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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篇 鬼嫁花火 ...
“罗比去瑞士了。”
波西说着,向面前的银珐琅烟灰缸里弹了弹灰。
“是的,我听说了。”奥斯卡没有回头,依然伏案书写着。
布鲁日的麻烦事暂时平息了,信件和礼物尽数交还,付出了一点“赎金”才得到对方放弃提诉的承诺。据说丹西上校还是怨愤难平,律师也建议他们近期不要高调出席活动,以免冲突。
罗比在伦敦没待几天就被打发去了瑞士。罗斯家急于把这个一再卷入丑闻的幼子送走,像丢开一颗烫手山芋。
对波西而言,罗比这个朋友并非不可或缺,但眼下的情况是,他不能在社交场露面,又少了一个密友作伴,生活越发无味了。
他想叫人来陪伴,发现自己对已知的人选兴趣寥寥。在任何意义上,他都算得上交游广泛,但无论亲戚朋友或是萍水相逢的街头少年,都在相识后很快耗尽热情,变成令人厌倦的过往。
只有未知的世界永远新鲜。他渴望新的刺激,总是梦想着会有身披锦绣的白马王子来为他讲述新的传奇,虽然以他现在的年纪早该接受这个世界上没有“白马王子”。
话说回来,一个男孩本来也不该幻想王子降临。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波西从未理解的问题:为什么其他人可以安然隐藏他们的激情?
每一次陷入爱情,无论是短暂的冲动或是深刻的痴迷,都像引线燃尽的烟花,随时要从他胸中迸出。想告知全世界,想时刻紧贴着那个特别的人,从早上醒来时的朦胧视野到入睡前最后的轻柔碰触……但他不能,要享受一顿配得上他品味的午餐,就要换上十足体面的举止,伪装成止于礼仪的绅士之交。即便如此,他们毫无狎昵的友爱仍然被他那个野蛮父亲污蔑为“恶心、令人作呕的关系”。
只有在正如此刻的独处中,他们才享有完全的自由,而眼下,奥斯卡竟然只忙着自己的事。
波西沮丧地吸了一口烟,呼出的烟雾飘向窗外,与萦绕着圣詹姆斯街的淡淡雾霾融为一体。
他认为奥斯卡有义务为他提供娱乐,在他看来,他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何况奥斯卡被所有人认为是这个时代的大娱乐家。
尽管奥斯卡本人并不认同——无论是与波西成为家人的事实,还是他自己成为“亨利勋爵”的愿景。以他的才智,不可能不知道在一个“情妇”面前提起“妻子”或“家人”是多么扫兴,就像在用一种微妙的方式迫使对方接受他还有另一个家庭,就像在宣告他留有退路,不必妥协。
波西也习惯了以不在乎的姿态表示对抗。
“康斯坦丝还好吗?”他照例送上虚假的问候。
“和平时一样,出门前用最得体的话告别,但我们都没看清彼此的脸。”奥斯卡回以同样轻率的描述。
“孩子们呢?”
“哦,他们好极了,离了他们美妙的噪音我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奥斯卡深爱着他的孩子,特别是当他们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也许所有为人父母者都是这样,所以才会有学校这种东西。他们希望孩子在一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以便加诸所有不切实际的想象,一旦发现事实与想象不合,就无赖地表演愤怒或悲痛。
波西熄灭烟蒂,关上窗,隔绝街上的车马声。
“我妈妈又去云宅了。她本来想带我去,可能又想把我配给哪个表亲家的孩子。”
说到这里,他简直有点庆幸,沾染丑闻让他有理由避开家族社交。母亲想带他去的活动,不用猜一定是挤满了待嫁的贵族女士。
“第一次去云宅的时候我也很惊艳,那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真是壮观的宅子,和我家的破旧城堡完全不一样。那是我的第一个社交季,那时候我还能感到新鲜,不像现在……”
他曾被认定为表妹帕梅拉的良配,但他们坐在一起只是像小孩子一样玩着押韵接龙游戏,毫无浪漫可能,恐怕让长辈们大失所望了。
好在如今已没有人指望他履行一个贵族子弟规划好的人生。和近亲结婚,在宏伟的家宅里谈论政治和天气,他不能想象,那样的生活重复几十年,人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能接受在人生刚开始不久就厌倦一切。
每一次对生活丧失期望的倦怠时期里,奥斯卡的谈笑似乎是唯一能吸引他的事物。
“真的没什么好玩的吗?我不想在伦敦的最后几天还过得这么无聊。”
奥斯卡没有回答,反而问他:“你说你是来写稿的,有什么进展吗?”
