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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丧仪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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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刺史府。
白幡高悬,灵堂肃穆。
王渥的棺椁停在正堂,烟气缭绕中,他那张蜡黄的脸在寿被下只露出一点轮廓,像一截枯朽的木头。
徐州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
官员们按品级站着,一片素服,低头垂目,神色各异。
世家家主们聚在另一边,低声交谈,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灵堂入口——他们在等一个人。
谢九知。
她来得很准时,一身月白素服,未戴簪环,只将长发简单束起。
陆昭与羽林卫跟在身后,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踏入灵堂的刹那,所有低语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射过来,审视的、警惕的、畏惧的、怨恨的。她恍若未觉,径直走到灵前,接过司仪递来的香,躬身三拜。
香插入炉,青烟笔直上升。
她转身,面向众人。
“王刺史溘然长逝,本官奉旨查案期间,未能挽回,深感痛惜。”声音清冽,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今日丧仪,一为送王刺史最后一程,二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借百官世家齐聚之机,问清一桩旧事。”
堂中气氛陡然绷紧。
郑文远站在官员首位,脸色惨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里少了枚玉扣,他今晨才发现。
“谢御史,”一位老臣颤巍巍开口,“丧仪之上,死者为大。有何公务,可否待礼毕再议?”
“若待礼毕,”谢九知看向他,“有些真相,恐怕就随王刺史一起入土了。”
话中锋芒,毫不掩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苍老却沉稳的声音:
“谢御史说得对。”
吴镇山拄着紫檀拐杖,缓步而入。
他今日也穿了素服,身后跟着吴文渊及数名劲装护卫。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王刺史走得突然,留下许多未竟之事。”吴镇山在灵前站定,看向谢九知,“老夫也想听听,谢御史要问什么。”
四目相对。
一者年轻锐利如出鞘剑,一者老辣深沉如古潭。
满堂寂静,只听得见火盆里纸钱燃烧的噼啪声。
谢九知从陆昭手中接过一个长形布包,缓缓解开。
布落,露出里面那柄乌木鞘的云州刀。
“本官要问的,”她举起刀,“是这柄刀的来历。”
刀身出鞘半寸,寒光乍泄。靠近刀柄处,那行云州古文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吴镇山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吴老太爷,”谢九知看着他,“此刀是在贵府祠堂寻得。刀上刻字——‘赠友吴君镇山。云州昭华,永以为念。’”
她一字一句念出,声音传遍灵堂:
“昭华夫人,云州已故贵女,亦是如今身在长安的齐质子生母。”
“敢问吴老太爷,云州王室信物,为何会藏在您家祠堂地砖之下?二十年前的救命之恩,又为何会与六年前的寿宴密贺、乃至今日的军械走私,牵连在一起?”
最后四个字,如惊雷炸响。
“军械走私?!”
“什么军械?”
“吴家竟敢……”
堂中哗然顿起,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吴镇山。
吴文渊急步上前:“谢御史!无凭无据,当众污蔑……”
“凭据在此。”谢九知打断他,从袖中取出那块星纹甲片,掷于地上,“云州王室武库所出星纹轻甲,昨夜在吴家私仓查获,共计三百副。箭镞五十箱,编号俱全,皆是上月新制。”
她看向吴镇山,声音陡然提高:
“吴镇山!你借漕运之便,勾结云州势力,私运军械入境,证据确凿!今日当着王刺史灵前、徐州百官世家之面——你还有何话说?!”
灵堂死寂。
吴镇山拄着拐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惊慌,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一丝怜悯。
“谢御史,”他缓缓开口,“你确实聪明,查得也快。但你可知道,为何王渥宁愿死,也不敢说出真相?”
谢九知心头一凛。
“因为他知道,”吴镇山继续道,声音苍老却清晰,“这桩生意,从来不只是吴家与云州的生意。这三百副甲、五十箱箭,也不是给什么边将的。”
他抬起拐杖,指向北方:
“它们是运往北境,交给戎族大王子挛鞮冒的。”
轰——!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继而大哗!
“通敌?!”
“吴镇山你疯了!”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谢九知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老夫何必胡说?”吴镇山笑了,那笑容悲凉而讥诮,“谢御史,你以为你在查贪腐,在查走私?不,你查到的,是当朝首辅大人亲自布下的一条线——用云州的军械,换取戎族三年不犯边。而经手人,就是王渥,就是老夫,就是……你手中这柄刀的主人,已故的昭华夫人!”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
谢九知握着刀的手,指节发白。
当朝首辅,文官之首,帝师之尊——苏明远。
若此事为真,那就不是贪腐,不是走私,而是最高层的、肮脏的政治交易。
用贡国的军械,贿赂敌国的王子,换取短暂的和平。
而王渥、周培安、沈万金,都是这条交易链上,随时可以被抹去的棋子。
“你撒谎。”她声音发紧,“若有此等大事,陛下岂会不知?太子岂会不知?”
“陛下?”吴镇山摇头,“陛下当然知道。但陛下老了,病了,只想求一个安稳。至于太子……”
他顿了顿,看向灵堂外:
“太子殿下年纪尚幼,这些脏事,首辅大人怎么会让他碰呢?”
