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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吴府寿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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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工坊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谢九知站在废墟边缘时,天已大亮。
焦黑的梁木横斜,断壁残垣间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织物焦糊的呛人味道。
仵作将一具焦尸抬出来,盖着白布。
“大人,确是沈万金。”陆昭低声道,“在他书房位置找到的,身旁有个打翻的油灯。”
“油灯?”谢九知蹲下,掀开白布一角。
焦尸的手蜷缩着,保持抓握的姿势。她戴上皮套,轻轻掰开——掌心果然有几片碎瓷,是灯盏的残片。
太刻意了。
一个巨富家主,深夜独自在工坊查账,碰倒油灯引发大火,竟来不及逃出?且工坊夜间本该有守夜人,偏偏昨夜全部告假?
“守夜人呢?”她问。
“都说是沈万金自己吩咐的,说有机密账目要核,不许人打扰。”
“谁传的话?”
“沈府的管家。但管家今早……投井了。”
又一条线断了。
谢九知起身,目光扫过废墟。羽林卫正在灰烬中仔细翻找,忽然有人喊:“大人!这里有东西!”
是一枚令牌。
铜制,已被高温烧得变形,但还能辨出形状——一条盘绕的青蛇,蛇头处有个“吴”字。
青蛇令。
吴家的东西,出现在沈家工坊的火场。
“收好。”谢九知面色平静,“去吴府。”
吴家大宅在城东,占了半条街。
今日是吴老太爷七十六寿辰,门前车马如龙,贺客盈门。
朱门高悬寿匾,仆从衣着光鲜,往来迎送,一派富贵祥和。
谢九知的青布马车停在门前时,引起了小小骚动。
门房看见羽林卫的甲胄,忙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锦衣中年男子快步迎出,正是吴家现任家主,吴文渊。
“不知御史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吴文渊躬身行礼,笑容满面,“大人可是来贺寿的?快请进,快请进!”
谢九知下车,扫了一眼门前堆积如山的贺礼。
“本官非为贺寿而来。”
“那大人这是……”
“查案。”她抬眼,“沈家工坊昨夜起火,沈万金身亡。现场发现此物——”
她示意陆昭出示那枚烧变形的青蛇令。
吴文渊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这……这确是吴家的通行令,但府上这样的令牌不下百枚,管事、镖头、甚至一些重要客户都有。许是沈家主此前来访时遗落……”
“沈万金去丝绸工坊查账,为何要带镖局的令牌?”
“这……”吴文渊语塞。
“吴家主,”谢九知踏上台阶,“本官今日来,想请教几件事。”
“大人请讲,下官——草民知无不言。”
“第一,六年前丙申年,吴老太爷七十大寿时,是否铸过一批压胜钱作为寿礼?”
吴文渊怔了怔:“确、确有此事。”
“第二,当时宾客名单中,是否有沈万金、周培安、以及……”她顿了顿,“王渥刺史?”
吴文渊额头见汗:“寿宴宾客众多,草民……记不清了。”
“那本官帮你记。”谢九知从袖中取出那枚完整的压胜钱,“这枚钱,是在周培安‘自尽’的现场发现的。而沈万金死后,他书房暗格里的一本账册不翼而飞——那本账册,据说记录了六年来吴家借漕运走私的明细。”
话如惊雷。
门前贺客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
吴文渊脸色煞白,强笑道:“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吴家一向守法……”
“守法?”谢九知打断他,声音提高,“那本官问你——去年七月停漕五日,十万石粮的空缺,最终进了谁的私仓?周培安指甲缝里的沈家金线,为何会出现在他死前挣扎的手中?而沈万金一死,谁最想得到那本可能牵连多方的账册?”
一连三问,句句如刀。
吴文渊后退半步,嘴唇哆嗦。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谢御史——好大的官威啊。”
一个老者拄着紫檀拐杖,缓步走出。
白发银须,面色红润,正是今日的寿星——吴老太爷吴镇山。
他身后跟着十余个劲装护卫,腰间佩刀,眼神锐利。
“老太爷。”吴文渊如蒙大赦,忙退到父亲身后。
吴镇山打量谢九知,目光如鹰:“谢御史年轻有为,老夫钦佩。但今日是老夫寿辰,御史要查案,可否改日?莫搅了宾客雅兴。”
话很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谢九知迎上他的目光。
“本官查案,不论时日。”她一字一句,“吴老太爷既出来了,正好——本官有几句话,想当着诸位宾客的面,问一问。”
她转身,面向门前越来越多围观的百姓、宾客。
“诸位可知,昨夜沈家工坊一场大火,烧死了沈家主?”
