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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塔 ...

  •   1886年的一个夏夜,罗伯特·罗斯在摄政街尽头的弯道上遇见了他的命运。
      雨后的路面还泛着水光,空气凉爽,但仍有每个伦敦人都习惯的那种粘腻、不新鲜的味道。罗伯特在靠近路口的地方停下脚步,打量着前方走来的那个人。
      他是个很难认错的男人。这个夜里,他的装扮和平时相比低调许多,但六尺三寸高的巍然身形和垂肩长发使他几乎不可能埋没在众人之中。
      他是罗伯特所憧憬的诗人。也是当下英国最引人议论的名人之一。他被卫道士们批判,被学究们挑剔,被报刊嘲讽,也被叛逆的年轻人——像罗伯特·罗斯这样渴望爱与美的年轻人——狂热追捧。
      就在几周前,罗伯特和这位诗人在牛津见过一面。六七个青年学生簇拥着这位校友,像古代先知率领着他的门徒,他们大声谈笑——准确地说,是那个诗人在谈,而后辈们为他的妙语大笑喝彩。罗伯特鼓足勇气走上去介绍自己,捧起心爱的诗集请他签名。诗人礼貌地道谢,签了他的书,又礼貌地告辞,由那些英俊、开朗的学生包围着穿过下一道拱门,在莫德林学院的苍老建筑间留下放肆的笑声。
      此刻的他不见了那时的潇洒和张扬。像每一个深夜徘徊在皮卡迪利的男人一样,他一定懂得自己应当谨慎选择方向,一切善恶都可能在此发生。这里不是一位正派绅士的归处,在这轮盘一般的路途交汇处,只有“他们”会选择停留。猎取或出卖欢情的人。只有他们看得到真正的迪利广场。
      罗伯特不确定该怎么做。他可以轻抬帽檐,点头致意;也许打个招呼,寒暄几句?或者视而不见,默契地避开彼此,忘记这不合时宜的交集。
      又或许他可以……得到那个男人,以他未敢想象的方式,如果他能抓住这个未敢想象的机会,为信念向前一跃。
      罗伯特摘下礼帽,希望身旁的路灯借他一点金光,让那个人看清他年轻的面容和邀请的眼神。他们的视线在夜色里交会,在短暂的对视中坦白意愿。罗伯特相信自己看到了想要的答案。他转身走开,穿过广场走向最近的地下盥洗室。他知道那男人会像个熟练的猎手一样跟上来。
      也许他们会有片刻沉默的发泄,不会交换名字或问候,事后像不曾相会一样各自乘着夜色离开。又或许,他们会离开这里,找个安静、舒适的地方,在天亮之前、在烟草和酒精的陪伴下倾吐心结。罗伯特无从预测,但至少,这会是一段值得拥有的经历。
      他在盥洗室入口处停步,深入地下的梯道幽黑如同地狱之门。他回头望了望,那个男人远远地、默契地跟在他身后。
      罗伯特长舒了一口气,在煤气路灯吝啬的协助下,一级一级步下阶梯。那是他和奥斯卡·王尔德第一次共度长夜。

      “不可思议!”波西听得出神,一只手托着腮,秀美的侧影映在车窗玻璃上。田野和风车在窗外倒退而过。
      罗比在对方惊异的注视下感到不自在,也有一瞬间自省:也许他不该和波西分享这些旧事。波西在他面前几乎无话不谈,就像擅自认定他们两个已是挚友,这氛围有时会令人大意,放松戒备。
      “没什么,只是巧合,我想。”他自嘲地笑笑:“他一开始没认出我。也许他以为我是个包租男孩。”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他会跟你走?只凭看了一眼?”
