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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噩运 假使运气稍 ...

  •   假使运气稍差一点,罗比·罗斯已经死在他二十岁那年。
      关于卧病在床的那些天,他没有连续的记忆。高烧不退,长久的昏迷和偶尔的清醒。有时他能听到周围人的争执和哭泣,看到苍灰、模糊的天花板;更多时间则像撕掉的书页,只在脑海里留下参差的缺口。
      劫难始于许多天前那个阴冷的早上。几个同级生在中厅截住他,架着手脚拖出门外,他的抗拒和尖叫只引来他们更放肆的笑声。他们拖着他穿过前庭,在新绿的草坪中央将他推进喷泉池里。池上高耸的国王雕像漠然俯视着眼前的暴行,他是这里的创建者,却也是一位新客——这喷泉自建起不过十年,而少年们无辜的野蛮已在这里延续了几个世纪。罗比挣扎着,早春的冷水浸透衣裤,他试图爬起来,又几次被按进水里,喉咙里呛满水,无法呼救。直到这些行刑者看够了他的狼狈相,调笑着走开,他才得以爬出水池,一路淌着水迎着寒风走回宿舍。他想坐下大哭一场,但那于事无补,浪费时间做无用的事不是他的习惯。他换了衣服,仔细擦干仍在滴水的长发,以端整的仪表走进学院主任办公室,报告了这次袭击。
      当天晚上,高烧开始夺去他的意识,病情迅速恶化。校方怕他死在宿舍造成丑闻,通知亲属接他回去休养。他被兄长抱上马车,在颠簸的恍惚中回到伦敦。
      当他最终躺在自家卧室里,听到自己不规律的呼吸和门外亲人的哭声,即使头脑昏沉也不难猜到:医生宣布他们可以准备后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兄长来到他床边,说:“罗比,你朋友来看你了。”
      他尽力张开眼,但视野依旧朦胧。他闻到奥斯卡身上浓重的铃兰香水味。
      “哦天啊,罗比。”
      奥斯卡在床边坐下,脱下手套、摸了他汗湿的额头。
      那个时刻,他觉得自己像《汤姆求学记》里病重的亚瑟,躺在挚友怀里述说关于死亡的梦境。这幻想可笑又可悲,小亚瑟最终躲过了死神,而罗比尚不知这是否他和奥斯卡的最后一面。
      他有话想说。他还有许多热爱来不及向奥斯卡提起。但他的唇齿和眼睑一样沉重,干涩的喉咙吐不出字句。
      “好好休息,我亲爱的男孩,你会好起来的。”奥斯卡说。
      一个简短的亲吻落在他手背。
      “等你好起来,我们可以一起去意大利,你说过想去的。”
      是的。他想。但不知为何,他听得出奥斯卡是来告别的。
      “我爱你,我的小圣人。”奥斯卡用法语说完这句,便起身离去了;再次关上的房门外隐约传来劝慰的对话和哽咽的叹息。
      他很清楚奥斯卡并不爱他,一点无害的谎言只是临终安慰。但他不需要安慰,也不想要,那都是无用的东西。奥斯卡常调侃他是“圣罗伯特”;他甚至不怀疑,在他死后,奥斯卡会夸大其辞述说对他的爱恋,有意或无意地,就像教廷对殉道者的追封。如果说青春是至高的美,早逝就是不可丈量的、无限的美。
      他不想成为被追封的爱人。他只想留在那个男人身边做一个不奢求珍视的支持者,也仍然盼望着,与那些不会被记录的点滴快乐,在漫长的平日里邂逅相逢。

      “他们迟了。”
      波西忿忿抱怨着。
      “半个小时而已。”罗比说不清这是劝慰同伴还是安抚自己。
      作为奥斯卡·王尔德的好友,他对等待赴约迟到的人习以为常。只不过没人能像奥斯卡那样在迟到后讲出一番天花乱坠、无可指摘的理由。
      罗比无意识地转动着右手的戒指。于他而言,这半小时的等待并不比午餐前的半天更难耐。他起得很早,不同于中午才睡醒的波西,他有更多时间用于筹划和担忧午间的会面。在心里,他无数次演练过谈判的场景,假设会收到怎样的质问或回答。这只是一次私下会面,但他必须拿出上庭应答刑诉的缜密策略,以确保他和波西不必真的站在法庭上接受盘问。