“有一点……”他带来了在布鲁日旅行期间起草的诗稿,这几天里只多了一行:
乐为戏中君,图治幻梦国。(注)
就连不久前在佛兰德斯的冒险都开始淡去了。好的坏的时光终究都要过去,化为梦影。
不写稿就不能来吗?他很想这样问。奥斯卡的话就像在提醒他没有正当理由留在这里,但这是完全不公平的。
这间房子表面上是用于创作的书斋,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奥斯卡租下这里不是只为了工作。他在这里招待他看中的男孩,特别是没有正经身份、不能带回家和他妻子打招呼的那些。
都是在一刻不停发掘新鲜诱惑的人,有什么可装模作样的?
说到这些,波西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还处在禁欲状态下。过去几周他都在忙于解决布鲁日的纠纷,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
“我有一个月没找人了。”他知道奥斯卡在忙碌时不喜欢听到这种话题,因此更想挑战对方的耐心,破坏这层虚伪的矜持。
“你可以去泰勒家坐坐。”奥斯卡说。
“那里没有新人。”
泰勒是个极富工作热情的皮条客,如果他那里有新人加入,一定会忙不迭写信请他最阔绰的主顾们——包括波西和奥斯卡——前去尝鲜。
而波西现在需要的也不是新的玩伴。
他快要告别伦敦了。一个远在埃及的职位正在安排中,尽管尚未办妥,出走已是既定的前景。他需要安慰,需要关于这一生最重要的爱恋不会消失的承诺。
而承诺是奥斯卡最吝于赠送的礼物之一。
“奥斯卡,”他压低了声音,相信对方能听出他的不满。
果然,奥斯卡不得不搁下笔,在椅子里扭转上身面对他。
“你信里说想我,我来了你又不看着我。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喜欢我,你只是喜欢写信。”
“等我忙完这些,晚些时候我们出去吃饭,有大把时间听你说,好吗?”
“但你不能在凯特纳的餐桌上吃我的‘院子’,不是吗?”
他暂时停顿,近乎专注地欣赏奥斯卡不赞成的表情。
“怎么了,我又没说脏话,那不算。”他无辜地睁大眼睛。
奥斯卡应该知道这只是最低限度的挑衅。
至少波西认为自己充分克制了,那甚至不是什么粗俗用语。真正的恶毒诅咒和下流侮辱,他也能信手拈来,其中一些(不幸地)来自他父亲的影响,另一些来自他与阴沟小鸟们共度的夜晚。
他对语言的迷恋不止于优美的诗句、戏文,武器般潇洒强劲的秽语同样吸引着他。他喜欢在床上说粗话,有时就连服侍他的工薪男孩都受不了,露出认真的表情劝他“我亲爱的爵爷,这个词您可不能说”。但他从不听劝。
那些绝对不能在家里、在社交场合说的禁咒,它们带来极大的解放感,就像在一整晚窒息般的应酬之后解开白领结的瞬间。
他起身走近奥斯卡所占据的书桌,半倚半坐地贴着桌沿。
“怎么样,想不想在桌上要我?就像在学校里……”
他的手伸向对方面颊,又在碰触之前停住,向下落在领口,手指勾住奥斯卡的领带,慢慢扯出来。那是一条暗红色的丝绸领带,就像从死去的动物身上扯出血肉。
奥斯卡没有动容,也许有动心,但没有明显的表示。他对于维持形象有不可撼动的执着,即使面对街头少年的勒索,也能保持一贯的从容不迫。这也是波西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不流露恐惧,才能在博弈中占据先机。
波西有时好奇,要做到怎样地步,奥斯卡才会失去冷静,像任何愤怒的男人会做的那样,付诸暴力或粗暴的交合。他对这个男人的忍耐力有同等的憎恨和迷恋。
他放开领带,手落在桌上,在距离纸笔一寸之外威胁着。
“波西……”奥斯卡按住那只手。
桌面上陈列着未完成的事务,用书签标记了页码的书,写了一半的信件,奥斯卡绝对不想看到这些东西被一股脑划到地上。
“我想起来了,”
看来奥斯卡想到了他的脱身之计,
“过几天河谷街的朋友们要办个派对,盖伊·福克斯之夜。”
“盖伊·福克斯之夜?”波西用“别把我当小孩”的语气反问,鞋尖轻踢了奥斯卡的腿。
“实际上,应该说是个小型的东方艺术展,和服派对。”
“哈……现在我有兴趣了。”
在起源于爱国的节日里举办异国风情的活动,是这些浪子、艺术家、反叛者们特有的幽默感。
“但我没有和服。”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送你一套我自己的。”
“能合身吗?”