      “看过就知道,那种……眼光。”
      “什么眼光?”波西追问。
      罗比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他固然不是奥斯卡那样善于玩弄文字的巫师。
      “就是那种……像一个人在寻找什么危险的东西,他害怕危险,但更怕空手而归。”
      波西望着他沉默片刻,吟了一句:“‘公子罗兰来寻黑塔’。”
      罗比轻声笑了,“也许是那样吧。”
      “听上去真迷人。”波西常有那种将任何事情浪漫化的倾向,“我也想试试。”
      事实上,道格拉斯爵爷对皮卡迪利并不陌生,正因如此,罗比很怀疑他能否在那里约到一个陌生人。当他经过圆环,那些做皮肉生意的青年们总会带着戏谑意味纷纷脱帽请安,用夸张的语气赞美他的装扮或仪态——他们都知道没有谁比这位爵爷更爱听奉承话。他不能也不屑于和他们公开交谈,但有时会放慢脚步,留下一个蜜桃色的微笑。
      “你没有过吗?和另一个人对上眼光,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没有,”波西说完又抬头想了想,“又或是我没注意过。”
      的确,他的敏感和专注通常只用在自己身上,对旁人的态度则疏于察觉。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果有人想和你……?总不能直说吧。”
      “为什么不能?”波西瞪着眼,就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他们会写信告诉我,或当面说。他们会说‘我知道你会笑我,这太蠢了,但我想做你的至交好友’‘你是我最在乎的人’之类的。也有一些是不用说的,他们会吻我的手背,或是我的嘴,或者把我抱在腿上……”
      听到这露骨的讲述,罗比不由自主地瞄向车厢门,尽管他知道门是关紧的。
      “那不是太冒险了?如果你没那种口味,不就难看了?”
      “算他们走运,我有。我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我,‘莫德琳的玛丽亚’,这我倒不在意……”
      每一句形容他放荡生活的流言,在他本人看来更像是对于践行美学的表彰。
      “麻烦的是,”他的眼神在这时冷下来,“当他们发现没有人是我的‘至交’,有些人会闹别扭,还有人为这个恨我,太荒唐了。我不是哪个人的私有物。”
      罗比不无惊讶地发现自己被这番话吸引了。自他们相识的那天起,他从不认同波西·道格拉斯有资格和奥斯卡·王尔德——这个时代最出色的文人——相提并论,无论后者怎样溺爱地称赞他的诗才。他对波西的文笔提不起兴趣,也难于欣赏那份冷酷的幽默感,但他不得不承认,对于波西的生活,他就像伦敦社交圈里的任何人一样,免不了在心里萌起春芽般细小的、难以消灭的好奇。
      有时他怀疑是波西在诱惑旁人去窥探他的世界,有意或无意地。似乎这样想就能原谅自己窥探的冲动。
      “奥斯卡难道不是你的‘至交’?”他放任自己问出来。
      “奥斯卡不算数。”波西断然说。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勋爵的话里有些嗔怪的意思,“他不只是朋友,也不只是爱人。他是我的全部。我们是同一个人分成两半,没有他就没有我,没有我也就没有他。”
      这是纯粹的胡话……至少后一半是。奥斯卡成为大洋两岸的名人已有十年不止,这里面当然没有道格拉斯爵爷的功劳。罗比对这种胡话习以为常,让他略感意外的是波西眼中的迷恋:昨天他提起奥斯卡时还满口牢骚,一夜孤枕之后,这段恋情给他的陶醉似乎又占了上风。
      到布鲁日的车程很短,说话间火车已经停进站里。天色比前一天更亮,仿佛离开英格兰每多一步就多见一寸晴天。正午的日光直打下来,让那些砖石斑驳的中世纪建筑也显出生气。马车颠簸着载他们穿过古城曲折的街道,终点是集市广场一角的佛兰德酒店。下车之际,几个年轻脚夫动作麻利地搬起他们的行李,其中一个有精壮的身材和湿润的深色眼睛,波西的视线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也许是盘算着能否多付一两块赏钱换点娱乐……万幸他没有付诸行动。罗比向前台要了两间有连门的客房,进门挂了衣帽,坐下开始写信;波西照例闲不下来,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又开窗向外张望。
      “这是我第一次来布鲁日。”他望着不远处灰白的钟楼,“我对比利时不熟,只去过列日——不,也不算去过,只是过路;我还是没看出这里有什么可着迷的,不过是老房子嘛,和我学校也差不多。你之前来过,一定知道哪里好玩,我们接下来可以……”
      他兴冲冲地回头,才注意到另一人没在听他说话。
      “罗比?你在写什么?”他快步走近桌旁。
      “给沃桑的信。”罗比放下笔,捏起信纸吹干上面的墨迹,“我们去英院肯定行不通;只能请他们来酒店谈。”
      “很好。那我们今天做什么?”波西双手撑着桌沿,质询他的同伴,像是期待对方能提供一张节目单。
      罗比本想再次强调这不是度假,但他此时的确想做些什么来排解焦虑。
      “我想去一趟圣血殿。”他说。
      “圣什么……?”
