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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云州星纹 ...


  •   子时过三刻,陆昭回来了。

      他带回的东西,让签押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不是账册,不是金银,而是一块甲片。

      巴掌大小,玄色,入手极轻,对着光看,能看见细密的、云絮般的纹路。

      “云州星纹铁。”陆昭声音压得很低,“吴家三处私仓,共藏了三百副这样的轻甲,还有五十箱箭镞,箭头上都刻着这个——”

      他展开一张拓纸。

      纸上是一个徽记:一弯新月环抱三颗星辰,线条古朴神秘。

      谢九知认得这个记号。

      她袖中那枚白玉佩的背面,就刻着同样的星月纹。那是齐行舟那夜塞给她的,玉佩边缘还刻着一个云州古字:

      “昭”。

      昭华夫人。齐行舟的生母,云州已故的王室贵女。

      “箭镞上还有编号,”陆昭继续道,“是云州王室武库的制式。最新一批的日期……是上个月。”

      上个月。

      也就是说,在她离京赴徐州的这半个月里,还有云州的军械,通过吴家的漕运,源源不断流入大胤。

      “看守私仓的人呢?”
      “杀了七个,活捉三个。”陆昭道,“活口已经分开审了。但他们都咬死,只知是‘北边的货’,不知具体是什么,更不知货主是谁。”

      “北边……”谢九知摩挲着那块甲片。

      云州在大胤西面高原,何来“北边”之说?

      除非,这话不是对货说的,是对人说的。

      ——北边,指的是大胤的北境。这批军械的最终目的地,或许是正在与戎族交战的边关。

      而云州的军械,为什么会出现在大胤的内地,又为什么要偷偷运往北境?

      她想起王渥册子上最后那句话:

      “吴镇山与云州‘玄甲卫’有旧。”

      玄甲卫,云州王室最神秘的暗卫力量,专司护卫、暗杀、情报。若吴镇山真与玄甲卫有牵连,那这整条线,就不仅仅是走私了。

      是叛国。

      “大人,”陆昭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
      “说。”
      “我们撤离时,在第三处私仓外……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玉扣。

      羊脂白玉,雕成竹节形状,正是文官常佩的款式。玉扣边缘有一道新鲜的裂痕,像是匆忙中扯断的。

      谢九知接过,对着灯光细看。

      竹节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文远”。

      郑文远。

      她闭了闭眼。

      果然。从她踏入徐州府衙那一刻起,那个笑容殷勤、不断劝她“顾全大局”的长史,就已经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郑文远现在在哪?”
      “应该在府衙后宅。要抓吗?”
      “不。”谢九知睁开眼,“留着他。他是饵,能钓出更大的鱼。”

      她将玉扣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稠,雪已停了,只余凛冽的风。远处吴家大宅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寿宴未熄的灯火。

      “陆昭。”
      “在。”
      “你带人,现在去吴府祠堂。”她转身,眼中映着烛火,“我要那柄刀。”

      寅时初刻,吴府祠堂。

      看守祠堂的老仆早已被陆昭的人放倒,此时躺在偏厢昏睡。祠堂内灯火通明,供桌上香烟袅袅,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光影中沉默。

      陆昭按照指示,撬开第三块地砖。

      下面是个小小的暗格,铺着锦缎。锦缎上,果然横放着一柄刀。

      刀鞘是乌木制的,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近乎寒酸。但陆昭抽出刀身的瞬间,祠堂内的烛火仿佛都暗了一暗。

      刀身狭长,微弯,不是中原的制式。月光般的寒光在刃上游走,靠近刀柄处,刻着一行云州古文。

      陆昭不识字,但他记得谢九知的交代——若有字,务必拓下来。

      他取出准备好的纸墨,小心拓印。墨迹干后,他卷起拓纸,连刀带鞘包好,迅速撤离。

      就在他翻出祠堂院墙的刹那,远处传来巡夜家丁的呼喝:

      “有贼——!”

      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陆昭暗骂一声,将包裹贴身藏好,带着人隐入黑暗。

      签押房里,谢九知等来了刀,也等来了拓文。

      她展开那张纸。

      云州古文蜿蜒如星轨,她辨认了许久,才轻声念出:

      “赠友吴君镇山。云州昭华,永以为念。”

      昭华。

      齐行舟的母亲。

      这柄刀,是昭华夫人赠给吴镇山的。而王渥说,这是六年前丙申寿宴上,云州北燕黑骑所赠。

      黑骑为何会持昭华夫人的信物?

      除非——昭华夫人本人,就与黑骑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曾被北燕黑骑威胁。

      谢九知想起齐行舟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

      他说母亲是云州女将,一辈子想证明女子也能掌兵。

      若昭华夫人真掌过玄甲卫,那齐行舟作为她的儿子,他知道多少?他又在这盘棋里,扮演什么角色?

      “大人,”门外传来谢忠的声音,“齐质子来了。”

      谢九知抬头。

      齐行舟站在门外,一身深蓝常服,肩头落着未化的雪。他看着她,又看向她手中那柄刀,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大人深夜相召,”他走进来,声音平静,“可是有事?”