波西残酷地指出他们之间不能忽视的区别,奥斯卡是个六尺三寸高的中年富态男人,而他自己是个五尺九寸的纤细青年。
“和服的尺码没那么严格,”奥斯卡好像看得出他在找茬,但故意不理会,只借机炫耀自己的见识,“所以日本人可以把贵重的衣服留给后代,从祖辈传到孙辈。”
“让我猜猜,比亚兹莱肯定会去的,对吗?”
奥斯卡笑了笑表示默认,一边整理领带,“是时候聚一聚了,别让那些小分歧妨碍我们的友谊。”
近两个月来围绕《莎乐美》发生的一系列闹剧,也该和解了。
波西耸肩,“我本来也没记恨谁。”
奥斯卡吻了他的手背,
“到河谷街来。我们会有值得记住的一夜。”
几天后,奥斯卡没有食言,派人送来一套蛋壳蓝色的丝绸和服。
波西按照约定坐车去了河谷街。晚风冷冽,他在和服外面穿了件歌剧披风,保持着这身不甚和谐的装束,下车后才把披风解下。
“哦,波西!”
出来迎接的人是查尔斯·香农,今晚的东道主之一,他略长的浅棕色卷发在脑后束起,大概是为了配合身上的粉红色和服。
“奥斯卡到了吗?”
“他在那边。”
波西顺着香农的视线找到和他有约的那个人。
像这圈子里的众多文人、画师们一样,奥斯卡对一切东方情调的美丽事物抱有强烈的迷恋,他当然不会忽视今晚的着装规则,就像他从不会怠慢任何活动的着装规则。他今晚的衣装是一身紫灰色和服,上身罩着褐色羽织。
奥斯卡注意到新来者,向他投以微笑,又注意到他和服里的白绸衬衫袖子,用质疑的口气逗他:
“这是什么时尚,达令?”
“太冷了,我不打算脱掉衬衫。”波西理所当然地说,“你们都不冷吗?”
实际上他认为自己今晚的造型相当甜美,也从奥斯卡的目光里得到了相同讯息。
奥斯卡不是独自一人,他身旁的瘦削青年展示着一身条纹和服,整齐服帖的玳瑁色头发与苍白皮肤对比鲜明——正如此人的画风。
“波西!看你这么有精神真是让人不放心。”比亚兹莱双手揣在衣袖里,说着干涩的笑话。他没有那方面的偏好,但也接受这个朋友圈里亲昵相称的习惯。
“奥伯利,”波西用同样尖刻的幽默回敬:“你看起来也不错,几乎像个活人。”
“波西,你一定要尝尝这个,”奥斯卡截住送酒的侍者,拿了一杯浅色的鸡尾酒,递到波西手上,“告诉我你的想法。”
波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尝起来像一个失眠夜,越酸涩越不甘心忘记。这里面有什么?”
“芋烧酒,琴酒,梅子,蛋清,还有……美丽小姓的眼泪,哀悼他逝去的主人。”
“小姓是什么?”
“我们去稍微吃点东西,然后我给你讲。”
波西啜饮着鸡尾酒,一手挽进奥斯卡的臂弯里,悠闲地走向靠墙的细长早餐桌,那里陈列着今晚的餐点。他们自取了三明治、虾酱和酥饼干,奥斯卡失望的眼光掠过甜品盘,
“糖苹果?我以为他们会拿出更相配的甜品。”
“别这么挑剔,奥斯卡,”比亚兹莱愉快地唱着反调,“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盖伊·福克斯之夜。”
“我喜欢糖苹果。”波西说着,捏起其中一支举在手里,“奥斯卡就算了吧,对他的牙不好。”
河谷街1号的住宅属于一对画师伴侣,一楼的大客厅和旁边的储藏间打断墙壁、连成一体,巨大的法式落地窗怀抱着着后院风景,这片开阔空间通常用作画室,也用于展览和聚会。今晚这里处处布置着日本风情的装饰和艺术品,一些是画室主人的收藏,另一些是朋友们的贡献。
印花纸,屏风,团扇,木版春画,系着彩色丝绳的守护饰物,伤痕斑驳的竹器皿,青灰色的、小小的石刻神像。流连其中,仿佛听到某个遥远庭园传来的哀婉管乐和泠泠滴水声。泊来的故事和泣诉般的细密线条,共同筑起浪子们想象中的自由彼岸。
奥斯卡称这里是“全伦敦唯一永远不会无聊的地方”,也是在这里遇见他的“道连·格雷”,不难想象这间飘着花香的画室曾见证过怎样的如诗邂逅。但今晚的宾客中没有格雷。据说格雷和奥斯卡的关系已经到恶化到无法和解的地步,如同小说里画家与模特断裂的友谊,也正如奥斯卡留给这个时代的谶语,生活只是艺术的潦草摹本。
至于真实情形如何,波西没有过问,也并不关心。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谁才是更好的“道连”。
他取代了格雷的位置,不只是在奥斯卡身边,也是在追随时尚和艺术的朋友们中间。他们会送他十四行诗或铅笔画,表达单纯或不单纯的爱慕。就连比亚兹莱这样乖戾、刻薄、不食烟火的异类少年,也会禁不住引逗,和他陷入稚气的争论。
“这是什么?”