      “教堂。我想去一趟教堂。”
      “好,我陪你去。”波西似乎对这观光项目很满意,“虽然我不觉得这次的事能指望天主。”
      吃过午饭,两人在酒店外的广场上叫了一辆敞篷马车,没一会儿就到了那间因收藏基督圣血而得名的小教堂。
      罗比走在前面,推开半边乌黑、沉重的木门,记起上一次走进这承举着金像的殿门时,陪伴他的是沃桑夫妇。他们带他参观古城名胜,丝毫不知晓他的心思已全然系在那个英俊学生身上。他们向他抛出无所保留的热情和信任,却被他不自律的私欲背叛。
      他在侧殿的圣像前停下,点了一棵红烛,在满台烛光里祈求这场风波尽快平息。如果叛徒值得怜悯,能给出这怜悯的也只有耶稣基督了。他们被一位神甫告知今天不是圣血展出的日子,只在楼上看了看壁画了事。在这短暂的参拜中,罗比如愿得到些许安慰。
      刚出教堂,波西又喊饿,要回酒店吃茶,罗比提议找个露天的地方,多享受一点奢侈的阳光。
      “我知道一家店,他们有布鲁日最好的芝士塔。”他以此诱惑同伴。
      波西笑着伸手挽进他臂弯里,“你带路。”
      他们绕过外表并不惹眼的圣殿,循着罗比的记忆深入小巷。大约是受到美食承诺的鼓舞,波西的步子轻快,手杖笃笃地点着脚下深浅不平的石板路;他的平顶草帽上扎着蓝白缎带,十足像个游客。穿出巷子,又沿着河走了一段,罗比庆幸记忆力没有辜负他,他找到了几个月前克劳德曾带他去的地方,一间名为“银月”的小店。他和波西在店门口的露天咖啡座对面而坐,网罗着整个城市的运河在他们身边缓缓流过。店主是当地人,能说流利的英语——自从这古城成为英国游客眼里的时尚目的地,当地居民都各尽所能捕捉商机。
      “十几年前这里还是比利时最穷的地方。”罗比的视线扫过河对岸的新哥特楼群,“英国人到这里发现‘历史’,然后用他们新建的一切淹没了它。”
      波西没有留心同伴的评论,他注视着面前的芝士塔和巧克力慕斯,像是决定不下先临幸哪一边。
      “罗比,”他忽然抬头,“如果我问你宗教的事,你会生气吗?”
      “你会怕我生气就不问吗?”罗比苦笑,“说吧。”
      “我是说,既然你这么诚心地信天主,为什么还……?”
      令人欣慰地,他没有公然说出什么粗俗字眼。
      “这就是奉教的好处,”罗比半真半假地说,“得到宽恕,才能安心享受罪恶。”
      “你是开玩笑的,对吧?”波西困惑地拧起眉。
      “也不全是。”他为波西的茶杯里添了茶,说不清是出于侍候贵族的义务还是照顾儿童的本能。“在神的法律面前,我们都是罪人,也都能被宽恕,一种或另一种罪没有太大区别,祂没有偏袒或偏见。人的法律放过了多少恶行,却惩罚我们这样的人。我只是选择相信公平。”
      他的回答没有抚平波西的眉头,甚至愈解愈惑。
      “为什么要相信‘罪’这回事?为什么不相信你没做错什么,也不需要原谅或赦免,那样不好吗?”