      如果说他们两人之中有一个更经不起丑闻的损害,那也该是波西;但正如他在过去这几天里的表现,或许是因为道格拉斯家族从未远离丑闻或悲剧,波西对近在眼前的威胁仍抱持着麻木乃至不屑的态度,就像他真的只是出于友情来帮衬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罗比没打算在任何程度上倚赖波西的协助。他早就习惯了独自面对敌意或噩运,在牛津,在剑桥,在伦敦……他曾在最接近死神的时刻赎回自己,也应当能在这场危机里赎回他的自由。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
      波西从冰桶里抓过酒瓶要给自己添酒,罗比轻按住他:“我需要你保持清醒。”
      “不碍事。”爵爷挣开友人的手,照添不误。
      在波西灌下第三杯香槟酒之后,雅间外终于有人敲门。服务生引着两位中年绅士进来,其中一位是罗比的友人——如果他现在还有资格这样说——“英院”的校长比斯科·沃桑,另一位想必是前陆军上校爱德华·丹西。
      “日安,先生们。”罗比起身问候。
      “你们迟到了。”勋爵不客气地说。罗比小声提醒他克制态度。
      “学校里有事耽搁了。”沃桑的解释中并无歉意。
      丹西上校有一头鸦黑的直发和同样的黑胡子,他应有四十多岁,但鬓发几乎没有沾染灰色;他和自己的儿子并不相像,不只是因为年龄的差别,即使他曾经是克劳德那样率真、活跃的少年,那一部分他也早已被时光扼杀了。比起沃桑,丹西上校似乎是更容易面对的角色——准确地说,更容易预测。罗比的直觉很少出错,相反,事实一再证明:差错往往源于他对自己的直觉信任不足。
      罗比耐心等到服务生走后才进入正题。
      “关于之前发生的一切,我万分抱歉。沃桑先生,作为你的朋友——也作为克劳德的朋友——我没能尽到责任,给你们二位添了这么多麻烦……”
      丹西上校的目光无声地刺向两个年轻人。
      “沃桑跟我说是什么‘勋爵’,没想到是两个毛孩子。”看得出上校在极力按捺着怒气,“坐在这里的应该是你们的父亲。”
      “我在这里是你的幸运,上校。”波西扬着头说,“我父亲是昆斯伯里侯爵。我担保没有神智正常的人想和他交涉。”
      “你在恐吓我吗?!”
      “不!他不是那个意思。”罗比慌忙解释,“只是……我们都不想侯爵卷进来,不是吗?我和道格拉斯爵爷都是成年人了,请放心,我们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上校对他的保证不置可否。
      “我知道你们手上有我家孩子写的信,必须全部交回来。”
      看得出波西对这派命令口吻反感极了,“凭什么?你还没开条件,就指望我们答应?”
      “这没得商量!克劳德留下的东西,不管是信还是别的什么,我要求你们全部交回来。”
      罗比在桌下轻轻碰了波西的手肘,示意他不要挑起争吵。
      “你们的要求完全合理,”罗比模棱两可地说,“信件和礼物当然要退还,很遗憾我和令公子的友谊将以这种方式结束,但我没有理由反对家长的决定。既然是断交,属于我们的信件和物品也会退回来,我可以这样理解吗,上校?”
      丹西上校没有直接回答。
      “信和别的东西,你们带来了吗?”
      “就在楼上房间里。”罗比说。
      “能否劳驾你们哪位上楼一趟?”沃桑校长尽可能委婉地说,“我想这事不适合委派服务生去,你们也同意吧?”
      “不。”波西抢过话,“先说你们的条件。还了信,这事就算了结了,你们能以名誉保证吗?”
      “信只是最基本的。”丹西上校直视着餐桌对面的年轻贵族,“还了信再说其他。”
      “你还想要什么?钱?”