波西在一件悬挂的白色兜帽前停下,那苍白绸缎散发的哥特气息吸引了他。
“是新娘帽子,就像头纱。”比亚兹莱说,“用来遮住新娘的‘角’。”
“角?新娘不是人吗?”
“日本人相信嫉妒或仇恨会把人变成‘鬼’……”比亚兹莱偏过头,瘦长的手掩着嘴,咳了两声,“它表示新娘会约束自己的情绪,做个温柔顺从的妻子。”
波西抚过那柔软洁净的弧面,留下他的评论:“只有女人会在婚姻里痛苦,男人感觉不到什么,太真实了。”
即使在世界的另一端,婚姻生活的虚伪似乎也没什么两样。他想到家族里那些不幸福的女人,他的母亲,表亲们,甚至包括他父亲的情妇们。
这几乎像是错位的报应,父辈制造的不幸注定要由他和兄长偿还,承受他们身为男子本不该有的“妇人的悲哀”。
波西垂下眼睑,注意力回到他手中的糖苹果。爱或家庭,在这个一切都在向下沉沦的世纪末,依然可悲地令人着迷,每个人都只能吞下自己的选择:锋利的糖衣和酸楚的果实。
正如奥斯卡所承诺的,这是一个愉快的夜晚。充足的酒精,古怪或隽美的艺术品,陌生的文字和齐整的装饰花纹。奥斯卡讲了些奇趣故事,没人在乎其中是否有一半以上是胡扯。
波西对今晚的娱乐没有不满。以他日常收到的请柬数量,要用上分身术才可能满足每一位期待他到场的主办人,而他总是愿意为了奥斯卡拒绝其他邀请。
又一番谈笑结束后,他注意到奥斯卡不在附近,不知是什么时候走散了。他顶着借来的白色兜帽,像个欢快的幽灵满场游荡,直到在一个照明不足的角落发现奥斯卡的身影。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立刻靠过去,“你累了?”
“不,我只是找到一个看烟花的好地方。”奥斯卡抬起手示意他看窗外。
夜幕已经降临,很快,盖伊·福克斯之夜的烟花将会点亮迷雾中的天空,在狂欢之后将空气熏染得更加浑浊。
奥斯卡注意到波西头上的兜帽,又一次,露出不赞成的眼神。
“你不该乱动别人的收藏品,这可不是绅士行为。”
“我问过香农了,他说可以。”
“真可怕,他也染上了溺爱你的致命习惯。”
奥斯卡用夸张地语气调侃,但所说的话并不算夸大。波西习惯于成为众人的宠儿,以至于这预期中的宠爱对他并没有特别价值。
“所以……”奥斯卡眼里闪着调笑的兴致,“爵爷您这是打算做新娘吗?”
“为什么不呢?带我回家,我可以做你的日本新娘。就像那些去远东殖民地驻军或经商的人,在当地另娶一个女人,他们的妻子不会知道。”
波西贴近那个男人胸前,在兜帽下挑起视线,观察对方脸上是否有愧意。
“很好,你远在澳洲的‘丈夫’也不会知道你改嫁他人。”
波西不无气恼地笑了。好吧,他早该知道,论牙尖嘴利,奥斯卡当然不会输给他。
一年以前,当他和奥斯卡还只是泛泛相识,和他存有某种正式关系的是另一个男人。他们之间的通信不幸落入一个小混混手里,奥斯卡帮他解决了这件事。自然地,那些泄漏了亲密戏称的证物对于奥斯卡不是秘密……那些以“你的男妻波西”为落款的书信。
今年三月,这位“丈夫”被家人遣去了澳洲。波西知道同样的命运极有可能落在他自己身上,他们这些令家族难堪的不肖子,迟早都要去殖民地自谋生路。正因如此,他们应当抓住在伦敦巡行的每一夜,高歌,豪饮,交欢,及时行乐,用最鲜亮的记忆填满未来的荒凉旅途。至少波西是这样决定的。
前任恋人离开半年后,他们之间一度热烈的爱已几近失落。他无法不怀疑,一旦远离伦敦,对奥斯卡的爱恋也会随之熄灭。仅仅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就令他坐立不安。人们总是假设拥有美貌和高贵出身的幸运儿会习惯变心,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害怕改变。
情绪、感觉,它们如此可爱又如此脆弱,像水流一样轻易聚散,无法抓握。写作可以留住些许思想的片段,但和真切的情绪相比,也只是编年史一样的枯燥记录。
他愿意做任何事,换取欢愉的时刻从此留驻,永远流光溢彩。为此,他愿意放下骄傲,说出自轻的台词。
“他们都说你是个邪恶的人,奥斯卡,可是为什么,你还没对我做最邪恶的那件事?”
