联系。
波西低头想了几分钟,又一次说:
“我有个主意。”
罗比安静听着,此刻他已没有质疑或拒绝的余裕。
波西没有做出更多解释,向宿舍窗下挪近了一步,蹙起双唇,幽幽地吹起口哨。罗比听了几句才反应过来:这是《失落和弦》的旋律。
是的,波西说过,他为克劳德弹了这首歌。但他怎么能肯定,克劳德听到这首歌就会想起他?他确信任何东西被他碰过都会成为他的延伸,是这样吗?
有人说口哨可以鉴别一个男人是否正常,性倒错的男人不会吹口哨。罗比说不清为什么在这时想起诸如此类的无稽之谈,也许是因为波西的情态过于“正常”,好像他不是在执行一场风险极大的刺探行动,只是无所事事前来叨扰好友的顽皮少年。
轻柔、流畅的哨音持续了两节曲子,周围没有任何事发生,不知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罗比轻扯波西的衣袖,示意可以放弃了。
“我们回去吧。”
波西停止吹奏,但没有移动脚步,好像还在等待惊喜降临。
当罗比再次扯动同伴的手臂、劝说放弃时,寝室的窗子开了一扇,一个大男孩探出上身,视线投向夜色中。
罗比怔住了。尽管只有暧昧的人影,他不会认错曾为之心动的男孩。
“克劳德,”他用最轻的声音呼唤。
窗子立刻关上了。窗内那个男孩的震惊可想而知。
这样做真的对吗?罗比不安地自问。他不自觉地抓住波西的手,那只手翻转过来反握住他,像是表示安慰,柔软微凉的触感如同清晨露水的甘洌。
他们躲到房屋转角处耐心等待,并窥视着那扇窗。过了几分钟,克劳德再次推开窗,这次身上裹着睡袍,从窗台跳下来。罗比惊讶于他从未注意到这孩子的身手如此灵活……和波西一样。
克劳德匆匆跑过来,对他们打个手势,“过来,我们走远点。”
他一直是这样沉着果断吗?再一次,罗比发现这孩子——不,这个年轻男人——和印象中的克劳德有所出入。是这场风波迫使他提前成为父辈期望的样子吗?
他们跟随克劳德沿着宿舍外墙走出一段距离,停在一棵适合隐蔽的老树下。确定四周没有不安全的迹象,克劳德才稍稍放松下来,把他的疑惑和震惊一口气倒出:
“你们怎么进来的?!”
“这不重要,”
“万一被人看到你们会有麻烦……”
波西打断那男孩的话,“我们已经有大麻烦了,如果你还不知道。”
“对不起!”克劳德懊丧地向后仰头,“是我的错……但我没有出卖你们,不是我,我发誓!校长他扣下了我的信,我听说他们还雇了侦探……”
罗比按住他的肩,示意他不必多说了,“我懂。”
有限的时间应当留给更重要的事。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克劳德。”波西用最简要的方式描述了他们的计划,从上衣内袋里取出拟好的情书草稿,塞在克劳德手里。
克劳德没有展开那两张带着体温的信笺,直接收进睡袍口袋。没有照明的室外,他们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读信更是不可能的。
“你们要的信我可以写,但你怎么保证我不会惹上更多麻烦?”
克劳德的顾虑是对的。他不能再轻信他人了,没有理由给自己制造更多罪证。他或许有过痴迷,有过疏忽,但并不愚蠢。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应当更谨慎地保护自己。
虽然前途未卜,他看上去可以照顾好自己,在这次教训之后更机警地生存下去,也许他终究更适合成为一位军官,尽管这非他所愿。
罗比为此感到不合时宜的欣慰。事实上,直到刚才他都没指望真能见到克劳德,波西把他推到了这个不能后退的位置。现在他们只是为各自的利益算计,比态度更重要的是技巧。即使他对克劳德曾有过任何柔情,现在都已经消散了。
他还没开口,波西抢先说 :“不论结果如何,你的信绝对不会泄露给外人。以我的荣誉保证。”
波西又在赌咒发誓,倒也无妨,“荣誉”对他而言不是普通人不值一提的个人信誉,他身后确实有道格拉斯家数百年的忠勇之名。一位贵族公子赌上荣誉的承诺,总归有些分量,于谈判无害……罗比这样想着,开始了他此行最后的表演。
“你没有义务帮我们,更何况我们请求的事对你有风险,你说‘不’我也不会怪你。但你的父亲,他现在很不理智,据我所知,他想起诉我们,这样下去我们三个都可能坐牢,当然,你年纪小,比我们更安全一点——但只是一点。我们需要一些东西吓醒你父亲,让他放弃诉讼,仅此而已,事后所有信件都会交给他,我打赌他离开酒店之前就会烧了它们。问题只是你肯不肯相信我。”
克劳德低头思考着,看得出来他在摇摆。要在短时间内判断一项风险极大的举动利弊几何,这并不容易,而他只是个尚未踏入现实世界的少年学生。
有什么话是他想听到的?有什么能打动他?
