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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线迷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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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牢狱。
周培安的尸体还在梁上晃着,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截枯朽的枝桠。
狱卒跪在旁边,面无人色。
谢九知站在牢门外,静静看着。
陆昭已查验完毕,低声道:“确是自缢。脖子上的勒痕角度、脚蹬的痕迹,都吻合。桌上这封血书……”他递上一块撕下的囚衣内衬,上面用血写着歪歪扭扭的八个字:
罪在己身,与他人无干。
“血是他的,”陆昭补充,“笔迹也对过,是周培安的字。”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个罪官畏罪自尽。
太像了。
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
谢九知走进牢房。狭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她避开地上那摊污渍,停在尸体前。
周培安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凝固着最后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仿佛在死前那一刻,看到了什么绝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他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谢九知问。
“未时三刻。”狱卒颤声。
“其间谁来过?”
“没、没人来过!按大人的吩咐,单独关押,弟兄们一直守着……”
谢九知没说话,俯身查看周培安的手。
手指僵硬,指甲缝里塞着黑泥——这是正常的。
但当她捏起他的右手,对着油灯细看时,发现了一点异样。
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深处,嵌着几缕极细的、金色的丝线。
不是泥土,不是血污。
是织物的丝线。
她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夹出一缕,举到灯下。金线在火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捻得很紧,显然是上好的织物。
“这是什么?”陆昭凑近。
“不知道。”谢九知将金线收入证物袋,“但肯定不是囚衣上的。”
她环顾牢房。四壁空荡,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张矮桌,一个便桶。床上铺着发黑的草席,桌上除了那封血书,空无一物。
“搜。”她说,“每一寸地面,每一块墙砖,连茅草都给我拆开看。”
羽林卫立刻动手。
谢九知退到门外,看着狱卒:“你再仔细想,送饭的时候,有没有异常?”
狱卒拼命回忆:“饭是戌时送的……就是寻常的牢饭,小人亲手递进去的。周培安当时还坐在床上,脸色很差,但、但没什么特别……”
“送饭的食盒呢?”
“已、已收回厨房了……”
“带我去看。”
厨房在后衙角落,此时早已熄火。
送牢饭的食盒就搁在灶台上,一个普通的双层木盒,油腻腻的。谢九知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些残渣。
她仔细检查食盒的每一个角落——夹层、底板、提手。都没有异常。
正要放下时,她的指尖忽然触到盒盖内侧一处细微的凸起。
很浅,像木头天然的纹理。但对着灯光侧看,那凸起的形状……太规整了。
她抽出短匕,用刀尖轻轻刮开那处木皮。
薄薄的木皮下,嵌着一小片东西。
——是半枚铜钱。
不是寻常的流通钱,而是压胜钱,民间俗称“花钱”。
这一半上,能看出是个“福”字的左半部,背面有模糊的云纹。
谢九知捏起这半枚钱。
谁会特意把半枚压胜钱,藏在食盒盖子的夹层里?
“今日谁送的饭?”她问。
“是、是老刘头,厨房的杂役。”狱卒道,“他送完饭就说肚子疼,告假回家了……”
“家住哪?”
“城、城西螺蛳巷……”
“陆昭,”谢九知转身,“带人去找。要活的。”
“是!”
陆昭带人疾步离去。
谢九知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半枚钱和那缕金线。
两个微小的、看似无关的线索。
像黑暗中的两点萤火。
而她需要找到,把它们连接起来的那条线。
回到签押房时,天已蒙蒙亮。
谢九知毫无睡意。她将金线和半枚钱摆在案上,又铺开齐行舟给的那份关系图。
金线……徐州哪家会用大量金线?
她指尖划过七大世家。
陈氏做药材,郑氏(郑文远本家)做田产,周氏(周培安家族)原本也做漕运但已式微,吴氏做漕运和镖局,沈氏做丝绸,徐氏做瓷器,王氏(王渥家族)最杂,盐、铁、粮都沾。
金线。
丝绸。
她指尖停在“沈氏”上。
徐州沈家,江南丝绸巨贾的分支,专供宫中部分锦缎。用金线织造,是他们家的特色。
但沈家和周培安,有什么关系?
账册上没有直接往来。周培安管漕运,沈家用漕运运货,仅此而已。
她又看向那半枚压胜钱。
压胜钱通常用于祈福、压邪,也有作为信物或纪念的。这半枚……像是被人故意掰开,一半留在某处,一半带在身上。
是信物。
谁和谁的信物?
窗外传来脚步声,陆昭回来了,脸色凝重。
“大人,老刘头找到了。”
“人呢?”
“死了。”陆昭低声道,“在螺蛳巷的家里,吊死的。也是自缢,现场也留了血书——‘一时贪念,罪该万死’。”
谢九知闭了闭眼。
又是灭口。
干净利落,连厨房杂役都不放过。
“有什么发现?”
“在他枕头下,”陆昭递上一物,“找到了这个。”
是另外半枚压胜钱。
谢九知将两半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完整的钱面上,一面是“福寿安康”四字,一面是龙凤呈祥的图案。
很常见的吉祥纹样。
但当她用手指摩挲钱边缘时,感觉到一处极细微的刻痕。对着灯光细看,是三个小字,刻得极浅:
“丙申·吴”
丙申,是年份。六年前。
吴,是姓氏。
“吴……”谢九知抬头,“吴家?”
陆昭点头:“属下已查过。六年前,吴家老太爷七十大寿,曾请工匠造了一批压胜钱,作为寿礼赠予宾客。这枚,应该是其中之一。”
线索,接上了。
吴家。
做漕运和镖局的吴家。手下有“青蛇帮”的吴家。今早在公堂上,那个手腕有青蛇刺青的小厮阿贵,很可能就是吴家的人。
而周培安指甲缝里的金线……
“陆昭,”谢九知忽然问,“吴家和沈家,关系如何?”