“你是说……腐蚀你的灵魂?“
“别耍滑头。”
奥斯卡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总有巧妙的绕行路线,但他一定也知道,当波西开始用上酝酿风暴的阴沉语气,逃避或诡辩都没有用。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愿意成为你的所有物。新娘或娼妇都无所谓。我想记住那是什么感觉,让我不会停止爱你。在我离开伦敦之前,你可以……”
发怒咒骂时可以轻易说出口的下流字眼,此刻却带着灼烧般的耻辱卡在咽喉。波西低下头,徒劳地希望那个擅长揣测人心的男人没有看出他脸颊的热度。
这不是矜持或娇羞,他固然不是什么纯洁羔羊,也有过委身于人的经验,但都是在对方的急切渴求下。在奥斯卡之前,没有人能让他主动献上那件深藏幽谷的祭品。
奥斯卡·王尔德是如此不可思议的男人,他会拥抱每个人的弱点而征服他们。他用风趣的言谈哄淑女们微笑,用闪光的怀表、烟盒收买包租男孩的忠诚,也会用盛夏般的爱恋俘获一位贵族诗人的心。
其他人追逐、乞求,奥斯卡只是注视着,像在一幅画外注视画中人被巨浪席卷,像标本师注视着不会再翕动的美丽蝶翼。那悠闲的迷恋和虚伪的怜悯令人心生妒恨,令人想毁掉他的完美观察视角,将他拖入漩涡。
“我不想破坏你,达令。”奥斯卡轻声说,“你是这么精致、神圣……完整。没有人像你一样精通享乐的艺术。圣餐应当跪领,而不是用刀叉轻慢,你不赞同吗?”
这也许是真话。
奥斯卡喜欢轻盈的娱乐,轻松、优雅、毫不费力,就像他随口说出的精巧玩笑,不是靠点灯熬油的苦思得来,只可被美好的情境和氛围触发。
牺牲另一个人的舒适来满足自己,就像破坏一件完好的艺术品,不符合他的美学。
但更大的可能性是:他只是精于自保。
大谈罪孽情欲,却不去触碰那最重的罪行。就像小说里的亨利勋爵:不讲一句正道,也不做一件错事。
“别装模作样了,奥斯卡,我不相信你有那么清高。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我父亲?还是社交界?”
波西感到搭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把他揽得更近。另一只手掀起兜帽边缘,让他的脸显露无遗。像亲吻的前兆,但那个男人没有要吻他的意思。
“你应该知道的。”奥斯卡拨弄他额前的发绺,“所有人里,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是的。波西在温暖的醉意中想。
也许他一直都知道。奥斯卡选择逃避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的性别或阶级,只是因为……他是“鬼”。他孱弱的本心无法保护身边的人免于被他疯狂的一面伤害。再怎么努力挣扎,被诅咒的血脉终将吞噬他的爱和祈祷。
“我会为了你藏起我的角,但那不能改变我的血统。”
仿佛魂离身外,他异常平静地讲出令人心碎的预感:
“有一天我身上的鬼会吃掉你。”
“然后我会成为你的一部分,”那个男人在他耳边说,听不出是许诺还是威胁,“你真的允许吗?余生都被我的回忆纠缠,再也不是完整的你,再也不能回到……”
最后几个词他没有听清,骤然升起的密集烟花淹没了窗下的私语。他们都没有转头看烟花,闪动的光影投映在两人相望的侧脸上。
一束又一束银色火光尖啸着,带着不归的激情冲向天际,在夜雾中在绽开混沌的声色。
【番外篇·完】
注:还是perkin warbeck里的句子:
It was merry to be a prince for sport,
A king in a kingdom of dreams.
(中文也还是我自译的(捂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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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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