      罗比哑然,他确信波西此刻投来的是未解善恶的童稚眼神。
      “你真的认为我们没做错什么?”
      “你不这么想?”
      “我们引诱了一个孩子。”他低声说,“他只是个公学生,而我们……”
      波西的脸色明显地沉下去——他最厌恶被人提醒已经不再是少年的事实。他和心智和容貌一样拒绝成长。罗比意识到自己的措辞不够明智,他们脆弱的友谊需要随时贴补。
      “我们是有责任的。”他选择了含蓄的说法。
      “我没‘引诱’谁。”波西的反感显而易见,“还有,别说得好像我们有多老似的,我们比他大不了几岁!半年前我还是个大学生呢!”
      罗比不想就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展开争论,“……不管怎么说,我们做的事造成了严重后果——我们正在承受的后果。”
      “但错不在我们,在那个什么见鬼的上校。还有你朋友——原谅我说话难听——那个无赖校长。”
      “他们只是尽到责任。”罗比试着劝导,好在维持耐心对于他不是难事。“你想想,侯爵大人不是也恨奥斯卡拐走你吗?丹西上校只是做了每个父亲会做的事。”
      “我就是不懂这回事,男孩之间相处朋友怎么还要长辈答应?我烦透了拜会别人家父母,装着‘无害’的样子,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实在不会假装。英国的年轻人怎么就不能自由交朋友?真是没道理。再说,那个学生,他又不是小孩了;我哥珀西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军舰上当兵了……见鬼,这慕斯也太好吃了。”
      “我不是要说服你。”像他们的每次争论一样,总是罗比先退一步。“这只是我的直觉:罪就是罪,当你做了错的选择,你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惩罚。每一次……结束之后,那种失落和伤感,我相信那是一种启示。我总要在心里祈祷很久才能入睡。”
      波西别过脸看着运河上的波光,“我没有那些东西,‘负罪’,‘忏悔’……我也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猜奥斯卡知道。”
      “你不需要每一点都像奥斯卡。”话出口后,他又疑心自己过于刻薄了,试着将话锋转向调笑:“一个奥斯卡已经够英国受的了。”
      波西没有追究前一句的指摘意味,又或是并没注意到。有人说他就像奥斯卡的倒影、回声,他们用相同的口吻在宴席上连抛“金句”,彼此附和、赞美。那样的场景令许多人反感,不只是惯常抨击奥斯卡的人,还有一些与他相交已久的好友。但几乎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分开。
      “所以他们都想毁了他。”波西表情漠然地挖着慕斯,“英格兰痛恨诗人,尤其是活着的诗人。”
      “但你还是想当个诗人?”
      “这由不得我。”他含着点心匙咬了咬,像个需要磨牙的儿童,“诗人只是缪斯的玩具,我没有选择。”
      沿着运河走回集市广场没花费太多时间,这一点活动还远不够发泄波西的过剩精力。酒店前台没有留给罗斯先生的信件或便条,午间送走了信的那个跑腿男孩也没在店里,也许沃桑校长还没拆阅刚收到的信件,或者他还在斟酌该如何答复,罗比只能暂且这样想了。
      佛兰德酒店的大堂,同淡季里的其他酒店一样,显得有些冷清。罗比正要走向楼梯,却忽然被波西拖着偏离航行,转向大堂一侧的会客厅。很快,他看清了波西受到的诱惑:一架白色的施坦威钢琴,巴洛克式的鎏金饰纹像藤蔓般包裹琴身。会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那看上去价值不菲的乐器孤立在窗边,无谓地展示着令人出神的美。
