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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成长 克劳德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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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德一直想要一套自己的房间。
就像罗斯先生在教堂街租住的那个家,一间小小的卧室,雅致的客厅,摆满书籍和画框。肯辛顿区聚集着许多爱好艺术和时尚的年轻人,环境称不上清静,有时夜里比日间更活跃,但那间小客厅的飘窗,总是令人望而心安,轻易忘记了烦躁的情绪;一只玳瑁色公猫常常卧在那里,眯着眼睛凝视窗外,像在监视它的领地。
罗斯先生没有男仆,他的家事都交由房东照管。但他看上去不像那种从来没有仆人、习惯照顾自己的平民子弟。他举止文雅,喜欢谈论文学、艺术,说到感兴趣的话题时,乌亮的眼睛睁得更圆、更大,也更显稚气,令人很难相信他是个二十几岁的男人。
初次见面时,克劳德把对方错当成同校的低年级生。他错得多离谱!乏味的后辈学生怎么可能像罗伯特·罗斯一样,对他谈论艺术与人生,每每猜中他窘迫的心思,又巧妙地将其化解。
暑假一到,他急着赶回伦敦,第一次拜访了罗斯先生在信中提到的居所,他几乎立刻爱上了那个地方,在他眼里,那就是一位单身绅士的理想生活,至少,远远好过他暂时还不能脱离的家。
关于自家,他曾随口抱怨说:“我家里有三个弟弟、四个妹妹,没有一刻安静,根本没法读书。”
“你可以来这里读。”罗斯的邀请脱口而出,说完又略显局促地笑了笑,“我只是想说……这里会一直欢迎你,不是必须有事要讨论才能过来,只是来打发时间也没问题。”
克劳德相信自己没有会错意,他开始整个下午停留在教堂街,有时罗斯先生不在家,房东也会允许他进去,和猫一起度过等待的时光。父亲对他的去向没有过多盘问,与其说是信任他的品行,不如说是信任长期以来的严厉管教。
罗斯曾在剑桥大学就读,但未能完成学业,克劳德没有问过辍学的原因,既然对方不愿主动谈起,说明这是不该问的事,克劳德不敢自夸善解人心,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直到有一天,罗斯问起他未来的计划:
“大学的事你是怎么考虑的?”
是的,他就快毕业了,也快要成为一个大男人,应当认真为自己打算,决定要度过怎样的人生。
“我想上大学。”克劳德坦白说,“但我父亲大概不会同意,他想送我参军。”
他的成绩不差,但父亲认为大学不过是纨绔子弟消磨时间的地方。作为一位军官的长子,子承父业似乎不可避免。况且,他父亲——那个对妻子和孩子们都鲜有善意的男人——当然不想为他支付学费和生活费。找亲戚资助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真可惜。”罗斯的目光暗下去,不知是在为克劳德惋惜还是为他自己,也许两者兼有。
猫跳上罗斯膝头,横卧在他并不宽绰的大腿上。罗斯摸着猫,第一次在他的年轻客人面前露出近乎悲伤的神色。
“我也希望你去读大学。你头脑聪明、会应变,长相又好,在大学会过得很顺利。”
“我没那么好。”克劳德失笑否认,为这不着力的称赞感到脸颊发热。
这不是他习惯的处境,老师或学生干部的夸奖都不会让他如此动摇。他想扭开脸但舍不得,因为罗斯先生那双深色的大眼睛正温柔地回望着他。
也许这就是原因:罗斯完全不像个大男人。学校里的高年级生都比他更像成年人。
但……不对,他也不像男孩子。克劳德在学校有许多朋友,同龄或低年级的都有,没有人像这样散发着温柔而寂寞的气息……是所谓的“波西米亚风格”吗?