      罗比来不及制止波西发出这挑衅式的反问,不过……对他们的自尊心稍加敲打也许不是坏事。沃桑本人曾提起过英院的营收并不理想,在接手学校之前,他赔掉了一系列生意;至于丹西上校,他和妻子以及九个孩子全都依靠他的退伍津贴生活。他们的确有要钱的理由。
      尽管知道上校的本意不在于钱,罗比还是希望他不要自降到勒索者的格调。因此有必要提醒他们:钱和尊严只能带走一样。
      “你把我们当什么人?!”被肇事者指为勒索犯,上校果然怒不可遏,“我要听到你们坦白罪行!”
      “我刚说过了,我们真的非常抱歉……”罗比明白对方的意思,也当然不会松口。“但这件事没什么可坦白的。没能妥善照顾克劳德是我的过失,但他回校之前都去了哪里做些什么,我和道格拉斯爵爷实在不知情。”
      丹西上校对他的推卸嗤之以鼻,“我们问过律师,”
      “是吗,怎么没带律师来?”波西再次挑衅。
      上校再也压不住怒火,拍案而起,“你以为有个头衔就没人敢办你是吗?你们干的丑事够判两年苦力!你这个——”看得出他需要极大的自制力才不至于对一位贵族子弟用上某些粗俗字眼。
      “要判刑你儿子也躲不掉,律师没说吗?”
      罗比知道这情形不能再放任不管,“爵爷,求你了,安静一会儿。”
      “我为我朋友的态度道歉,”他也起身来,先向丹西点头致歉,又以求助的眼光看向沃桑校长,“请别介意,还是让我们先坐下,谈谈更实际的事情……”
      “罗斯先生,”丹西上校看上去已经失去耐心,“别再白费力气了,你还以为沃桑会护着你?他也知道了,你和菲利浦的事。你的胆量和脸皮真是惊人!菲利浦是不是也伺候过你的贵族朋友?”
      波西惊异地转过头,“菲利浦是谁?”
      “我不明白这和菲利浦有什么关系,”罗比成功维持住脸上的空白,“我和菲利浦的来往,沃桑先生一直都知道的……”
      “亏我们全家还当你是个正派人。”沃桑相对冷静的话音里隐约透出伤痛。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罗比还在试图解释,波西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向那个陌生的男孩名字,“什么菲利浦?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个字都没提过!”
      当然,他没有理由提起,也全没料到这件事会抖出来。那段小小插曲发生在四年前,他自己几乎都忘记了。他还以为对方也早就忘了这事,直到在刚刚的对质中听见菲利浦的名字。
      “我现在没有时间解释……”这是他眼下能给出的唯一答复。
      “是的,你们没有时间。想逃跑的话,我劝你们早点动身。”
      说完这句,上校踢开椅子离席而去,沃桑校长来不及劝阻,叹了口气,也匆忙跟出去。
      波西的谴责追在他们身后——那把声音在发怒时显得格外尖锐:
      “现在逃跑的又是谁?这算什么态度?!你们会后悔的,先生们,是你们,不是我们!”
      罗比也追上去把他的同伴拉回来,免得引起更多冲突。
      服务生进来上菜,见客人走了一半,眼神起疑但也不敢多嘴,照样放下餐食,退出雅间。
      罗比放开友人的手臂,跌坐回椅子里,面无血色,“……我们完了。”
      “那个菲利浦是怎么回事,你现在打算解释吗?”波西回到餐桌前重新就坐,动起刀叉。
      罗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情吃?”
      波西皱眉,“菜都上了,为什么不吃。你不饿吗?”
      罗比看着对方兴致不减地切开小羊排,一时不知该作何评论。
      “到底谁是菲利浦?”波西不依不饶地问。
      “沃桑家的长子。他们兄弟两个都是我的朋友。我和菲利浦……几年前有过一点亲近。”
      “意思是……?”显然这是波西最感兴趣的部分,“谈情?接吻?还是……?”