      “不知道那男孩怎么样了。”波西忽然冒出这样一句。或许是美丽的物件都让他联想起俊美男子。他提起克劳德时只说“那男孩”,就像是懒得记住他的名字。就像那只是他在街边搭上的无名流莺。
      “我猜他被送回家了。”罗比说。事发以来他不敢再往英院写信,关于克劳德的前途或许只能在与他父亲的会面中探知一二。
      “他是个品相完美的小牡马。”波西的声音里有些惋惜意味。
      他在琴凳前坐下,脱下奶油色的羊羔皮手套搭在谱架上,以并不完美的手法弹起肖邦的某支波兰舞曲。
      “他想去歌厅,说你不肯带他去。”波西弹着琴说,空虚的眼神像是沉浸在回忆里。
      和所有的半大男孩一样,克劳德向往加入成熟绅士的生活。而罗比坚持自己的观点:歌厅不是一个正经男孩应该去的地方。
      “我们在乡下没事可做,他一直念叨这事,把我念烦了,我说,歌厅有什么好的,还不如我自己唱的好听。然后我给他唱了《黛西贝尔》,还有《失落和弦》。”
      说着,他在琴键上舞动的双手骤停片刻,转而弹起一支抒情曲。
      (一天我坐在风琴前疲倦不堪/手指游过吵闹的琴键/我不知在想些什么弹些什么/却奏出一串祷告般的和弦)
      他有一副能在学校礼拜堂里倾倒众人的嗓音,至少比他的琴技更值得骄傲。
      第二段主歌过后,罗比注意到有两位女士立在廊柱旁,用扇子掩着嘴窃窃私语。其中一个稍有些姿色,帽檐上戴着粉色的玫瑰花,透过白色面纱远远注视着专心弹唱的年轻贵族。
      (我徒劳地寻找那圣洁的和弦/它是风琴灵魂的声音进入我的心田)
      “有女士在看你。”罗比俯身提醒他。
      波西没答话,只是回头看了看。
      下一秒钟,琴声戛然而止。罗比被抓住手腕扯到琴凳上,波西一手搭上他的脖颈将他搂得更近,玫瑰花瓣似的红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垂。
      “你干什么?!”他差点喊叫起来。
      “吓跑那些装腔作势的英国女人。”波西在他耳边说着,用手指拨弄他脑后的黑发,动作缱绻如同爱抚。
      面对突如其来的狎昵画面,女士们无声地交换着嫌恶眼神,匆忙走开了。罗比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费了点力气才挣脱对方的手臂。
      “你想我们被赶出去吗?!”
      “他们不敢。”波西说着瞥了瞥远处的酒店经理。他们当然没有足够的底气将一位英国贵族拒之门外。
      罗比叹了口气,“……我们上楼去吧。”
      “为什么,还早啊。”
      “我们还有‘正事’要商量,走吧。”
      波西恋恋不舍地离开琴凳,但他知道他们还要在这里停留下去,玩琴不必急于一时。他们回到波西的房间,抽了半支烟后,罗比对刚刚楼下的一幕还是难以释怀。
      “我不明白。”他坐在沙发里,指间夹着他的镂花银烟嘴,“为什么你非要找些不必要的麻烦?”
      波西只是耸肩,“想到就做了。我从来不想为什么。不是很好玩吗?”
      “一点也不……希望那些女士不要乱嚼舌根。”
      “横竖不认识。她们说什么也不碍事。”
      波西脱去了外衣和马甲,露出衬衫和象牙色的缎面背带——他在密友面前从不在乎仪表是否庄重。他侧身半躺在床上,翻看着本月的《岸滨月刊》,眼神却左右漂移,福尔摩斯的最新冒险没能抓住他的兴趣。
      “如果你对女士总是这种态度,我想不出你要怎么找到一门婚事……你是要结婚的,对吧?”
      “是啊。一个没钱的勋爵,总是要结婚的。”波西脸上写满了嫌恶。
      作为幼子,他能继承的家产份额恐怕只够他挥霍三五年;他必须娶到一个富有的独生女或寡妇,供养他后半生。婚姻对于他应不是难事,出身平平的商人、工厂主会乐于招他为婿,以分享他的头衔,借此栖身上流社会;至于不缺钱的年长寡妇,更不会拒绝他的美貌。
      “我妈妈想让我在她的派对上找个妻子,到现在我还没收到求婚。”他用抱怨的语气说。
      罗比笑出声来,“你在等女人向你求婚?”