话音落,灵堂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绯袍官员在数名侍卫簇拥下,大步走入。
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当朝首辅——苏明远的心腹,吏部右侍郎崔琰。
“谢御史,”崔琰站定,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官奉首辅大人钧旨,前来徐州,接管此案一应卷宗、人犯、证物。”
他目光扫过谢九知手中的刀:
“此案涉及两国邦交,关系北境安危,已非监察御史职权所能及。请谢御史交卸差事,即日回京述职。”
接管。
回京。
两个词,轻飘飘的,却像两道枷锁。
谢九知看着崔琰,又看向吴镇山——后者眼中,那丝怜悯更重了。
她忽然全明白了。
为什么王渥死前说“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为什么吴镇山敢当众承认。
为什么首辅的人来得这么“及时”。
因为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从她踏入徐州那一刻起,就有人等着她查到这一步,等着她把“军械走私”的罪名钉在吴家头上。
然后,再抛出“通敌交易”的真相,让她、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案子,不能再查下去了。
再查,就会掀开龙椅下的脓疮。
就会动摇国本。
“崔侍郎,”谢九知握紧刀柄,“若本官不交呢?”
“那便是抗旨。”崔琰淡淡道,“首辅大人有陛下口谕:若谢九知抗命,可夺其职,押解回京。”
羽林卫按刀上前。
陆昭踏前一步,挡在谢九知身前。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灵堂侧门被推开。
齐行舟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常服,面色平静,走到谢九知身旁,看向崔琰。
“崔侍郎,”他开口,“首辅大人的钧旨,是给谢御史的。那我这个云州质子呢?这柄刀,是我母亲遗物;这批军械,出自我云州武库。此案,我是否也该‘交卸’?”
崔琰眯起眼:“齐质子,此事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齐行舟打断他,“刀是我母亲的,甲是我云州的。贵国首辅与我云州摄政王私相授受,交易军械,贿赂敌酋——这等大事,我身为云州王室子弟,若不过问,将来有何面目回国?有何面目见我母亲在天之灵?”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崔琰脸色沉了下来。
齐行舟的存在,是个变数。
他若以质子身份咬住不放,把事情捅到云州去,那就不只是大胤的内政,会演变成两国纠纷。
“齐质子想如何?”崔琰问。
“简单。”齐行舟看向吴镇山,“我要吴老太爷,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这桩交易,究竟是首辅大人的意思,还是……我云州摄政王齐泓,背着王室,私下所为?”
问题尖锐如刀。
吴镇山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他。
许久,他缓缓开口:“是齐泓。”
“证据?”
“往来密信,在王渥那本册子的夹层里。”吴镇山看向谢九知,“谢御史若还没烧掉,应该能找到。”
谢九知心头一震。
她立刻取出那本王渥给的册子,快速翻找。果然,在最后几页的裱糊夹层中,摸到了硬物——是三封密信。
抽出,展开。
第一封,是齐泓写给吴镇山的,约定军械数量、交付时间。
第二封,是首辅苏明远写给王渥的,指示其“配合云州来使,一切以边关安稳为重”。
第三封,是戎族大王子挛鞮冒的回执,以戎文书写,盖着狼头金印。
铁证如山。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崔琰的脸色,彻底变了。
“谢御史,”他深吸一口气,“这些信……可否交由本官保管?”
“然后呢?”谢九知抬眼,“然后这些信就会‘不慎遗失’,此案就此了结。王渥白死,周培安白死,沈万金白死。而北境,继续用云州的刀箭,换戎族暂时的安静——是吗?”
崔琰不语。
沉默,就是承认。
谢九知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里的冰。
“崔侍郎,请回禀首辅大人——”
她将信重新收回怀中,握紧刀柄:
“此案,本官查定了。”
“人犯,我不交。”
“证物,我不给。”
“要夺我的职,可以——让陛下下明旨,让太子殿下亲自来传。”
“否则,”她一字一句,“谁敢动徐州一案一纸一人,便是阻挠钦差,本官——先斩后奏!”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堂皆惊。
崔琰脸色铁青,却不敢再逼。
因为他看见了谢九知眼中的决绝——那是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光。
而陆昭的刀,已半出鞘。
“好……好!”崔琰咬牙,“谢九知,你记住今日之言。回京之后,自有分晓!”
他甩袖,转身离去。
吴镇山看着这一幕,忽然长长叹息。
“谢御史,”他轻声道,“你会后悔的。”
“或许。”谢九知看向他,“但若今日退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她转身,面向灵堂中所有呆若木鸡的官员、世家:
“今日之事,诸位都看见了,听见了。”
“从此刻起,徐州封城。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所有涉案人员,一律收押候审。”
“本官会奏明朝廷,将此案——查到底!”
话音落,她大步走出灵堂。
素白的衣摆划过门槛,像一道撕裂阴云的闪电。
齐行舟跟在她身后,在踏出门时,回头看了吴镇山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恨,有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吴镇山拄着拐杖,站在王渥的棺椁旁,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晨光从门外射入,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也照亮了棺椁上那层薄薄的、冰冷的漆。
像一场大戏,刚刚拉开帷幕。
而戏台上的人,都已没有退路。
当她选择不退的那一刻,就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
从此身前是悬崖,身后是深渊。
而她能握住的,只有手中那柄冰凉彻骨的、来自异国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