      “我们可以不要深入每个细节吗。”这种时候罗比实在没有心情谈论风流韵事。
      “好吧。”波西扫兴地转回头,“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认识那个无赖校长的?换了是我,这种穷乡僻壤的教师可别想攀我的交情,请谁引见都没用。”
      波西对学校和教师的逆反态度不是新鲜事。罗比只回了一句“说来话长”。
      “说吧。反正也没别的事。”波西说着,向餐桌上扫了一眼,意味很明显:客人已经走了,冰桶里的香槟还有大半瓶。
      罗比木然点了下头。也许是脑子里头绪太多,整理不暇,再没有余裕来斟酌可否对波西透露更多私事。
      “我在剑桥的时候……出过一点事。学院里有几个人把我推进水池里,病了一场。”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在诉苦,他省略了那些徘徊在地狱门外的惊险日夜。
      “为什么?”
      ……这还用问?他抬起头,对上那双蓝眼睛里真诚的疑问。
      在大学里,他一直都是个局外人。其他男孩从各自中学带来的语言在他听来如同天书,而他软绵绵的加拿大口音也是他们嘲弄的对象。那时他还留着波西米亚式的垂肩长发,身上每一处都在宣告着他与那些男孩的不同。他在校内少有朋友,却常有来自校外的年长男性访客,没过多久别的学生开始说他是个“仙女”,当面或背后。
      波西在校时也从不隐藏自己的偏好,他不曾受到这样的惩罚吗?
      “说不清楚。可能是我在校刊上写的文章冒犯到谁了。”
      “然后呢?学院怎么处理的?”
      “那几个人被开除了。”这应当是公正的结果,但他的记忆里没有快慰。与他遭受的噩运相比,那些男孩付出的代价不值一提。
      波西脸上又显出困惑:“……这些和沃桑家有什么关系?”
      “病好以后,我就没再回学校。我的导师布朗宁先生带我去温莎散心,住在他妹妹家里,沃桑是他的妹夫。我和菲利浦就是在那时候……”
      “哈,你胆子真不小!”波西的话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笑,“就在别人父母眼皮底下?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他坦白说,“我那时候脑炎刚好转过来,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就像是……”
      劫后余生?大概只能这样解释。
      像是无法肯定生活已回到手中,必须碰触危险,让火焰烫过肌肤,以检验这份活力是否真实、确凿。
      波西发出一串刻薄的笑声,“我看你现在也不清醒!之前说来料理一个家长,现在变成两个了,真有意思!”
      罗比被这讥讽惹得脸颊发热。凭什么波西能像这样抽身事外无情调侃,好像他自己全无责任?
      “你还笑得出来?要不是你耽误那孩子返校,哪会牵扯出这么多事。”
      “我?现在又是我的错了?”波西的话音尖锐起来,“我可没在别人家里勾引人家儿子,要不是听了你的话,我也没打算为这事撒谎,我们没做坏事,为什么要撒谎?你没听过‘扯一句谎圆十句’吗,你编那些没人信的故事,都圆得上吗?”
      罗比被这一连串荒唐的“义正词严”吵得头都大了。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他解释说,“麻烦你别跟我吵架,至少现在……”
      波西暂时收了气焰,自顾自喝酒吃菜,吃了一会儿,又像是忽然有什么不满,转过头垂着眼光看向他的黑发友人。
      “罗比……”这大概是他求和的表示,“你还是吃点东西吧。”
      罗比叹了一声,决定妥协,重新坐正,展开餐巾。他草草吃了几口,等待同伴灌足了香槟,才一起上楼回房。
      波西脸上浮动着醉意,像颗熟透的白桃。他跟进罗比的房间,脱下外衣躺倒在客房服务员重新整理过的床上,此刻距离他上次离开这张床还不到三个小时。
      “接下来怎么办?”他半醉半醒地问。
      “还能怎么办?暂时别回国了,躲一阵风头吧……”
      “那奥斯卡怎么办?他可是一天见不到我都不肯的。”
      “我相信他能理解。”
      他会找到代替品。罗比想。正如三年前他自己从苏格兰回来时,发现奥斯卡身边最亲近的位置已归属于一位名叫约翰·格雷的年轻公务员,知趣的罗比只能退回好友和附庸的身份。
      门外有人按铃,罗比喊声进来,进门的是邮局的送报小童,手里拿着几片信封。
      “电报,先生。”男孩用当地口音的英语说,“两封给罗斯先生,一封给道格拉斯先生。”
      罗比接了电报,摸出一个硬币打赏送信的男孩。他挑出波西的电报,走过去塞给床上的人,接着坐下拆开自己的。
      “……有救了!”他捏着电报,总算松了半口气,“奥斯卡请了乔治·刘易斯帮忙,他会亲自和丹西他们交涉。”
      “我就说嘛……别那么悲观。”波西醉笑着,“有乔治·刘易斯还怕什么,没有他办不成的案子。他可是替威尔士亲王办过事的……我在牛津的事也是他解决的。”
      “是吗。”
      “奥斯卡没说过?”他用手肘撑起自己,不明显地笑了笑,“嘴倒是严。”
      罗比无意打探波西在学校的旧事,只担心道格拉斯家里再生出枝节,匆匆问道:“你那封是什么事?”
