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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登岸 1893 ...


  •   1893.10.15
      亲爱的珀西:
      我刚刚下船,路上一切顺利,只是这地方闷得要死,街上没半个人影,赌场和别的店铺都关门了。你一定在想,为什么我没按计划去达切特,而是急着赶来比利时。实际情形是这样的:我的好友罗斯和这边的某些人有些小摩擦,我陪他来解决这件事。他是我的挚友,也是极好的一个人,我实在不能拒绝。虽说不是他要我来的,是我看得出他需要一个同伴。当然,这事和我没有一点关系,压根也不是罗斯的错,很快就能解决。眼下我不能解释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就别问了。千万别让妈妈掺合进来,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决定留在这里陪着罗斯,直到事情了结。代我问候米妮。
      你的兄弟波西

      十月的奥斯坦德,港口内外一片冷清。
      旺季已过,灯塔酒店三楼的海景套房大多空置着;其中一间在这个下午接待了两位英国来客:倚着桌沿的黑发青年是罗比·罗斯;他手上的三张小信笺,是他的友人道格拉斯勋爵准备寄回国的书信。检视过后,罗比长叹一声。
      “波西,你这是认真的吗?”
      “怎么了?”波西放下铅笔,从对方手里抽走写好的信,对折塞进信封。
      “叫你一笔带过,你看你都写了些什么!”
      罗比承认他的语气不够耐心。这不是他今天出门以来第一次感到失望。他想起奥斯卡如此评价波西那本稚嫩的独幕剧:爵爷他对撒谎一窍不通,因此只会写诗,不会写戏。奥斯卡一向是对的。
      “我要让他放心啊。”波西瞪着那双茫然的蓝眼,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放心?谁看了这封信都知道你惹上大麻烦了,而且全都是我的错!”相识一年多,罗比还是常常惊叹于侯爵公子的天真程度。
      “别想那么多。珀西就不会多想,我说什么他都信。”金发男孩笃定地说。
      这个理由难以反驳。整个伦敦都知道他是奥斯卡·王尔德最宠爱的情人,也是地下欢场最放纵的浪子——皮卡迪利广场的包租男孩半数都上过他的床,而他的次兄珀西爵爷对此一无所知。似乎没有什么能改变珀西·道格拉斯对幼弟的盲目信任。
      罗比用沉默表示放弃。眼下他还有太多比波西的家信更值得担忧的问题,令人费解的是,同样牵涉其中的波西看上去并不那么困扰,甚至还有几分蓄势待发的斗志。
      波西·道格拉斯身上有许多难解之谜,第一个就是他的名字。他的教名是阿尔弗雷德,但没人这样叫他,无论远近亲疏。他是昆斯伯里侯爵家的第三子,仆人、侍者或泛泛之交的平民都称他“爵爷”;相熟的人则无一例外喊他“波西”。没人能解释这名字的魔力,每当它被呼唤时,你总能从中听出某种不可言说的怜爱。还没回过神来,你已经开始像其他人一样称呼他的乳名,仿佛他接受这称谓就等同于收下你的恋慕——这个交际圈里的绅士们对他都有些或多或少、或公开或掩饰的恋慕。
      他似乎有召唤灾难的本能,但你很难将任何灾难直接归咎于他,无论他造成了怎样的后果,你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他没有“本意”,只有情绪和冲动。灾难和丑闻是他的影子,随他而动却不由他主宰。踩到影子的人只能责怪自己。
      “我不该抱怨的。确实都是我的错。”罗比划燃火柴,给自己点了一支卷烟。
      “哦,罗比,”波西的语气比起安慰更像是责备,敷衍地拍了拍罗比的手背,“我不想再听到你说这种话。别多想了。”
      波西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牵动那条光泽莹润的珍珠表链。那是奥斯卡为他的二十三岁生日准备的礼物,恐怕他这个生日不能在伦敦度过,赶在他出门之前送了。他起身离开书桌,不耐烦地松了松领口,浆硬的立领在颈侧磨出吻痕般的红印,看得出他很想在晚餐之前暂时摆脱这洁白的刑具。
      “等下我们把信寄了,去海边游个泳……”他自顾自说着。
      “游泳?现在?”罗比蹙眉,“都什么季节了。”
      “你可以在岸上坐着。”
      “我们不是来观光的。”罗比不得不提醒他。
      “反正也没别的事。”
      波西在房间里踱着步,忽而拢一下头发,忽而漫无目的地搓手,一秒钟也静不下来。罗比无法想象他是怎样挨过大学里漫长的课堂时光……哦,当然,他选择不去上课。人总归不是无缘无故肄业的。
      最终,波西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他提起随身的小提箱,丢在床上掀开,箱里的杂物随之毫无章法地漫溢出来,看得出这行李是他自己打点的。
      罗比无意窥探朋友的私人物品,但他无法忽视摊开的皮箱里、几条互相纠缠的领带中间,躺着一把银色的左轮手枪。
      “波西,那是枪吗?!”他无法控制地扯高了话音。
      “是啊。”再一次,波西显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个什么上校,听说来者不善。当兵的都是些粗人,提防点好。”
      “你想干什么?!和他决斗吗?”