      “怎么?我们女王的婚事不就是这样成的?”
      “她是女王,普通女士可不行。”
      “说得好像你有多了解女人。”波西嗤之以鼻,“你明明和我一样烦她们。”
      “我不‘烦’女人。我尊重她们。差别大了。”
      “都一样。”波西合上杂志,端坐起来,“就算你相信‘妇女参政论’之类的鬼话,至少也该像我这样对男女等同要求:如果一个女人想嫁给我,就该像男人一样用心求爱。”
      “然后被你嘲笑羞辱?没有女人会疯到这个程度,我保证。”
      “我不指望有人能像奥斯卡一样喂养我的灵魂,无论男女……但总该让我看到诚意吧?牛津的同学们都能送我花和水果、为我写诗写歌,想当道格拉斯夫人的女人不该做不到这些。”
      罗比不知还能说什么,“……我真心祝你好运。”
      波西从床上下来,拎过一把无手椅倒骑上去,双手交叉着歇在椅背上。
      “你呢?打算结婚吗?”
      “我不会结婚。这件事早就决定了。”
      “那你父母不会多事?”
      “我父亲早就不在了。”
      “……抱歉。”
      “没什么,他过世的时候我才两岁,一点印象也没有。”
      罗比的话并非客套。他不曾真正了解过那个男人,有时他想,也许这对于他们父子双方都是幸运:父亲免于看到他今日的不成器,他也免于承受父亲的愤怒和失望。
      “虽然我母亲和哥哥们也不同意……我对他们都说过了,就算给我安排婚事,我也做不成一个真正的丈夫。我的心不会为女人而动。”
      “你的‘管子’也不会。”
      “波西!”他压着声音斥责,想不出是什么让波西认为一个侯爵公子可以随意讲出这种无疑是从东伦敦学来的粗话。
      波西笑着道歉,眼中闪着冒犯他人之后才有的愉悦。“接着说你的事,你家里人,他们就这样被说动了?”
      “当然没有。我大哥认为这都是剑桥的恶习,扣了我的学费逼我退学。所以我没拿到学位。”
      “这没什么,我也没有,”波西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为自己辩护,“雪莱或史文朋也没有。奥斯卡不是说过吗,不为学位所累是一种创意。你退学是对的。”
      但这不是关于学位。罗比苦涩地想。他对学位、“前途”的关心不多于奥斯卡或波西。拷打他的是家人悲哀的眼神,是孤独和耻辱。
      那年他离开剑桥回到母亲身边,家里安静得像坟墓。长兄一言不发,次兄悄悄告诉他远在苏格兰的外祖父替他找了份工作,叫他尽快去就职,言下之意就是赶他出门。苏格兰同样是一场灾难,他坚持了几个月,还是挨不住,借口生病跑回伦敦。从那时起,他不愿再去母亲或兄长面前乞怜,也是从那时起,他知道了拥有独立的社交身份有多重要,并决定为之付出全部努力。
      “不早了。”他站起身准备退回自己的房间,“该换晚装了。”
      他不想在波西面前暴露更多私人感情……这两天里和波西聊过的私事已经多得够他后悔一阵了。
      “罗比,”
      他被波西叫住,回过头用眼神询问有何指教。
      “你说,万一坐牢的话,我们能关在一起吗?那样就不会无聊了。”波西起身离开椅子,带着某种事关朋友义气的凛然。
      “不,”罗比断然说,“到那时候我马上买船票回加拿大。”
      “我和你一起走!”波西的眼神亮起来,眼中溢出关于新世界的狂野幻想,“然后我们一起走遍美洲,就像奥斯卡那样。”
      是的,罗比自嘲地想,只不过十年前的奥斯卡是应邀访问,不是畏罪逃亡。
      “让我们先期望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好吗?”
      波西收下了他的建议,但还是一头躺进松软的羽毛床垫里,近乎欣喜地咕哝着“美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黑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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