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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瘾症 189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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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2年深冬,一位青年在河岸上徘徊着。
压低的礼帽边沿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但不足以隐去那张令人侧目的面容—— “由象牙和玫瑰花瓣塑成的美貌”。
透过灯下的薄雾,罗比认出那个人;对方也注意到他在靠近,微微抬起头。
“道连……?”
他不留神叫出密友之间的昵称,看到对方防备的眼神又匆忙改口:“约翰,晚上好!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约翰·格雷冷冷地回复,“只是路过。”
“我刚从艾弗斯那里回来。”罗比说,“大家都要出门过冬了,这是新年前最后一聚,你没去真可惜。”
格雷没说什么。
他这些天来极少出席活动,原因不言自明。过去他惯于随同奥斯卡在社交场合出双入对,而现在,波西·道格拉斯每每占据着奥斯卡身边的位置,他们旁若无人的亲昵,就连圈内朋友都觉得难忍。格雷没有理由再去自找这样的苦楚。
与盛夏相比,入冬后的泰晤士河不那么难以忍受,但夜晚河畔的空气依然浑浊,过路人都行色匆匆。伦敦的雾霾一年重似一年,今年照例未能迎来好转。每到这个时候,上流人士纷纷躲去乡下或海外的旅游胜地:奥斯卡和波西计划去德国泡温泉;罗比则答应母亲陪她去意大利小住一阵。
他想继续赶自己的路,又不放心格雷一个人留在河边。直觉告诉他,这个失意的年轻人不是无故徘徊在此。他担心格雷会做出什么傻事。
罗比一手挽进对方的臂弯,“我说,约翰,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正巧我也闲着,一起去喝一杯,好吗?”
也许是看在友情份上,格雷半推半就地同意了。他们挽着手走到路口,招手拦下一辆马车,载他们去往歌谣会馆。
罗比在吧台前点了一瓶同伴喜爱的雷司令酒,但他知道这不足以振作一个心死之人。
“我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格雷说。
“千万别这么想,‘将你的重担卸给主,他必扶持你’。”
罗比援引圣经开导他的朋友,因为他知道对方是天主徒,或许也因为,在教义之外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他想说“不值得”,就像人们劝解失恋的朋友时常说的;但同时又深知,那样的恋情绝无可能轻易放下;假使能换回或一点失落的尊严,拥抱死神也有所值得。
罗比能够想象,尽管无法感同身受。他自己从没得到过那样的宠爱。他只是奥斯卡亲近过的无数男孩当中的一个。而约翰·格雷,所有人都知道——即使不相熟也猜得出——他曾是奥斯卡热恋的缪斯,他是“道连·格雷”。他曾收到那本以绮丽文字承载的盛大告白,却被一个贵族男孩毫无预兆、毫不费力地取代。奥斯卡轻易的移情别恋,给他的不止是心碎,还有羞辱。
格雷饮下又一杯甜酒,向罗比、又或是向他自己追问: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波西为什么……为什么要抢走奥斯卡?有那么多人围着他,他想要谁都能得到,为什么还不够?”
罗比想不出答案。他低头避开对方的目光,默默注视着手中的雷司令杯,细长碧绿的杯脚如花梗般托着杯中的金色花苞……美丽而不堪一击。
正午的阳光在窗帘外涌动。罗比还躺在道格拉斯爵爷身边,剧烈的头痛伴着他醒来。
房间里仍有淡淡的焦甜,身上的衣物也被烟味熏透。他挣扎着爬起来,头一件事是查看用过的烟壶,在确定没有任何物品受损后,才下床去扑进盥洗室一阵干呕,直到嘴里尝出胆汁的苦味。
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渍,倒水给自己洗漱,身后传来波西不甚清醒的声音:
“罗比?你还好吗?”
显然,他并不好。
“……你昨晚给我吸了什么东西?!”