      “只是以防万一。”
      “没这种万一。”罗比警告他,“把它拿远点,别走火了。”
      波西一向自诩枪法过人,但罗比不敢对他把握武器的技术寄予太多信任。
      “……我真不该带你来。”
      罗比知道自己的丧气话又惹对方不快了,但他来不及收回。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对付他们两个,对吧?你看看你。”波西并不掩饰他对同伴羸弱外表的轻视,“他们会生吞了你。”
      罗比·罗斯在上个星期度过了二十四岁生日。和波西一样,他保有无异于公学生的年轻容貌:一张小圆脸,柔软的黑发和无辜的深棕色眼睛……只是没有波西那样不容侵犯的高贵神气。
      “我们不是来决斗的。我也不需要保护。”
      “好了知道了,”波西翻到了他的泳装,不耐烦地挽起友人的手臂,“走吧,去海边。”
      他们把封好的信留在前台,挽着手出了酒店正门。门外不远就是浴场,两个年轻人踩着灰白的细沙,深深浅浅地走向海岸线,几只金嘴海鸥在沙滩上空悠然飞过。
      傍晚将近,但阳光还很好。波西走进更衣棚的同时,罗比在附近找到一张打开的躺椅,坐下吸了一口烟。
      过不多时,波西换了泳装出来,赤着脚轻快地经过友人面前,及膝长的泳裤下面露着长跑选手才有的、细而结实的小腿。海风梳过他绸缎般的金发,也吹动他的泳衣裙摆——那颜色是牛津蓝还是普鲁士蓝?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裸泳都可以。”波西说。
      “别,算我求你。”
      “说说而已。”。
      和奥斯卡一样,波西钟情于传说中的希腊风骨。他们似乎总在找机会践行古希腊式的身心解放。罗比曾在七月最热的那几天里造访他们两人在乡下的爱巢,远远看见那个金发男孩不着寸缕平躺在草坪上。裹着浴巾的奥斯卡向他解释了事情原委:他们用浇园的水泵相互浇水解暑,不可避免地打起水仗,波西玩累了就无所顾忌地倒头睡去。奥斯卡叮嘱他轻声,不要打搅这位异教神祇的午睡。对此,罗比再赞成不过了——没人能忍心破坏那幅令人屏息的画面。
      但那样的美景还是保留在私人花园为好。
      罗比让自己靠倒在椅背上,从微微压低的帽檐下目送波西走进青灰色的海浪里。他闭上眼,试着放松神经。宽松的法兰呢裤管在海风中抖动,拍抚着他的腿,近乎挑逗。但他此刻没有兴致与自然调情,他的心思全被眼下的危机占据着。
      这次的危机——就像罗比和他的朋友们经历过的每次危机一样——源于一个男孩。
      今年的复活节,罗比应人之邀到布鲁日小住,招待他的是一户姓沃桑的英国人。沃桑先生在当地管着一所公学,专收旅居大陆的英人子弟,人称“英院”。罗比未曾进过公学,当其他男孩像一群小野兽被圈在名为学校的笼子里,罗斯家的幼子享受着奢侈的自由,在欧洲大□□处游历。他乐于结交年长的风雅人士,他们也都承认这个小个子男孩展示了远超过外表的成熟;至于同龄人,他从未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他们口中的校园俚语比拉丁语、希腊语更令人费解,他们狂热追捧的足球赛或板球赛不能在他心里引起丝毫兴趣。很多时候那些公学男孩的粗鲁愚蠢令他心生厌恶;另一些时候,一个英俊少年会轻易成为他的软肋。
      当他提着行李穿过假日里空荡的英院,一把年轻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你是新来的吗?”