罗比在脑内飞快地搜寻着,这应该是他擅长的事,找到每个人想听的回答。
“问问你自己,我对你有亏欠吗?我骗过你吗?爵爷他又是怎么招待你的?我们给你的只有好意,不是吗?我们做了什么招来这种报应?你应该懂的,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们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见你……你不是要等爵爷他开口求你吧?”
这是一个大男孩想听到的,被人倚赖、托付,被当作有责任的男人。
罗比知道波西不会赞同这种示弱的说辞,于是把他架起来不必开口。果然,波西没有反对,只是抱着手臂向身边瞥了一眼。
“……好吧。”克劳德松口了,“我去写信,你们在这里等着。”他说完,转身往宿舍方向跑去,没有系好的睡袍下摆在他身后飘动。
罗比想起初见那天克劳德身上飘动的学士袍,在心里叹息他们的交集竟会如此收场。
很难想象,克劳德要如何在避免惊醒任何人的前提下找到蜡烛和纸笔、完成抄写。罗比背靠着树干,开始有了一点疲惫的感觉,他害怕克劳德不会再出来,盘算着最晚应该等到什么时候。
好在克劳德没让他的对策派上用场。大约半个小时后,那男孩出现在宿舍楼另一侧,这一次没有跳窗,设法从宿舍大门溜了出来,快步走向他们“秘密和议”的地点,带着似乎不应有的从容,把折了三折的信纸塞进罗比手里。
“谢谢……非常感谢,克劳德,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让这件事不再干扰你。”罗比说着用手臂碰了碰波西,意思是让他也说点好话,波西会意了,道谢并称赞克劳德“是个真正的骑士”。
克劳德的视线停在波西身上,话里第一次流露出伤感的音色:
“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别这么悲观。等你毕业了回伦敦来,我们每周都可以见面。”
波西回答得如此轻松,好像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这件事会如何动摇所有涉事者的生活。
克劳德苦涩地啧了一声,“父亲要安排我去殖民地,也许是非洲……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可惜了。”
波西抬手抚过那男孩的脸庞,指尖停在他上唇,
“梦见我的时候,记得好好享受。”
“……我会的。”
克劳德吻了波西的手指,又看了看罗比,或许有歉疚的意味,也可能只是遗憾,但这都无所谓了。最后的短暂时刻里,他们三人互相看着,没再说话,直到克劳德转身离去,双方都没有道别。
罗比和波西按原路翻出校外,重新点亮油灯,乘上他们的临时“方舟”。破旧的船身划开水面,顺流漂去。航行在这寂静如死的水上城市,令人错觉自己化身为冥河的摆渡人。
“这就是夏天结束的时候。”波西忽然说。
“不是在天气转凉的时候,不是在返校日想起自己不需要返校,都不是。当你忘了夏天有过的心情,才是真的结束了。
“我们应该有过一个很美的日子,我和那个男孩。可是刚才见到他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忘了。我记得发生了什么,至少在我没醉的时间里,但那一天的感觉——不能用语言描述也不能收藏的感觉——已经不在了。
“他们说的对,布鲁日真的是死神之城。我能感觉到,它从你身上带走记忆、情绪和想象。每一天都有记忆死去,那才是真正的死亡。比起情绪的死亡,身体的死亡不值一提。
“人都会死的,重要的是死的时间和方式。老人有多害怕死神,年轻人就有多爱他。”
罗比听完波西这番突发的感慨,嫌恶地摇头,“我受够了你们把死亡当成一种远大抱负,你是这样,格雷也是,好像那是多么了不起的壮举,它不是。你对死亡知道些什么?你都没和死神打过照面。”
“你错了,罗比。我见过死神。”
波西的话里有气恼和倔强,但没有怪罪的意味。
“有一年冬天,我掉进结冰的泰晤士河里,差点淹死。我见过死神,而且我敢说我爱上他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踩上那块冰,只为了再吻他一次,为了那份纯粹的刺激。我需要刺激,我用全部生命渴望它。你不是个艺术家,罗比,你不懂。”
“是的,我不懂,幸好。”罗比冷笑道,但他怀疑波西听不出他的讽刺意味。
也许转眼就被世界遗忘的艺术,是否值得轻付生命,谁又有资格裁决?