“水烟啊。”
“我又不是没抽过水烟。”他哑着嗓子说,“你给我的,不管是什么,我敢肯定那不是烟草,至少不是只有烟草。”
“有什么关系。”波西晃着手臂走过去,象征性地抚摩他的背,“无非就是些香料、天然草药什么的。”
“这我可说不准。”
他洗净了脸,心里告诫自己再也不能草率接受波西的招待。
“饿了。”波西摸着胃部咕哝着,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太久没有进食——以他的标准而言。
“你还洗澡吗?我们出去吃午饭。”罗比说着回到床上动手收拾烟具,不想把这一摊乱子留给酒店清洁工。
波西倚着门呆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去一趟布鲁塞尔。”
“什么时候?”
“就今天。”
“为什么?”
“找乐子,打发时间。还能为什么?”波西转身进浴室去放开热水。看来他还是打算先洗掉身上的烟味。“这鬼地方什么都没有,我受够了。我闲得发慌。”
“好吧。”罗比知道劝阻必然是徒劳,“注意安全,”
“你不跟我去?”波西似乎很诧异,金色的脑袋从盥洗室探出来。
“我为什么跟你去?”罗比气得笑了,“半分钟前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个打算。”
“那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波西向他走过来,背带垂在身侧,衬衫散在裤腰外面——入浴前衣服脱了一半的模样。罗比坐在床边,仰头对上友人宿烟过后苍白疲惫的面容。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也同样憔悴,只是缺少那份与病容最为合衬的美。
“为什么不去?”波西问得理直气壮。
我不是你的跟班。罗比想。我没有义务护送你寻欢作乐……再说,去访红灯区也实在不必有人陪同。
“我要给律师写信,”他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等我们回伦敦和律师见面谈不好吗?我们去布鲁塞尔过一夜,就一夜而已。”波西伸手揉他的头发,他扭头躲开表示反感,那白花般的手悻悻收回,又无意地摆弄起自己的背带。波西的手好像永远闲不住,总要玩弄些什么,就像是他的身体没有独处的能力。
“你去过布鲁塞尔吗?”
“没有。”波西直言。
“那你打算怎么找到所谓‘乐子’?”
“不知道。找个导游?”波西的话里带着无端的自信,“就算找不到那种店,找个地方喝酒打牌总不成问题吧?不像这里,什么店都不开,闷死了。”
罗比失望地发现自己动摇了。如果说有理由,大概是波西的盲目让他略感安心,如果只是吃吃喝喝、玩几把牌,当作散心也未尝不可。
“罗比……”
波西恳求似的捉起他的手,眼中无理的稚气又近乎勒索:你不去我也不去,我去不成就是你的过错。
“……好吧。”
“太好了!”波西不顾他的反抗吻了他的额头,“罗比,你最好了。”
梳洗过后,他们的气色都好了些,波西穿了身浅蓝色的宽松套装,两人都戴了圆顶帽。他们草草吃过午饭,叫了马车去火车站。
天气一天凉似一天,车站的往来客流也日渐稀薄。走出站房之前,罗比攀住同伴的手臂,用目光示意他看窗外。
“什么?”
波西顺着友人的视线看出去,是两位平平无奇的旅客,看上去像是两父子:年长的男人拎着提箱,身边跟着一个穿小礼服的少年。
“怎么?”波西看了一眼那孩子,“别告诉我长这样的你也要,再说他身边还有大人在……”
罗比气得瞪眼,“你想到哪去了!那个是英院的学生,那身衣服。他也许知道一些对我们有用的事。”
“你是说……我们去问问?”
“试试无妨。”他在心里飞快构想着,“这样,就说我们替亲戚的孩子找学校,让我说话,你别乱帮腔。”
没有时间可供浪费,波西点头接受了他的安排。他们踏上月台,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走近那对父子。
“打扰了,先生,”罗比脱下礼帽,“你们也是从英国来的?”
“很明显吗,”那旅人微笑道,“有什么能效劳的?”
“没什么,只是……在外遇到国人感觉很亲切,不是吗?”
“你说得对,先生。”那人礼貌地说。
“敝姓班柏,这位是黑斯庭爵爷。您贵姓?”罗比编着流利的谎话——即便在谎话里也记得为同伴编造与其气质相衬的身份。
“帕森斯。”那人脱帽回答。
“您也是往布鲁塞尔去?”