      罗比回过头,第一次看见那个有着奇迹般双眼的男孩。
      “你在和我说话?”他转身放下行李,无法从那个男孩身上移开视线。
      “不然还有别人吗?”那个学生不耐烦地撇嘴,这几乎让他更加动人了。他穿着乌黑的学士袍——无疑是个高年级生,垂在身后的下摆像收起的渡鸦羽翼。罗比望着那男孩出神,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微笑。
      “有什么好笑的!”男孩训斥道。“监督生问你话要立正回答,知道吗!叫什么名字?”
      罗比赶忙收住笑,尽力让自己显得稳重些。
      “你误会了,我不是学生,沃桑先生请我来的,我是他的朋友。”
      男孩目瞪口呆,在惊讶和尴尬中收起了前一刻的轻慢态度。
      “……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先生。你……”
      罗比摇头笑笑,“不要紧,人们经常猜错我的年纪,但我感到有必要报上名字,一定是被你的气势镇住了……监督生。”
      男孩脸上的绯色有一瞬间加深了,“不要取笑我了,先生……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我也想请教贵姓。”
      “罗伯特·罗斯。”罗比不假思索地报了名字。
      “幸会,罗斯先生。”
      那男孩自作主张地提起地上的行李,“我可以帮你提吗?就当是道歉……对了,我姓丹西,克劳德·丹西。”
      在余下的春日里,他们就这样保持着“罗斯先生”“丹西同学”的矜持,交换了十几封长信,直到暑假来临,克劳德回到伦敦并多次拜访罗比在教堂街租住的公寓,他们终于改口互称教名;同样是在这间房子里,罗比向他的年轻朋友分享了他所知道的、关于欢愉的一切。
      假如故事停在这里,就是一段完美的夏日恋曲。暑假结束时,克劳德将要回到学校读完最后三个学期,然后依照他父亲的安排加入近卫骑兵团。这个夏天的浪漫故事会在他们记忆深处闪光,别无见证;也许未来在某个社交场合相遇时,彼此交换一个了然的眼神。
      但现实总不会如人所愿。再一次,罗比相信这件事只能怪他自己。他不该让波西见到他心尖上的男孩。
      开学前一天,波西从乡下回到伦敦,径自上门来,一心要见见罗比的新欢。毫无悬念地,从波西放下手杖、叠腿而坐的那一刻起,克劳德的心就被偷走了。只消一顿茶的工夫,他就忘记了整个夏天的耳鬓厮磨,忘了那些飞越海峡的甜蜜书信,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金发尤物。任何成年男人都能认出那男孩眼中的急迫,毕竟他们也都有过这个年纪的如饥似渴。
      “不如去我那里吃晚饭?我住在雅保酒店。”波西并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或许可以说,他从不掩饰任何意图,他想和克劳德做的当然不只是吃晚饭。
      罗比不想充当扫兴的角色,但他很清楚一个年轻男孩在波西的魔咒下会做出什么愚蠢决定,于是代为谢绝道:“真不凑巧,克劳德就要回学校了。”
      “不,没关系,我周一之前回去就行。”克劳德忙着辩解,像是惟恐波西会收回邀请。
      “这不就好了?”波西欣喜地抓起手杖,目光一刻不离他的新猎物。
      “好吧,你们自便,记着别错过返校的船。”罗比相信克劳德听出了他的灰心,只是没有余暇关注。
      事后回想起来,这是他犯下的第二个错误。他本该像个称职的监护者一样,陪同克劳德赴约,在那孩子由本能驱使着爬到勋爵床上之前带他回来,监督其按时返校。
      但是,谁委托我了?罗比当时是这样想的。他和那孩子非亲非故,他有的不过是愚蠢的责任心和一点点嫉妒。谁能预料他将为这小小的赌气付出沉重代价。