罗斯知不知道他和任何男孩都不一样?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克劳德竭力维持住松弛的表现,甚至出言逗弄对方:
“你说这种话,只会让我更遗憾,如果你想安慰我,应该说说大学的坏处。”
“你想听我说剑桥的坏话?”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退学,有人针对你?“他说出来了。
罗斯的视线垂下又挑起,照例带着异教式的神秘暗示,与他的虔诚信仰并不相配。
“可能是我不小心冒犯了一些人……你看,我也不是总像现在这么温和。”
“罗斯先生,”
“请叫我罗比,或者鲍比,朋友们都这样叫我。”
“罗比。”
克劳德想要靠得更近,他们中间有些小小的阻碍。他从罗斯的腿上抓起猫,随手放到窗台上,那坏脾气的动物发出嘶哑的抗议,还拍了他一爪子。
猫的主人被这段小冲突逗笑了,
“你惹它干什么,我告诉过你,它是个……”
没能说完的调笑被突如其来的吻堵在口中。罗斯似乎有些惊讶,但没有躲开,甚至微微张开嘴,小心地回应。在这轻柔回吻的鼓励下,克劳德的行动更加大胆,他允许自己的手指抓进那丛柔软的黑色卷发中,在那时才意识到,他早就想品尝这对小而饱满的嘴唇。
窗外是雾霾的重重围困,即使不遮窗帘,楼下的人也很难看清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在伦敦的注视下放肆亲密,这离奇的情节发生得如此自然,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片刻后,克劳德暂停亲吻,微微喘息着说:
“你不知道我想这个想了多久。”
“实际上……我知道。”
罗斯先生在他耳边低语,藤蔓般纤瘦的身体倚进他怀抱里。
“我都知道。”
又是一个了无生趣的早晨。
克劳德被起床铃声叫醒,意识到暑假的探索和享受早已走远了。近来他每夜入睡太晚,起床因此一天比一天更艰难。
他强打精神坐起来,视线短暂停留在与他相邻的空床。帕森斯昨天被他父亲接走了,克劳德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关心。
他已经停止关心这所学校里的一切,包括课业。反正,再过不久,他自己也会随同父亲离开这里,提前结束学生时代。他感到空虚,但没有不舍。
来到这里之前,他曾就读于威灵顿公学,同学们大多和他一样来自军人家庭,也被期望成为下一代军人,相当一部分学生深信自己将会成为帝国荣耀的先锋,严苛的纪律和爱国情绪像每日三餐一样伴随着他们。
相比之下,在布鲁日的生活要轻松得多。在远离祖国、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城,他几乎忘记了家庭的纷扰或未来的责任……直到他亲手破坏了这份安逸。
现在他不再是个孩子了,学校的小生活对他永远失去了吸引力。真正严重的后果不是处分或退学,是他心中再也无法熄灭的、对广阔世界的渴求。
后悔是无益的。况且,他认为自己并没有选择。即使重来一次,他也绝无可能拒绝那位爵爷的邀请。
那个夜晚,夏末的余温行将殆尽,波西发梢的金色光泽就像夏日最后一缕阳光恋恋不舍的回顾。他在克劳德面前解下钉扣,把浆硬的衬衫丢在地毯上,像史诗中的年轻将领从战场归来,卸去铠甲。
克劳德不是个擅长幻想的孩子,也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人不是什么战士,只是个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但他相信,只要凝视着那洁白紧致的躯体,任何人都会生出同样的绮丽幻想。
爵爷在谈话中不经意地透露过年龄,与他的外表很不相称。他成年已久,身型却更像未长成的男孩;没有饱胀的肌肉,却周身盈溢着不可屈折的力量,从容的姿态令人想起神话中的少年英雄,巨人会臣服在他脚下。
这个人就像是刚从名画中走出,走向克劳德,环住他的脖颈,饶有兴味地问:
“罗比都教你什么了?”
“……法语,他帮我改了法语作业,还借我抄《埃涅阿斯纪》的笔记……”
波西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串沙哑的大笑。
当然,爵爷问的不是功课的事。克劳德干笑一声,他有点沮丧,更多的是羞耻,这样迟钝的表现一点也不像他。他尽力为自己开脱:无论是谁,在这位半神的审视下都会难以维持理智。
波西还在笑着,带着美丽的恶意,不依不饶地戏弄他:“我的拉丁语笔记也记得很全,你想看吗?还有希腊语,都给你看……”
克劳德想不出高明的回复,只好倾身压上去,以接吻发泄心中的懊恼。
纵情之后,波西伏在他身上,凌乱的金色发卷捉弄着他胸口的皮肤。克劳德有些困倦,亢奋的心情也没有完全退去。他不介意在酒店睡一夜,明天再去找罗比拿行李、回学校,波西却在深夜里催促他穿上衣服起来,说要带他去个地方。
又一次,他没能拒绝波西的邀请,就像从未获得选择的权利,回过神来,他已经坐上马车,像传奇小说里的逃亡贵族,奔向未知的命运。
他们在马车上频频接吻,克劳德抓住亲热间隙问了一句:
“我们去哪儿?”