“是的。”
“这太巧了。”他假意笑着,“令公子也在这里就学吗?我正在打听这附近的学校,我哥哥在布鲁塞尔供职,小侄快到学龄了,他们想为他找个好学校,听说这里的‘英院'是不错的,也许您能……”
那中年旅人面露难色,不安地清了清嗓子。
“我不该和你说这些,不过……我刚为我儿子办了退学。我不建议任何人送孩子进去,不论英国人还是欧洲人。”
罗比故作吃惊:“为什么?如果您不介意多透露一点。”
帕森斯先生不愿意说得太多,毕竟这是他儿子曾就读的学校,也关系到他家的名誉。
“我只能说,是关于一个学生,道德问题。和我家孩子无关,当然。”
是的。罗比在心里留下刻薄评价:以这孩子的长相,这种问题多半不会和他有关。
“唉,说实话,哪个学校都有不轨的孩子,只要校方公正处置就好……说起来,那位校长是怎么办的?”
那学生似乎想开口说话,被他父亲瞪了一眼,怯怯低下头。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犯事的孩子还在学校,他父亲也在。我敢说他们只想把事情压下去,校长们都是这样,只顾自己的名声。”
“天啊,很遗憾听到这样的事……”罗比做出感激的姿态,“幸好有您告诉我,真是多谢了!”
“祝您找到合适的学校。我准备送我家孩子回国读书,国内好学校也很多。”
“您说的是。”罗比点头附和。
列车驶进来,在站台上留下氤氲的白汽。他们与那对父子互道“日安”后各自上车,走进不同车厢。
罗比让他的同伴先进门,自己跟进来后随手关上车厢门。他放下提箱、帽子和手杖,落座时轻叹了一声。
“克劳德还在学校。”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陈述或感叹。
“你说,他们会不会带他出来对质?”
“不会。”罗比摇头,“我们是坏影响,上校一定会确保克劳德和我们不再见面。”
但克劳德经受的煎熬或许不少于他们,他这样猜测。他能想象那孩子困在被河道环绕的、堡垒般的校舍里,被迫观望这场闹剧展开的无力感。
“这都太荒唐了。我们不该就这样逃避下去,这样不对。为什么我们不能说实话,你喜欢那男孩,他也喜欢你……”
波西这样说着,好像把自己撇出去了,明明是他的任性造成了整件事,他才是克劳德的“现任情妇”。
罗比没有多说什么,他不想对克劳德的“归属”表现得过于在意,反正他或波西都不可能和那男孩再有纠葛,没有什么比争论不存在的问题更愚蠢了。
况且,他不想在波西面前表现出哪怕一点嫉妒,那会喂养波西的自满。
“……为什么是坏影响?一切爱火都是纯洁的。”波西一手托着腮,视线投向车窗外的田野。
“这话像是艾弗斯会说的。”
波西愉快地转过头,“对啊就是他说的,你怎么知道?”
真是多此一言。罗比扶住额头。
乔治·塞西尔·艾弗斯是一位西班牙女爵和英国军官的私生子,有南欧人的鲜明轮廓和卷曲的深色头发,他不缺钱花,还是个板球健将,在爱好“哲学”的年轻绅士当中颇有人缘。
体面的外表下,艾弗斯有些令人不安的主张,他梦想更改法律,让男子之间的私情行走在光天化日下……这太疯狂了。他想招募波西成为他们“伟大事业”的一分子,虽然波西注意到的大概只是他在球场上的潇洒身姿。波西对板球没那么热衷,但不讨厌坐在场边为好友的表现鼓掌。至于他们在球赛之外的来往,罗比不了解也无心猜测。
“你真的相信他?”
“你不信吗?”