人群中响起低语。
“诸位又可知,前日府衙公堂上,漕运司主事周培安,在招供前夜‘自尽’?”
低语声变大。
“而本官手中的证据指向——”她举起那枚青蛇令,“吴家。”
吴镇山脸色铁青:“谢御史!无凭无据,当众污蔑,这就是朝廷命官的做派?!”
“凭据自然有。”谢九知收起令牌,“但本官今日来,不是抓人。是给吴家一个机会——”
她看向吴镇山,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明日辰时,本官在府衙开堂,重审周培安‘自尽’一案。”
“请吴老太爷、吴家主,以及吴家所有涉漕运、镖局生意的管事,到场听审。”
“若吴家问心无愧,便该堂堂正正来对质。”
“若不来——”她顿了顿,“本官就当吴家,心里有鬼。”
说完,她转身下阶。
“陆昭,我们走。”
“是!”
马车驶离时,谢九知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吴府门前。
吴镇山拄着拐杖站在原地,面色阴沉如铁。
而他身后那些护卫的手,都已按在了刀柄上。
回程路上,陆昭低声道:“大人,方才太险。吴家那些护卫,都是江湖好手。”
“他们不敢。”谢九知闭目养神,“众目睽睽之下杀钦差,吴家还没这个胆子。”
“但明日堂审……他们会来吗?”
“会。”谢九知睁开眼,“吴镇山这种人,最重面子。我今日当众邀他,他若不来,就等于承认心里有鬼。徐州其他世家会怎么看他?生意伙伴会怎么看他?”
她顿了顿:“但他来了,就一定准备了后手。”
“什么后手?”
“不知道。”谢九知望向窗外,“所以今夜,我们要先下手。”
入夜,刺史府传来丧报。
王渥死了。
和大夫预估的一样,毒入肺腑,咳血而亡。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谢九知。
郑文远哭丧着脸来报信时,谢九知正在灯下看那本王渥给的册子。
“大人,刺史大人……薨了。”郑文远红着眼眶,“临终前说……说多谢大人肯听他说话。”
谢九知合上册子。
“郑长史。”
“下官在。”
“王刺史的后事,你好好操办。”她抬眼,“另外,以府衙名义发讣告,请徐州所有官员、世家家主,明日一早到刺史府吊唁——辰时正。”
郑文远一愣:“可、可明日辰时,不是要堂审……”
“堂审改期。”谢九知淡淡道,“王刺史乃四品大员,他的丧仪,重于一切。”
“那……吴家那边?”
“照常通知。”她顿了顿,“特别是吴老太爷,务必‘亲自’送到他手上。”
郑文远不明所以,但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陆昭从屏风后转出:“大人这是……?”
“声东击西。”谢九知将册子推给他,“王渥的死,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明日所有目光都会集中在刺史府丧仪上,而吴家核心人物也都必须到场——”
她指向册子中一页:“今夜子时,你带墨十七的人,潜入吴家在城外的三处私仓。我要知道,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若被发现……”
“若被发现,”谢九知眼中寒光一闪,“就直接亮明身份,说本官怀疑私仓藏匿赃物,特来查验。他们若阻拦,就是抗旨。”
陆昭懂了。
明日的丧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今夜。
“属下这就去准备。”
“小心。”谢九知叫住他,“吴家养的死士,可能就在私仓。若事不可为,保全性命为上。”
“大人放心。”
陆昭离去后,谢九知独自坐在灯下。
她翻开册子,停在最后一页。
那是王渥的字迹,墨迹尚新,显然是不久前才补上的:
“吴镇山与北燕‘黑骑’有旧。六年前丙申寿宴,黑骑曾派人密贺,赠弯刀一柄。刀藏于吴府祠堂,第三块地砖下。”
黑骑。
那是北燕最精锐的骑兵,也是齐行舟母国曾经的死敌。
谢九知想起齐行舟那双总是平静的眼。
他知道吗?
如果知道,他接近她,帮她,又到底……想要什么?
窗外传来更鼓声。
子时了。
她吹灭灯,和衣躺下。
手边,是那枚完整的压胜钱,那缕金线,和那枚烧变形的青蛇令。
三样东西,像三块碎片。
而她要把它们拼起来,拼出一幅血淋淋的真相。
那夜谢九知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大火前,火中是沈家的丝绸、周培安的账册、王渥枯槁的脸。
而火场外,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
有吴镇山阴鸷的眼,有郑文远闪烁的眼,有百姓茫然的眼。
还有一双眼,清澈如少年,却在渐渐变冷。
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抓住的,却只有一缕烧焦的、金色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