“戈灵,泰晤士戈灵。”波西的回答很简单。
马车一路奔驰,深入乡村地带,颠簸的程度叫人打不成盹,终于在凌晨到达目的地:一处河岸上的独栋别墅。
幽暗的河水横在门前——想必是地名里提到的泰晤士河,四周没有其他住户,这间小雅居就孤立在河畔的柔软草地上。
一个红发男仆仓促地跑出来迎接,应是早已睡下又被马车声惊醒;一只猎狐梗冲出来对着马车亢奋地吠叫,在波西下车后蹭着他的腿转来转去。
波西把外衣和手杖丢给仆人,没有吩咐安排客房,带着克劳德进了自己的卧室。他们脱了衣服,但没再多做什么,时间太晚了,他们也都太累了,没说几句话就倒在床上,相抵入睡。
一夜安眠过后,克劳德在鸟鸣声中醒来,外面已是正午的天色。
他下床走去窗边,但找不到鸟——它们栖息的树枝都不在房前,从这窗口只能看到日光下的泰晤士河,昨夜隐匿在黑暗中的河水,现在慷慨地呈现在他眼前。不同于伦敦城里的河段,这里的泰晤士尚未沾染都市的污秽,水面平静得仿佛停止流动,如琥珀般封存着河畔景色的朦胧倒影。
他看向窗下,注意到门前停着一辆马车。是昨晚来时留下的吗?还有昨晚见过的白色猎犬,此刻正刨开一处草坪,专注地挖掘。
波西还睡着,克劳德用最安静的动作套上衣裤,尝试拾起昨晚未曾顾及的事:认识这幢屋子。
他溜出卧室,还没开始探索,先被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吓住了脚步。
那人穿着深色的裙礼服,从背后看去十分高大,甚至称得上骇人;而当他转过身来,面容却是毫无威胁的,像某种温和优雅的食草动物。他起初没注意到克劳德,转过身来才略吃了一惊,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的面貌。
“你是波西带来的?”陌生男人问。
克劳德点了点头。他记得波西的父亲是一位侯爵,莫非……?
“您是……侯爵大人?”
“什么?不!我像那个年纪的人吗?”那男人好像受了极大的冒犯。
你看上去不年轻了。克劳德只是这样想了想,知道不该说出口。
“波西在里面?”那男人继续问。
克劳德再次点头。
“很好,别吵醒他。”
那人没有盘问克劳德的身份,并不关心或习以为常,继续整理东西,不时指挥男仆去做些不需他亲自动手的小事。
克劳德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在这位先生面前自处,于是打消了原本的念头,退回卧室里。
床上的人已经醒了。波西半躺在枕头里,没有完全睁开眼,闷声问:
“你去哪了?”
“……出去找杯水喝。”克劳德即兴编造了借口。
“水就在桌上。你出去干什么?”
爵爷的犀利质问令人意外,就像是怀疑他有所不轨。
保险起见,克劳德决定如实禀报,至少外面那个人比他更值得怀疑。
“外面有个人……一个大个子男人。”
“奥斯卡?他回来了?!”
波西睁大了眼睛,立刻翻身起来,扯过一件睡袍裹着自己跳下床来,险些把自己绊倒。
“他正在外面搬东西,也许你应该……”
克劳德没能说完话,波西也并不理会,径直走出门外,房门被推得过猛,又反弹回来,最终停在虚掩的位置,留下一道门缝。
“奥斯卡!”呵斥般的高声回响在大厅里。
克劳德认为现在跟上去不是个好主意,他不想让情况变得更尴尬,只能暂时躲在门后,听着波西和那个男人争吵。
“……布列塔尼?!什么意思,你不会回来了,是吗?这房子怎么办,你想过吗?”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为你租的。”
“你答应陪我去德文参加珀西的婚礼,你忘了吗?”
“我没忘。”
高个男人短暂地移开视线,像是为了洗掉眼中的不善,像一个丈夫试图让暴怒的妻子安静下来时,那种恳求与烦躁交替的神情。
“波西,达令,你该抽空多陪陪你家里人,整个社交季你都没和他们聚一聚。我们应该打理好各自的生活……现在你还有个小朋友要招待,不是吗?”
那男人向卧室方向抬了抬下巴,他刚刚见过克劳德,听上去也完全理解后者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似乎是波西的情夫,但又不像那些男女之间的情爱纠葛,他的话里并没有嫉妒或愤怒,只有疲惫。
“不行,你今天哪儿也不准去。”波西脸色煞白,向正在搬行李的仆人呵斥:“给我放下!”