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奥斯卡。罗比这样想着,没有说出来。
“我们这样的人最好别碰政治。我不知道艾弗斯到底在搞什么,但我不建议你加入他们。”
“已经加入了。”波西笑道,“秘密结社那种,怪好玩的。”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秘密结社的意义在于“斗篷匕首”的保密誓言,“……见鬼,我不该告诉你的。”
这正是他不该加入任何秘密社团的原因。罗比没忍住叹了口气。
“如果艾弗斯喜欢玩什么圣殿骑士游戏,随他高兴;你不该跟他去。他是私生子,没有身份,你有。”
“哦,一个平民子弟教我如何保护身份。”波西不失时机地嘲讽。
罗比还想开口辩解,被波西用眼神制止:“够了,你就会说丧气话。到了布鲁塞尔不许再这样唉声叹气,我们是来散心的。”
“我只是不想你再惹上麻烦。”也不想再被卷进你惹的麻烦事里。他在心里说完后半句。
“你认识我的时间够长了,应该知道我不是怕麻烦的人……”
他听着波西滔滔不绝的自言自语,坐完余下车程。
到达布鲁塞尔时天色有些暗了,罗比提议先找个地方落脚,但他能看出波西的心思已经全在寻欢作乐上。
他们由侧门走出布鲁塞尔北站,一条小街紧紧依傍着车站,路面污迹层叠,房屋老旧且不规则,其中有些给人摇摇欲倾的印象,门前的女人却穿着与之不相称的艳丽衣裙。她们有的在整理仪容,有的在打扫台阶、泼水、点灯,脸上都挂着疲惫的神态。
暮色中,高低明暗的灯火次第亮起,看似破败的街道在暧昧的绯色光晕里甦醒,这无疑暗示着:欢迎来到寻欢之地。
罗比愕然无语,波西没轻没重地拍他肩头,“你看吧!有志则事成。”波西·道格拉斯的人生好像总有些无法解释的天助,就像他总是能成功说服别人接受他的糟糕提议。
他们沿街向北走去,这片堕落之地无意隐藏自己,每隔一两间房屋,就会看到更多准备将自己卖入夜色的女人,她们个个穿着裁改过的衣裙,扮着面具一样过于浓艳的妆容。
“都是女孩……”波西自言自语,“男孩都在哪儿呢……”
在街上讨生活的女人有鲜明的妆扮和举止,与良家妇女截然不同。同样出卖色相的男人则没那么好辨认,在圈外人眼里,他们大多和普通的街头混混没什么区别。
窃贼、打手、骗子、包租郎,这几类人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他们有时出卖,有时夺取,无论在伦敦或别的城市。性倒错者是最好的犯罪目标,因为他们不敢报警。猎人与猎物在皮卡迪利的环形街道上来回交换角色,组成一场桃色的俄罗斯轮盘。
久居当地的人也未必知道如何走地下世界,初来乍到的外国旅客找不到那种机会,再正常不过。这很好,罗比祈祷波西早点放弃猎艳的打算。在他认为祈祷快要应验的时候,听到一口年轻的法语对他们招呼:
“晚上好,先生们,找地方玩?”
他们循声望去,某一道巷子口有两个大男孩,约摸二十岁上下,实际上可能更小,街上的孩子们总是显出超过年龄的成熟。昏红的灯光下,他们的样貌不太清晰,说话的那人个子不高,头发似乎是金棕色,另一个有古铜色皮肤,像个吉普赛人。
“晚上好。”波西用法语回答,“有什么好建议?”
“想玩什么?我们可以带你们逛逛。”
“免费的?”波西故意逗他们。
“当然。”浅色头发的男孩说,像是急于博得信任,“我们不是骗子——这里骗子很多,我告诉你怎么避开他们。喝杯酒或抽根烟,大家就是朋友了。”
波西从口袋里摸出金烟盒,翻开盒盖,托到男孩们面前。罗比没来得及阻止他,现在这两个小混混绝对知道他们身上有值得榨取的东西了。
两个男孩带着惊喜的神色拿了烟。他们是奥斯卡会形容为“小鹰”的类型,英俊,精明,盘桓在夜间的城市搜寻目标,用他们专注的、鹞鹰般的眼神。街上的另一些孩子,奥斯卡称他们为“小鸽子”,他们有少女般的柔软脸庞和同样柔软纤细的腰身,可以被轻易托在怀里,用含糊的贫民口音说着恭维话。
在奥斯卡眼里,无论俊朗或柔嫩,他们都是自由飞翔的精灵,而非困在贫穷与污垢中的“阴沟小鸟”。但这不是真的。这些男孩与他们侍候的绅士客人面对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奥斯卡和波西,他们只是选择看到自己喜爱的幻象。
波西问那两人:“该怎么称呼你们?”