      “没什么。”波西折起看过的电报,随手塞进马甲口袋,“奥斯卡说他想我了。”
      好吧,奥斯卡的典型做派,前几天还抱怨波西总是黏在身边耽误他工作,分开没多久又开始惦念这惹祸精。
      罗比坐回桌前,拆开第二封电报,发报人是他的兄长阿列克。电文简短,看不出情绪,但足以让他眼前一黑。既然母亲和阿列克都知道了,这事很可能已经传遍了伦敦社交界。
      这一次恐怕没那么容易混过去。
      想到回家要再次面对母亲的悲叹,他的心已经沉到谷底;而更多忧虑在于阿列克是否会为此切断他的生活费,就像几年前扣押他的学费那样。
      这是一个令人郁结的事实:至少目前,他的生活开销仍是家里在支持。他不想仰仗母亲和兄长的仁慈,但维持一个单身绅士的生活和社交并不轻松,他为《周六评论》写文章的稿费还不够支付晚礼服的清洗费用。
      过了好一阵,波西才注意到他的沉闷:“怎么了?”
      “我家里人知道了,这次的事。”
      “他们不是早就知道吗。”
      “这不一样。我对我妈妈保证过不会惹麻烦……”
      “你就不该告诉她。女人都是这样。”波西解开衣领,让呼吸更顺畅些,“我从来不浪费时间对我妈妈解释太多……但她最近越来越多事了。奇怪。”
      因为社交界关于你的流言越来越夸张了。罗比这样想着,但没有指出。他走过去轻轻点了波西肩头,“要午睡请你回自己房间。”
      他还有几封信要写;在乔治·刘易斯接手之前,他要想清楚该怎么向律师介绍情况,该说什么,该说多少。他不能让波西赖在这里,后者当然不会老实午睡,只会一味缠着他闲聊,打断他关于一切紧要事项的思考。
      波西抱怨了一句,打着呵欠爬起来,拎起自己的外衣回房去了。
      看着连门合上,罗比才安下心坐回桌前。他写信给布朗宁先生知会了目前的进展——或者应该说是进展受阻,又写了一封内容大概相同的给奥斯卡,区别只是加上了关于律师的感谢;他在最后一封信的信头写下“亲爱的阿列克”,笔悬了一会儿又搁下,不知从何写起。
      道歉?
      真的要向兄长请罪、乞怜吗?
      他知道自己是个罪人,但谁的罪业是空白呢?那个虚伪的、恶意涌动的社交场……真的有权审判他吗?