男仆惊恐地放下行李,他的主人三两步跨过去,坐在皮箱上再也不肯起来。
被称作“奥斯卡”的男人走过去,俯身抚摸波西的肩头,
“达令……我很抱歉,我会想办法补偿你,我保证。”
“你的保证不值两便士。”勋爵冷笑着说。
那个男人没有反驳,也许并没有反驳的立场或依据。
“等我从法国回来,我们再讨论房子的问题。我和你一样爱这个地方,我只是需要时间考虑,你也是。”
他们又低声交换了几句话,伴随着隐约的抽噎声,波西站起身,允许仆人把提箱拎出去、搬上马车。
“波西,亲爱的,我必须走了。”
“……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会写信给你。”那男人模棱两可地说,然后低头吻了他的金发男孩。
波西在那男人耳边说了什么。原本堪堪挂着的睡袍从他背上滑落,洁白如百合花瓣的身体紧贴那男人身上平整的晨礼服,本不高大的身形在对方映衬下显得更加纤弱。
不同于昨天与伙伴们谈笑时的潇洒意气,波西在这个中年男人面前像一株不堪摧折的家养水仙。
克劳德知道不该偷看,但那戏剧般的画面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波西和那男人久久相吻着,双手在那人肩上、衣袖上抓出褶皱,就像有意要毁掉对方的奢侈装扮。
他们最终还是分开了。高个子绅士再次道别,抬了一下帽檐,转身下楼去。
波西捡起睡袍、向卧室走回来,克劳德慌忙离开门口,飞快地爬回床上装作打盹,从假寐的眼缝中,他看到波西摇晃着走过来,把自己摔在床上。
“波西……你还好吗?”
“不好。”
克劳德想说点什么,但他并不清楚眼下的状况,想安慰也无从开口。
“那个人是谁?”他耐不住好奇心的怂恿,这样问了。
波西没有计较他的冒昧,只是仰在枕头里闭着眼蹙了蹙眉,像在斟酌恰当的措辞。
“奥斯卡·王尔德。你不知道吗,他是每个人挂在嘴边的名人,伦敦最红的编剧,我们这个时代最有才的人。”谈起刚才和他大吵一架的人,波西的话里却带着不打折扣的骄傲。
似乎是什么大人物,克劳德愿意相信波西的口吻,尽管他对社交界或娱乐圈毫不了解,那是家长或学校都不允许他接触的领域。
况且……那人看上去并不像个“才子”或“红人”,他就像每一个对家庭厌烦却又依恋的普通男人。
“他是你朋友,那个奥斯卡?”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现在算是什么,我都不知道他现在是爱我还是恨我。”
克劳德回想着那个人说过的话,这个地方是为了波西租下的。妆台上的香水瓶散发着甜蜜的丁香味,奥斯卡身上也有相似的气息。看上去价值不菲的袖扣、领针、胸针,和零钱一起散落在桌面上;敞开的首饰盒里有大小不一的戒指。桌上的花瓶空着,也许是仆人的失职,又或是负责打理的仆人已经被遣散了。
所有细节都指向这个结论:这里是波西和那个男人的爱巢,一个临时共享的、类似于“家”的地方。克劳德隐约可以想象,在这里进行的、玩偶屋一样的游戏,波西依然沉醉于假想的幸福,另一个男人的表情却暗示着这一切已经走到尽头。
“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克劳德说着自己也觉得苍白无力的安慰,“就像我父母吵架……他们最后都会和好。”
他想不到波西会认真反驳一个比方。
“不,我不是他妻子。他有妻子……还有孩子。”
波西抬起一只手挡住脸,手心向上,粉色的指腹,手背压住的金发,都和他的气息一同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从他手下逃出,滑落在鬓发中。
“……他要去该死的布列塔尼陪他家里人。”
那只是一个男人该做的,克劳德心想。显然,比起和一位素行不良的爵爷厮混,陪伴妻儿才是正确的选择。他猜想自己也会有一天必须面对如此选择。
诡异地,他又一次想起父母,他不喜欢那两个人,他们对克劳德或其他孩子也谈不上爱或喜欢。但家人就是这样,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却在每一个迷惑或尴尬的时候不受控制地想起他们。
母亲喝醉之后会久久地哭泣,克劳德记得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他不知道能为母亲做些什么,也许应该阻止她喝酒,但他不得不承认,在那些时刻里,他怀有一份不义的私心——至少喝醉时母亲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
酒醒之后,她又回到往常的沉默和麻木,如此重复着痛苦和麻木的交替。
人为什么要结婚?真是不可理喻。
就连骄纵、浪漫、仿佛无拘无束的波西,也要给自己找一个“丈夫”,为一个男人的离去黯然落泪。
“我爱这间房子,如果可以我想永远留在这里,”波西吸了吸鼻子,泪水没有止住,“我们在这里过了一个最好的夏天。但是夏天就要结束了,你看……”
波西直望着天花板,像是陷入白日梦里,湿润的蓝眼比往常更清亮,泪水洗去了他眼中的云雾。
“想到这一切都要过去,再也不会回来,所有金色的东西都会褪成灰色,我不能忍受,克劳德,我不能……”
克劳德不能完全理解爵爷的诉说,但也许,他可以分担这份遗憾。他想到自己的暑假也即将告终。明天,或者后天,他就要渡过海峡回到大陆上,迎接又一个注定乏味的学期。
季节会变换,年轻人会老去,任谁都不能阻止。
“我告诉你,老男人是最可恶的东西,就像我父亲,或奥斯卡。我父亲恨我,奥斯卡爱我——或者他只是这样说说,他们给我的折磨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波西翻身压在他胸口,用不容反对的语气说:
“答应我,克劳德,永远不要长大。”
克劳德无奈失笑,“那怎么可能?”