      当天晚上他和朋友们去了剧院,散戏后,他经过雅保酒店楼下,不禁仰起头茫然观望,猜测哪一幅丝绒窗帘后面藏着他的灵魂之火。他能想象那个男孩在晚饭后满怀期待走进勋爵的卧室,迫不及待拆开对方胸前的贵重钉扣,品尝那尊令全伦敦的耽美主义者为之倾倒的身体。
      罗比说服自己不要为分外的事过多担忧,可到了周六晚上,还不见克劳德回来取行李,他实在耐不住写了张条子发去波西那里,也没收到回音,事后才知道波西带了克劳德去乡下过周末,周一下午才返回伦敦。周二早上,那男孩终于出现在罗比的公寓门外,穿着一件显然不属于他的白色短外衣,呵欠连天,一副精力耗尽的样子。罗比慌忙叫了马车送他去多佛码头,祈祷校方不要追究他晚归的原因……但他的祈愿落空了。
      一个月后,沃桑校长查清了克劳德在伦敦的“不检行为”,并通知了他父亲——一位退伍的陆军上校。现在,沃桑和丹西上校要让这两个诱拐者付出代价。在朋友们的参谋下,罗比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前往比利时请求谈判。他指望着用诚恳的歉意和巧妙的说辞打动那两位年长绅士,让他们相信息事宁人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这件事里还有最后一个错误,那就是同意带波西同行——天知道他会在谈判时说出什么蠢话,无可挽救的、毁灭性的蠢话。罗比想不通奥斯卡怎么会赞成这个主意,甚至怀疑奥斯卡只是想把这个黏人精丢给他托管几天。他只能这样宽慰自己:反正情况已经不能更糟了。
      波西赶在天色转暗之前结束消遣,疲惫而满足回到岸上。两人回酒店各自换了晚装。他们决定就在酒店楼下的餐厅解决晚餐,波西选了靠窗的台位。
      “有推荐吗?”
      波西饶有兴致地翻着菜单,傍晚的运动让他苍白的脸色微微染了红。
      “牡蛎正当季。”侍者答道,“或者您可以试试贻贝芝士锅,我们这里的招牌菜。”
      “好,那就贻贝。还有牡蛎。”他用白皙的手指点着菜单,“再来个羊腰。”之后又点了一锅汤和两样甜食。
      在罗比的记忆里,波西这人就没有胃口不好的时候,尽管他的身材并未因此丰满起来,多半归功于他那些相当耗费体力的爱好:长跑,狩猎……当然还有床笫之事。
      “需要酒水吗?”
      “酩悦。”波西说着放下菜单。
      侍者转向罗比,“先生,您呢?”
      “鸡肉沙拉。别的不需要了。”
      侍者走后,波西摸出他的足金烟盒,请了罗比一支烟,也为自己点了一支。他吸的是奥斯卡的定制卷烟,烟纸上压印着这位当红作者骄傲的姓名,每次到货时奥斯卡都不忘给他最爱的男孩分一份。
      “我喜欢和你吃饭。”波西夹着烟说,“我喜欢点菜干脆的人。奥斯卡那个人就烦得很,每次都问这问那,跟跑堂的开起会了,有时候还要把厨子叫来问一遍,非要我三催四请,再不下单要饿死了,他才决定。”
      “你们还没和好?”罗比心不在焉地问。
      “我不知道。”他无意地摆弄着领花——刚从客房的瓶花中间折下的白玫瑰。“我以为没事了,可是他……你知道的,说话总是拐弯抹角,不知道几个意思。”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波西和奥斯卡为了《莎乐美》的英译本大闹了几场。
      “现在是比亚兹莱在重做,我不管了,就当没这回事。”尽管这样说着,不觉加快的话音里还是带着鲜明的愠怒,“你认得安德烈·纪德吧?他告诉我《莎乐美》的初稿里拼写、文法一塌糊涂,都是他和路易斯帮忙改的。奥斯卡肯定是用英语作的腹稿,估摸在伦敦不能过审才写成法语,只有他自己知道原文什么样,何必那么做作叫别人帮他译回来?”