“我叫阿蒂尔。”浅色头发的男孩说。
“你呢?”波西追问另一个年轻人。他对异族风情的男孩总是多一份偏爱。
“廉徳。”深色面孔的青年说。
“《希洛与廉徳》?”一抹笑意出现在勋爵嘴角。
“什么?”廉德有一瞬迷惑。
“没什么。”波西又笑了笑,知道不能指望在街上混饭吃的人阅读希腊神话或文艺复兴诗歌。
阿蒂尔摸出火柴,殷勤地为新顾客点烟,又问他们: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波西的回答脱口而出:“我们从英国来。”
“啊,英国人!”那男孩换上了生涩的英语,“是第一次来?”
“不,不是。我们常来。”罗比抢在同伴之前说,免得被当成好宰的猎物。波西没有否认,大概领会了他的用意。
“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这条街上的店我都熟,不会让你们吃亏的。”廉德问。他比同伴高半个头,深色皮肤和低沉的嗓音让他听起来更成熟,不像讨好顾客,更像是在温柔关照自己的好兄弟。
波西已经喜欢上这家伙了,显而易见。罗比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
“我们不是来找姑娘的。”波西说。对于街上混的年轻人,这样的说辞足够清楚了。
两个男孩互相看了一眼,好像在用眼神商量如何应对。
“看来你们帮不上忙了?”波西又逗弄他们,扯罗比的袖子,作势要走开。
“不不不,”阿蒂尔殷勤地追上来,“我懂,女人嘛脑袋空空,只会喝酒,没有话聊,好朋友一起玩不用带女人。”
波西用一个微笑奖赏对方的识趣,“我们想找个地方打牌,人少了不好玩,加上你们刚好。你朋友怎么说?”
廉德似乎有一点犹豫,也许他不是那么习惯招待有特殊口味的绅士,这和他期望的生意不一样。但在波西的注视下,他的态度很快扭转了。
波西从来不在乎对方是否有那种口味,只要他感兴趣就会抛出邀请,也总能如愿以偿。这不是罗比第一次看到他施展这门使人放弃原则的魔法。
阿蒂尔为他们领路,推荐的地点是一家小酒馆,店里烟雾弥漫,只有一个侍者,杂乱的人声淹没了侍者的忙乱脚步。外面是旅游淡季,这里却并不冷清,那些难填的渴望与空虚,终年不会消退。
店里没有雅间,但有些遮着帐幕的卡座,里面传来男男女女的欢笑或吵闹。新客们选了角落的座位,坐进覆着劣质绒布的沙发里。
波西问侍者要了纸牌,问那两个男孩:“□□会玩吗?”
两个男孩都点头肯定,阿蒂尔接过纸牌,用娴熟的手法洗牌、切牌。他们四个人坐着打牌、饮酒,间或说些试探的话,将近两个小时在谈笑中过去了。
罗比认为自己的法语比波西稍好一点,但也算不上精通,经过牌局之间没有营养的交谈,他们对两个街头少年仍说不上了解。阿蒂尔自称来自南方,廉德说他和母亲一起来到布鲁塞尔,不记得来自哪里——很像真话;除此之外他们对自己的事透露甚少。
“你们去过滑铁卢吗?英国游客都会去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只是说些诸如此类所有导游都会说的话。
两个男孩输了不少钱,波西当然没有急于向他们追讨赌债。
“你看,我身上钱不够,你们可以跟我回家去拿。”廉德别有意味地邀请,“我家里还有别的朋友,比我和阿蒂尔更好的。”
罗比注意到波西的眼神亮起来,更多艳遇选择对小爵爷的诱惑力显而易见。
“很好。我们走吧。”波西说着,从钱夹里摸出几个法郎丢在桌上。
“等等,”罗比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说:“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别这么扫兴。”
罗比转过头,既是对波西也是对那两个男孩说:
“不如今晚就这样吧,大家都是朋友了,一点小钱无所谓,不用给了。”