      谢九知将那柄刀推到他面前。

      “认得吗?”

      齐行舟的目光落在刀柄的刻字上,久久未动。

      祠堂里烛火噼啪。

      许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昭华”二字。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她去世前一年,命人打造了七柄这样的刀,分赠七位……故人。”

      “吴镇山是其中之一?”
      “是。”
      “为何赠他?”
      “因为二十年前,”齐行舟抬起眼,“吴镇山曾救过我母亲一命。那时她还不是昭华夫人,只是云州派来大胤的使团随行医女。在徐州地界遇匪,是吴镇山带兵解的围。”

      救命之恩。

      所以有了这柄刀,有了六年前的寿宴密贺,有了今日的……军械走私。

      “你早就知道吴家和云州有牵连。”谢九知看着他。
      “知道。”
      “为何不说?”
      “因为我说了,”齐行舟苦笑,“大人还会信我吗?一个质子,说本国的商人在大胤走私军械——听起来像不像栽赃?像不像苦肉计?”

      谢九知沉默。

      他说得对。若他一开始就揭发,她确实会怀疑这是云州内部的斗争,或是他想借刀杀人。

      “那你现在为什么肯说了?”
      “因为大人查到了。”齐行舟看着她,“而且大人手里,有刀,有甲,有活口。我说与不说,真相都已经浮出水面。此时再说,至少……能换一点信任。”

      他说“信任”时,眼神很静,却有种近乎卑微的期待。

      谢九知心口微微发疼。

      “齐行舟,”她问,“你想回云州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齐行舟怔了怔。

      “想。”他答得毫不犹豫,“但不是现在这样回去。我不想像条丧家犬一样,靠出卖大胤的情报、或是做某些势力的傀儡,狼狈地爬回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我想堂堂正正地回去。带着我母亲的遗志,改变那个国家。”

      “所以你需要盟友。”
      “是。”他看向她,“而大人,是我选中的人。”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很近,几乎重叠。

      谢九知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脊背挺直的质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祖父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牢固的同盟,不是利益捆绑,而是理想共鸣。”

      她和齐行舟,一个想改变大胤,一个想改变云州。

      他们都走在一条几乎不可能的路上。

      都孤独。

      “吴家的军械,”她转回正题,“最终运往哪里?”
      “北境。”齐行舟道,“但不是给戎族,应当是给……大胤的某位边将。”
      “谁?”
      “我不知道。”他摇头,“吴镇山很谨慎,这条线他亲自握在手里,连他儿子吴文渊都不清楚全貌。但我可以确定——接收军械的人,一定在朝中有极大的靠山,且与云州内部某些势力有勾结。”

      云州内部……

      谢九知想起那三百副轻甲上的星月徽记。那是王室武库的标记,能调动这批军械的,绝不是普通人。

      “云州现在,谁掌权?”
      “我王叔,齐泓。”齐行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父亲去世后,他摄政多年。我母亲……就是在他掌权后第二年‘病故’的。”

      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你怀疑他和吴镇山有勾结?”
      “不是怀疑。”齐行舟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我上月收到的,云州旧部拼死送出的消息——齐泓的心腹,半年前秘密来过徐州,见了吴镇山。”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沧澜使至徐,晤吴,约甲三百。”

      沧澜,是齐泓的封号。

      甲三百,正好对上了私仓里的数量。

      谢九知合上信,长长吐出一口气。

      至此,碎片终于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云州摄政王齐泓,通过吴镇山在大胤的漕运网络,向大胤北境的某位边将走私军械。这是跨国界的利益同盟,而王渥、周培安、沈万金,都是这条利益链上被牺牲的棋子。

      至于目的——

      可能是齐泓想在大胤扶持代理人,可能是那位边将想拥兵自重,也可能是更复杂的政治交易。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足以震动两国朝野的大案。

      “大人打算怎么办?”齐行舟问。
      “明日王渥丧仪,吴镇山一定会来。”谢九知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撕开这道口子。”
      “太险。”
      “险也得做。”她转身,目光坚定,“若等他们准备好,死的就不止王渥了。”

      齐行舟看着她,许久,忽然深深一揖。

      “大人若信我,明日……让我同行。”
      “你去做什么?”
      “吴镇山认得我。”齐行舟直起身,“我母亲赠他那把刀时,我在场。有些话,由我来问,他或许会露出破绽。”

      谢九知沉吟片刻。

      “好。”她点头,“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为上。”
      “大人也是。”

      他退出去时,天已蒙蒙亮。

      谢九知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晨曦一点一点染白徐州的屋檐。

      手中那柄云州刀,冰凉刺骨。

      而刀柄上“昭华”二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声遥远的、未尽的叹息。

      天光破晓时,谢九知忽然想起齐行舟那句话:
      “我想堂堂正正地回去。”
      她何尝不是?
      她也想堂堂正正地走完这条路,不被污名,不被曲解,不被献祭。
      可历史的洪流里,堂堂正正——
      往往是最奢侈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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