      罗比不喜欢听到波西用轻蔑的口吻谈论奥斯卡。和簇拥在奥斯卡周围的其他男孩一样,波西忠诚追随着这位“生活之王”的哲学。但他从未像他们一样对他的文采顶礼膜拜。至于遣词炼字,他自视高于奥斯卡。
      “我猜,他只是想要你的名字印在封面上。”罗比随口说。
      “好像我稀罕似的。”金发男孩嫌恶地别过脸,“我不需要他提携。我的句子不比他的原文差,他不喜欢就算了……”
      罗比放弃了劝解,他默默吸着烟,假做样子听着波西的怨言,偶尔敷衍地应答一句,直到酒菜上桌。
      奥斯卡和波西的往来持续一年多了。近些日子里,曾紧系在他们之间的狂热迷恋似乎与入秋的天气一同凉下来。罗比对此并不意外,他和奥斯卡相识已久,见过他身边的男孩们来来去去,迷恋,热恋,冷却,直到被新的迷恋取代,周而复始。奥斯卡相信未知是浪漫的全部含义,被破解的心——正如被品尝过的身体——无法留住他的兴趣。波西·道格拉斯取代了约翰·格雷,也许不久后又会有人取代波西。罗比只希望这些交替中不要有太多争执、怨恨,他不想因此失去任何一位朋友。
      “怎么都不说话?”波西在吸食牡蛎之余调侃他的同伴,“真不像你。”
      罗比疲倦地抬起头,“波西——如果你还没注意到——我现在愁得快发疯了。”
      “为什么?”
      “‘为什么’?”又一次,他不敢相信波西的麻木,“你忘了我们是为什么来的吗?”
      “当然没有……”爵爷总算反应过来,“哦,你在担心谈判的事。”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担心没有用。罗比,你不懂公学校长,我懂。他们最怕丑闻张扬出去。如果沃桑要找我们麻烦,他这个校长也别想做了。”
      “这我知道。我担心的不是沃桑……不管怎么说他还算是我朋友。那个上校就难说了。”
      “我教你一点经验吧,”波西煞有介事地说,“对付勒索,最要紧的是不能心虚露怯,他们看出你有顾忌,就会得寸进尺。我们要做出什么后果都不怕的样子,最好从心里就不要怕。”
      “……波西,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要面对什么情况?”不是迪利广场的小混混,是一个暴怒的军官父亲。
      “我知道,”
      “不,我认为你一点概念也没有。”罗比压低声音,“他想要的不是钱,他想要出气,他要我们坐牢!”
      “但他儿子是共犯,不是吗?要打官司,那孩子也脱不开干系,大不了一起做牢。”
      “别说傻话了!你当坐牢是好玩的吗。”
      波西啜了一口香槟,“我认识一个男孩,”
      一个“包租男孩”,毫无疑问。罗比在心里注解。“包租郎”或“玛丽安”,都是在街头出卖身体的男孩们享有的俗称。
      “他告诉我,他表哥就坐过牢,牢里面管吃管喝,比在外面做工还轻省,就是烟太贵了——这是他说的,对于我们可能不算贵。”
      罗比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不怀疑你朋友的话,但他是个工人,你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在那里活不下去的,更别说家里……”他叹了口气,“算了。波西,我的爵爷,我只求你一件事:无论做什么,务必、务必先和我商量。”
      “好的。”波西的回答爽快得令人不安。
      “你用荣誉保证?”
      “保证。”
      “……好吧。”他沮丧地熄灭烟蒂,“今晚早点睡,我们明天去布鲁日。”
      “布鲁日?”刚吞下又一只牡蛎的波西又茫然地抬起头,“我以为我们就待在这里……”
      ……难怪你带了泳衣。罗比想。
      他还想质问波西为什么从来不认真听他交代事情,但一阵袭上心头的无力感阻止了他。
      “今天早上就说过的,明天中午去布鲁日。别起太晚了。”
      “知道了。”
      波西轻率地点点头,捉起餐巾揩了揩嘴边的牡蛎汁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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