“我不管,你现在答应我。”
他只能笑着点头:“好吧,我答应。”
波西托着他的脸,在他额头印了一个吻,用异常温柔的声音说:
“好孩子。”
我们两个到底谁更像孩子?克劳德哭笑不得。
波西的神情缓和下来,希望开始回到那双蓝眼中。尽管眼眶的红晕还未退去,他好像已经忘记了不久前的泪水和怨恨。他爬起来,重新裹上睡袍,问:
“你想划船吗?外面有船。”
克劳德兴趣寥寥。他不想划船,他在布鲁日受够了水和船。
“我想去歌厅。”他嘀咕着,“我从来没去过歌厅。”
“歌厅没什么好玩的。都是些蠢男人和庸俗女人。”
房门微动,是那只猎狐梗从门口钻进来,扬起带着泥土的前爪扑打主人的腿和睡袍。
“你也是只蠢狗。”波西俯身怜爱地揉了揉狗的耳朵和身侧,听上去不是真的责怪。“走,去给你找点吃的。我们也该吃东西了。”
波西起身走向门外,狗在他脚边绕来绕去,克劳德也紧跟上去——也许是因为波西的提醒,他开始感到饥饿了。
“我不喜欢歌厅,特别是那些歌女。她们不是在唱歌,只是想引诱到一两个男人,带她们永远离开歌厅。要听歌我们可以自己唱。”
波西从置物架上层拿下一盒狗饼干,摸出一块来逗引他的爱犬。那只猎犬跳起来讨食,卖力跳了几次,波西才把饼干给它。
“至少我想看看歌女是什么样。”克劳德不甘心地嘀咕着。
又一次,波西露出警觉的神色。
“你喜欢女人?”
“我不知道,我是说……我应该喜欢。”他坦白说:“我都没怎么和女人打过交道……除了我妈妈和姐姐。”
波西回以轻蔑的微笑,大概是表示放过他。尽管他知道自己不会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放过。
娶一个好女人,建立家庭,那应该是每个男人都想要的东西,就像他们想要手杖、烟斗、礼帽、私人会所的会员资格。父母一定希望他成为那样的男人。除非波西给他的甜蜜诅咒能够应验,让他逃脱时间的操纵,像油画或雕塑,永不成长。
波西喊来男仆,吩咐做饭,那个可怜的小少年看上去和克劳德差不多大,担任全屋的管家实在勉强,他看上去也认为这不是自己分内的事,只是家里确实没有更多人,他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
“你想听什么?”波西从衣袋里摸出手帕擦了擦手,走向客厅角落的一台小钢琴,在琴凳上落座,随手弹了一串旋律。略微失调的琴音令弹奏者皱眉,但没能阻挡他继续。
“《失落和弦》怎么样?”他说着,没有等待回答,已经弹起另一段悠扬的前奏。
(一天我坐在风琴前疲倦不堪/手指游过吵闹的琴键/我不知在想些什么弹些什么/却奏出一串祷告般的和弦)
他的歌声比说话声更高、更细,回荡在略显空荡的屋子里,几乎与唱诗班少年的稚嫩歌声无异,好像可以轻易被碾碎,却毫不畏惧碾压而来的纷扰。
(我徒劳地寻找那圣洁的和弦/它是风琴灵魂的声音传入我的心田)
波西只穿着睡袍,没有裹紧的领口随他弹奏的动作敞开更多,露出胸前的皮肤和昨夜欢爱的痕迹。
克劳德在不远处席地而坐,出神地听着。那只小猎犬钻到他臂弯下,用毛发蓬松的嘴筒碰着他的手。
他本该出发回学校了。危机感以及对罗比的愧疚在他心上一闪而过。但他选择抛开忧虑,用全部精神享受这偷来的最后一日暑假:空荡的客厅,走音的钢琴,琴凳上的异教神使吟唱着如同夏日欢愉般再也无法找回的旋律。
这将是他生命里重要的一日,他有此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