但结果如他所料,他没能阻止波西的好奇心。一行人离开酒馆,向北走进更窄的街巷,比前一段路更阴暗、冷清,令人不安。
罗比和阿蒂尔并肩走在后面,阿蒂尔的手若无其事地搭在他肩上。廉德和波西牵着手不远不近地走在前面,低声说笑。廉德会说的英语很少,波西用缓慢的、儿语般的口吻说着什么,似乎在教他如何用英语调情。
阿蒂尔很英俊,领带整齐,脸刮得光洁,只有粗硬的手掌暗示着无法更改的出身。罗比并非不解风情,只是没有娱乐的兴致,他记得自己今晚的目的是监护波西,防止这位小爵爷在大祸未平的时候惹出新麻烦。
正当他开始犹豫是否要入乡随俗、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阿蒂尔的手移动到他后颈,停在那里抚摸发线处的皮肤。罗比来不及为此慌乱,那只手猛地卡住他的脖颈,紧接着,一记重拳打在他腹部。
他吃痛地喘着气,跌倒在地,听到那两人用法语飞快地说着什么,逃跑的脚步在静夜里异常响亮。
显然,不远处的波西也遭到了同样的偷袭。
“站住!”波西怒骂着爬起来,拔腿追上去。转眼间,那两个男孩和波西都已不见踪影。
罗比一手捂着嘴,遏制呕吐的冲动。他的礼帽落在地上,沁着冷汗的额头被夜风吹过,令他不住战栗。
又是一个错误。他早该知道的。明明可以避免的……他却再一次任由自己滑向泥沼。
他没去检查衣袋里的东西,用不着,一个训练有素的小贼不会在钱包到手之前逃跑。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松懈下来……不,就是因为这个时候,连日来独自面对重大危机和帮倒忙的同伴,在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虚弱得无法保持谨慎。
他不可能摆脱波西,就像他不可能远离奥斯卡或这个圈子里的其他人,这些痴迷于暗巷诱惑的人是他仅有的家人;母亲和兄长会怜悯、原谅他,但永远不会接受真正的他。
灰暗的念头从他心底不断爬上来:注定与阴沟里的生物为伴,这就是我的余生吗?
他在阴冷的石砖路上坐着,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叫醒他的是波西尖锐的嗓音。
“罗比!”
波西的脸在他眼前放大,金发凌乱地落在额前。夜色里他看不清波西的表情,但那双眼中的亢奋光彩,仿佛猫的眼光,可以穿透夜色阻隔……令人难以置信。
“钱,我拿回来了!”波西兴奋地宣布,自顾自说下去,“那小子一定没想到我是个赛跑冠军。被他掏走几张钞票,不要紧,里层的钱还在。我怕他们还有同伙在附近,拿到钱夹就一路跑回来了。”
看他一动不动,波西抓住他的手,试着扶他起来。
“快,我们得离开这里。快点。”
他被波西拉扯着,半跑半走,他不知道波西是怎么分清方向的,但竟然没走错,一路跌跌撞撞来到大广场。
大概……可以不用再跑了。意识到这一点的罗比停下脚步,才感到奔跑的负担回到他身上,弯下腰撑着双膝喘息。
“好的,歇口气。然后我们去找点东西吃。”波西听上去兴致未减。
有煤气灯点亮的街角令人安心;在灯光照不到的高处,嶙峋的哥特建筑俨然耸立,阴森但并不恐怖,那是几个世纪以来这座城市的守望者们留下的记念。
白天热闹的市集早已散去,空气里似乎还留有花卉和蔬果的鲜香,而地上只有零落的枯枝残叶。
“罗比?”
波西拍拍他的背,好像刚刚意识到同伴的状况不太好。
“罗比,怎么回事?你说句话啊!怎么回事?”
“……你还问我?”罗比深吸一口气,“我们刚刚被人打劫了!你怎么能像没事一样……?”
“那又怎么样,我把钱追回来了!你看!”波西又晃晃手里的钱夹,好像那不是他自己的财产,而是抢来的战利品。
“我不关心!”
罗比推开晃在他眼前的手,走向一边,又气不过转身回来,
“你能不能放过我!你已经毁了我在伦敦的生活,你迟早会毁了我们所有人!”