      该做的事必须要做。他强迫自己放下自尊,写了一封诚恳悔过、字字涕泪的家书。阿列克不是铁石心肠,他总是愿意给幼弟多一次机会,只要后者承认自己只是一时软弱无知。从过去的经验里,罗比学会了这门生存之道。
      他叫来酒店的信童把写好的信送走,又从皮箱里拿出那一叠用缎带绑着的旧信,细细过了一遍。克劳德的来信上并无狎昵言辞,却处处闪烁着少年萌动的春心:罗斯先生,我们学校的芍药花都开了,这证明夏天到了,可是暑假还没到!我每天都期待着和你在伦敦见面,我们可以用一整天时间长谈,不再被这窄小的信纸困住话题。
      他很清楚这些看似热烈的表白不过是少年人无处安放的冲动,也不曾有多余的幻想,甚至在他察觉这份冲动已经轻易流向另一张俊美容颜时,也并不是那么意外。少年的春情如此短暂、偶然,正因有期才弥足珍贵。令他意外的是自己无法轻易斩断留恋。
      如果这些书信终究要以耻辱的方式交出去,他还是想再多看看那男孩潦草的笔迹,再多记忆一分夏日浪漫的滋味。
      整理好书信,他又开始忧心下一次谈判该如何开启,不知不觉天色已黑,这才想到波西半天闷在房里不作声,下午茶也没起来吃。对用餐一事最积极不过的波西竟然没来催晚餐,罗比多少有些意外。
      他走过去敲了敲客房之间的连门。
      “波西,你还在吗?”
      “嗯,进来吧。”
      他遵从房内的声音推门进去,立刻明白了是什么让他的友人连晚餐也抛弃了。
      勋爵侧卧在床上,上身只穿着衬衫,背带从肩上滑落,堪堪挂在手臂上。他搂着一座精致的蓝色水烟壶,金色的脑袋靠在雪白的羽毛枕头里,吞云吐雾。
      “……天啊,波西。你这是干什么呢。”
      这不是个问题,他当然看得出对方在吸水烟,只是又一次见识了这位爵爷的放纵——天大的危机也不能耽搁他的娱乐。
      “无聊嘛,我就翻行李,不翻都不知道箱子里还有这个,”显然,他指的是手里那簇新的烟壶,“忘了是谁送给我的,还没玩过……你要不要试试?”
      罗比无奈谢绝,“不了……晚饭怎么说?”
      波西半合着眼,嘴边逸出一缕烟雾,“我现在不想动。等会儿叫人送上来吧。”
      “也好。”罗比无法移开焦虑的视线,“你当心点,可别烧着床单。”
      “不用你担心!”波西眼神朦胧地抗议着,“我知道怎么用……”
      “好吧,过会儿我来叫你吃饭。”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被床上的人叫住:
      “这烟叶很特别的,你真的不尝尝?”
      波西的声音浸没在浓稠的水果香气里,有些并非出自本心的诱惑意味。即使是奥斯卡那样高明的享乐家,一定也无法决断:水果烤烟的焦甜,和醉在烟雾里的金发男孩,哪一个更诱人。
      ……去他的吧。罗比心想。
      万一真要流亡,上路前都没多享受些烟酒,也未免太凄惨。经过这一天的挫败和屈就,他的确需要一点额外安慰。
      “好吧,给我来一口。”
      波西满意地笑了,扬起下巴示意他上床来,“快来。”
      他走过去、坐上床,摆弄着背后的枕头,让自己靠得舒服些。他接过波西递来的烟嘴,深深吸了一口。唇齿间流动着清甜的烟味,他靠着松软的枕头陷进深处,也更靠近身边的人,他们的头几乎相抵,黑色和金色的发卷交叠在一起。
      “罗比……”
      “什么?”
      “那个,你做过吧?”
      “你说什么?”
      “你知道的。”波西比了个下流的手势。
      罗比转开视线,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拥抱,接吻,以手相慰,这些都只是“学生把戏”,虽不体面也不至于触动神怒……但那件事,以迦南平原上的罪恶之城命名的淫行,仅仅三十年前还是足以上绞架的重罪,即使现在也未能完全免于重刑的威胁。他和波西还没有交好到可以谈论这种事的程度。
      “你听谁说的。”
      “别装傻。”
      也许是克劳德说漏了什么。他早该知道那孩子的意志不禁拷问。说到底,这次是克劳德出卖了他们,不是吗?为什么他只会持续自责,无法记恨那个眼神明亮的男孩?