“表面上和气,但据我们的人说,两家近年因漕运费用和丝绸运输,多有摩擦。”
摩擦。
谢九知看向那缕金线。
如果这金线是沈家的,却出现在周培安手中——一个管漕运的官员,指甲里嵌着与吴家有摩擦的沈家的金线。
而周培安在公堂上,正要说出真相时,看见了吴家标志的小厮,就突然改口,当晚“自尽”。
“去查两件事。”她快速道,“第一,周培安最近半年,和沈家有没有私下往来。第二,吴家最近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尤其是……大额现银。”
陆昭领命而去。
谢九知独自坐在晨曦中。
光从窗棂透入,将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她忽然想,这案子像一间尘封多年的屋子。她推门进来,惊起了满屋灰尘。而真正藏在这屋里的人,正在暗处,拼命想把灰尘重新抚平。
但她已经看见了。
看见了一缕金线,半枚铜钱。
看见了这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
午后,郑文远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锦盒,脸色却比上次更白。
“大人,”他声音发干,“王刺史……病情加重了。”
“哦?”
“大夫说,怕是……就这两日了。”郑文远偷眼看她,“刺史大人说,想见您一面。”
谢九知抬眼:“终于肯见了?”
“大人说笑了……”郑文远擦了擦汗,“刺史大人一直想见您,只是病体沉重,怕过了病气给您。如今……如今是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话中有话。
谢九知放下笔:“带路。”
刺史府在后衙东侧,三进院落,不算奢华,但雅致。
王渥的卧房在最后面,药味浓得呛人。谢九知进去时,看见床上躺着个人,盖着厚被,只露出一张瘦削蜡黄的脸。
确实是病容。
但不是风寒的病容——是那种被慢慢掏空了精气的、衰败的枯槁。
“下官……参见御史大人。”王渥挣扎着想坐起,声音嘶哑。
“不必多礼。”谢九知在床前椅子坐下,“王刺史要见本官,有何事?”
王渥喘了几口气,示意郑文远退下。
门关上。
房中只剩两人。
“谢大人,”王渥看着她,眼中混浊,“您……很年轻。”
“二十。”
“二十……”他喃喃,“我二十岁时,刚中进士,意气风发,以为能匡扶天下……”
他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才平复。
“谢大人,您查的案子,下官……都知道。”他缓缓道,“那十万石粮,确实经了下官的手。但下官,也是身不由己。”
“谁逼你?”
“逼?”王渥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在这徐州,没人逼你。是你自己……一步步走进去的。漕运要养船工,要修河道,要打点沿途关卡。朝廷拨的银子永远不够,不够怎么办?只能从粮里扣,从税里挪。今年挪一点,明年补上。可明年又有新窟窿……”
他闭上眼:“窟窿越滚越大,大到你补不上了。这时候,就有人来找你——说能帮你平账,但你要帮他运点‘私货’。你答应了,一次,两次……然后你这辈子,就再也出不去了。”
谢九知静静听着。
“所以那十万石粮,”她说,“是帮谁运了私货?”
“吴家。”王渥吐出两个字,“吴老太爷的私盐,夹在漕粮里,运往北边。那五日不是检修,是腾出河道,专运他的船。”
“周培安知道?”
“他是经办人,怎会不知。”王渥苦笑,“但他也收了钱。我们这些人……都收了。”
“那金线呢?”谢九知忽然问。
王渥猛地睁眼:“什么金线?”
“周培安指甲缝里的,沈家的金线。”
房中死寂。
王渥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古怪——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绝望。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怪不得……怪不得他要我死……”
“谁要你死?”
“下毒的人。”王渥看向她,眼中竟有泪光,“谢大人,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但临死前,我想求您一件事——”
他挣扎着,从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我……这些年记下的。吴家运私盐的账目、打点的官员、还有……他们和沈家的恩怨。”他手颤抖着递过来,“我给您这个,求您……保我家人性命。”
谢九知接过册子。
翻开第一页,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上面写的,不只是私盐。
还有更隐秘的——吴家借漕运之便,为北边某些势力运送的……兵器。
“谢大人,”王渥声音越来越低,“徐州这潭水,比您想的深。吴家背后……还有人。周培安的死,老刘头的死,都是开始。接下来……”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血沫。
“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话音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昭的声音响起:“大人!有急报!”
谢九知起身,最后看了王渥一眼。
那双眼中的光,正在迅速黯淡。
“我会查清。”她说。
转身推门时,她听见王渥最后一句呢喃,轻得像叹息:
“小心……郑……”
后面的话,被关门声切断了。
门外,陆昭脸色铁青。
“大人,刚收到的消息——沈家出事了。”
“什么事?”
“沈家丝绸工坊,半个时辰前起火。”陆昭压低声音,“火势极大,扑不灭。最要紧的是……沈家家主沈万金,当时正在工坊查账。”
谢九知心头一沉。
“人呢?”
“没救出来。”陆昭看着她,“烧成了焦炭。”
金线的源头,断了。
她握紧手中的册子,望向刺史府外阴沉的天。
雪,又要下了。
很多年后,谢九知仍会梦见那一天。
梦见王渥眼中将熄的光,梦见那本染血的册子,梦见尚未落下的雪。
她才明白——
所谓查案,从来不是揭开真相。
而是赶在真相被彻底焚毁之前,从火场里,抢出那么一星半点的、滚烫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