“罗比……你在说什么呢?你总是这样,喜怒无常的。”
“喜怒无常?我喜怒无常?!”
“你看。”
波西无辜地望着他,令他有一瞬间真的怀疑自己和波西谁是更疯狂的那一个。
时间不早了,但路上仍有行人。在布鲁塞尔市政厅前表演咆哮争吵的滑稽戏剧,绝不是罗比想要的旅行。夜幕下的大广场空旷寂寥,无论这是为谁准备的舞台,他都不想在此久留。
“罗比,别生气了。我请你吃东西。”波西又拿出钱夹晃了晃,仍在强调自己的“英勇事迹”。
他们在广场边的路口找到一家小吃店。店主说马上要打烊了,波西用勉强的法语央求他再等等,成功说服对方接受他们点单,就像他常常用诡异的运气说服身边人按他的意志行事。
店里的座位已经收拾了,他们在门外享受店家留下的最后一组桌椅。奇迹般地,波西的烟盒没有被扒走,他给自己和罗比点了烟,两人沉默地吸烟,直到店主为他们端上腾着热气的蒸贻贝和炸薯条。
罗比不想承认,但啤酒和食物确实帮他略微压下了受惊的心情。
“我都不知道薯条能这么好吃。”波西说着,舔掉沾在指尖的海盐粒,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一星蛋黄酱沾在他嘴角。
“你的嘴。”
“什么?”
我不会上手的。罗比想。我不是他的保姆。
他就这样和表情困惑的小爵爷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餐巾,替波西擦掉了嘴边的酱料。
“罗比,你不生我的气了,对吧?”波西借机得寸进尺,说话的口子一开就关不上了。
再多的规劝对这家伙也不会有什么用。罗比不想再做无谓的努力,相比之下,现在也许是恰当的时候,可以问出他在心底沉积已久的疑问。
“为什么你们非要去找那种人?”
“你是说包租郎?”波西错愕地眨眨眼,像是从来没人这样问过他,“需要理由吗?”
奥斯卡一定不曾质疑这份执迷,既然他们两个都同样深陷于陋巷的情欲游戏。
“我不明白。有些人为那种事付钱是因为他们得不到免费的,但你不是。有那么多人爱你、讨好你,那么多可靠的年轻绅士让你挑拣,为什么还不够?为什么还要去阴沟里找人?”
“……我不知道。”
波西垂下眼帘,眼光扫过吃剩的贝壳,好像在惋惜那些没有思想的生命——和他相熟的人会明白这不是真的,他总是轻易露出悲伤的神色,却不会真正为自己以外的事物哀悼。
“也许你说得对,我可以得到任何人,只是……他们太享受了。他们从我这里得到的太多了,我不喜欢被人利用的感觉。街上那些男孩就不会,他们不爱我,我猜他们谁也不爱,就像没有灵魂——多可爱!他们不是为了享受而做那种事,只是为了赚钱,甚至钱也不是最重要的,他们只是凭直觉生存。一想到这些,我就……”
波西没有说下去,才情横溢的诗人也会有时找不到恰当的形容。深藏在城市暗面的狂野欲望,又是如此难以捉摸。
罗比放任自己发出深藏已久的质问:
“……人人都有灵魂是那么可怕的事吗?”
又或者他们真的相信杀死灵魂就能使□□之美不朽?
波西轻笑出声,“你太虔诚了,罗比。”
罗比报以苦笑,因这个荒诞的夜晚终于平息而得到异样的安慰。他低头吸了一口烟,向夜色中呼出烟雾。
还有一些杂味的困惑是他仍然说不出口的。他一度无法理解波西为什么要带走克劳德,有众多玩伴和追求者,为什么还要从友人那里抢走一个无足轻重的男孩。
也许,这一次或上一次的灾难,原因都是同一个,罗比开始有此觉悟。
在波西眼里,克劳德只是又一个没有灵魂的美丽玩物,就像酒精、烟草、扑克牌、赛马……他沉醉于一切触手可得的欢愉。
他对美丽而危险的男人上瘾,一如旁人对他的美丽和危险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