      “为什么说起这个?”他避开了问题,但无异于默认。
      波西短暂地安静了,手指捻着自己额前的一缕金卷发。
      “我想知道为什么奥斯卡不对我做。”
      “耶稣基督啊!”罗比从枕头上弹起来,“我不想知道你们卧室里的事,”
      波西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好像惊吓同伴真的会给他带来莫大乐趣。
      “‘不可妄称主的圣名’,你是有信仰的人,别忘了。”他用手戳着罗比,仍然冷笑着。
      这就是奥斯卡迷恋他的原因,罗比忍不住这样想。他是奥斯卡最爱的悖论化身,总是在应当认真对待的场合显得迟钝而缺乏常识,却在戏谑嘲讽时表现出不必要的机敏……
      “而且,你想知道我们的事。你总是想知道关于奥斯卡的一切。”
      ……并轻易说中他人小心隐藏的真相。
      罗比放弃了矜持,仰回枕头里。奇妙的是,他经历了少许惊吓,却感到放松了许多。
      “好吧,你是说……你们都住在一起了,他什么都没对你做?”
      “他做了,当然,牛津人的做法(注)。但他没提过……那档事。”波西吸了一口烟,两腮微微鼓起,不知是因为吸入的烟气还是未出的怨气,“你说他是在害怕吗?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他,你知道的,在他之前我没碰过这个年纪的男人,更没有结过婚的……你说,是因为结婚吗?也许,他认为只要不让我做他的‘妻子’就不算背叛婚姻?”
      “你想太多了……不管怎么说,你是个‘爵爷’,一般人都会有顾虑吧。”
      就在几年前,尤斯顿伯爵卷入克里夫兰街的色情丑闻,在卖春男子的指证下依然全身而退。同为神憎的罪民,在法律面前也并非平等。
      尽管奥斯卡一向自视甚高,不会像市井小民那样把贵族当作半神对待,他一定也清楚地知道,和一位爵爷成为共犯的风险。一旦引来多余的注意,身份更低的一方难免被大众视为“诱拐者”,高贵的一方则是误入歧途的受害人。让一位贵族少爷在床上充当“妻子”,更是令人震怒的僭越。
      “为什么不问问他呢?我相信他有自己的原因。”罗比暂且这样敷衍说。
      波西哼了一声,“我才不会求他弄我。我像个跟班一样跟着他到处跑已经够丢身份了。我也是有自尊的,如果你不知道。”
      “当然,我知道。”罗比笑着说。
      “奥斯卡对你做过吗?”波西不依不饶地问。
      罗比再次用沉默代替承认。
      “他……喜欢那样吗?”
      这倒难说。罗比不认为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有发言权,毕竟他和奥斯卡共享亲密时光极为短暂;他只是隐约觉察到,奥斯卡对这罪行不那么热衷,不像有些同道中人。
      但他没必要对波西完全诚实。戏弄这个美丽混蛋更有趣得多。
      “事后他心情很好,我只能这么说。”
      波西含住烟嘴,带着怨毒的眼神吸了一口,微蹙的红唇令人遐想:这双唇是否会在倾慕他的男士们身上留下痕迹。
      从他不加掩饰的表情看得出,病态的好胜心和占有欲正在咬噬他同样病态的自尊心。
      这畸变的人性,太美妙了。罗比意识到自己想要激怒和安慰对方的冲动不相上下。
      “我不能代表奥斯卡,不过……我有个想法,如果你想听的话。”
      “快说。”
      罗比也吸了一口烟,在缭绕的香气中轻声说:
      “浪漫在于未知,这是他的信条。他总在寻找新的想法和体验,但任何体验都只有经过的那一刻是新鲜的,转眼就失色了。男孩也是一样,每一个角落都碰过,就不再有未知的浪漫。他对你有太多私人想象,不想太早验证……你是他舍不得拆开的礼物。”
      他知道这是对方乐于听到的话。如他所料,那张苍白的面孔为因他的回答浮起愉快的红晕。
      “我知道我对于他是特别的人,可他不知道,他对于我也是。”波西梦呓般地说,“只要他想要,我什么都可以给他。”
      但你会夺走更多。罗比在烟雾带来的甜蜜眩晕中想着。你会不知餍足地夺取,直到眼前一无所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噩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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