“爱是最危险的东西,是你这样的人不敢碰的。”波西继续说,“你不爱自己,你甚至不能忍受别人爱你。你需要一个永远不会爱你的人。所以你需要奥斯卡。”
“这是什么歪理……”
“讲歪理是我的本行。”波西不明显地笑了,在昏暗的灯光里难辨喜怒,危险又真诚。
所有互相矛盾的事物寄居在同一个人身上……它们怎能容得下彼此?如同奇观降临在凡人之间,众人无法不为之着迷。
“波西,”
“嗯?”
你到底是天才还是傻瓜?
或者都不是,也都不重要。罗比决定不去追问。波西就是波西,是他在这颠沛人生里偶然同舟的旅伴。
倘若没有结识这位暴风一样的伙伴,他也不会在这不应享受的旅程中夜游星河,见识到夜幕下的布鲁日是如此冷峻、悲悯,它在夺取,也在给予。
即使人与人终究无法相互理解,至少他们在分享着这一刻的夜色,也将长久分享相同的秘密和罪孽。他们都曾被冬日的冷水挟持,侥幸挣脱宁芙的畸恋,重返人间。
波西摇动船篙,纤长的身影立在船头,目光飘向灯火未能照亮的幽夜中,像是迎着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凯旋号声。
【尾声】
“奥斯卡!”
加莱码头上,两位年轻绅士远远认出前来迎接他们的人,那个擅长蛊惑人心的男人,高耸的身型和华丽的服饰,让他轻易成为众人之中的焦点。
波西走快几步扑进奥斯卡怀里,两人脸上都涨满了愉快的绯色,就像分别了三年五载。奥斯卡衣领上的百合花替它的主人吻了波西的脸。
每当这对爱侣相见时,周围的空气总是粘腻得令人无法忍受。等到他们叙足了情意,罗比才走上去问候。
“我亲爱的罗比。”奥斯卡微微俯身,和他的小个子友人互致贴面吻。
返回多弗的船上,波西拿出他从布鲁塞尔车站带来的礼物,递给奥斯卡。
“给你的,达令。”
“让我看看。”奥斯卡掀开装饰着缎带的礼盒,看到其中空无一物,“哦,一盒精美的虚无。你确实懂我的品味,波西。”
“是巧克力。但它们太美味了,我在车上吃光了。”波西毫无愧意地微笑着,“我喜欢这个盒子。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用什么来包裹它。”
“的确如此。”奥斯卡微笑着,附和波西的任性结论。
他们暂时不会分手了。罗比姑且这样相信。
“对了。”波西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这是我们的筹码,拿去给乔治·刘易斯,应该能帮上忙。”
罗比向这边看了一眼,担心信封会被海风吹走,还好奥斯卡迅速收起了信。
“我等不及回伦敦了。”波西说着,出神地望向航线前方。
“但我们不能久留。”罗比提醒他,同时也是告知奥斯卡,“那个上校不想看到我们在伦敦招摇,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得出去避避风头。”
“是的,流放。”波西的口吻并不愁苦。
“伦敦少了你们两位,该失色多少啊。”奥斯卡夸张地叹息,又问他们:“打算去哪?”
罗比叹气,“我还没想。看家里的意思吧。”
“埃及怎么样?”奥斯卡提议道。
“埃及!”波西兴奋地赞同,“真是个好主意!”
他不止一次提起过,理查德·伯顿爵士书中描述的“南风之境”是如何令人向往。阳光与热风,神秘旖旎的音乐,纹样复杂的手工艺品,深色皮肤的阿拉伯青年,咖啡,水烟,麻叶……在袅袅熏香中被异族男子结实而灵巧的手指侍弄,欣赏他们蝶翼般的深色睫毛。
“我以为我会恨伦敦,但我从来都做不到。”
波西双手撑着栏杆,额前的金色发绺被风吹动,唇角浮起陶醉的笑容。
“看看我们,”奥斯卡说,“一个苏格兰人,一个爱尔兰人,一个加拿大人,与伦敦的绝望恋情是我们星运里的判决。”
不久之后,他们将要回到那个不眠的城市,皮卡迪利广场也将换上夜装:当白天的叫卖声渐渐消匿,人流、车流越发稀疏,依然徘徊在街头的英俊少年因此更加惹眼,熟练的猎艳者会认出他们,凭他们敝旧的衣裤和灼热的眼神。暗巷深处的烟馆里香气缭缭,老板默默收拾烟具,不会打断客人的美梦。罪恶与情欲川流在城市的血脉里,爱或金钱,得到或失去,总有账单需要清算。直到天空泛白,新一天的劳作将要开始,叫早工举着长竿,挨家叫醒买不起钟表的穷苦人,城市吐出灰色的龙息,持续吞噬着所有年轻、热烈的生命。
那些注定凋零的野心与爱意,仍会相继跃入时代的风浪,仿佛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航程将尽,帝国的心脏渐渐浮出海平线。金红色的暮光里,三位船客凭栏眺望着他们共同的异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