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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堂第一声 ...


  •   翌日,辰时初刻。

      徐州府衙正堂,从未如此拥挤,也从未如此死寂。

      谢九知坐在原本属于王渥的刺史主位上,一身七品绿色官袍,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
      堂下,黑压压站满了人——从六品别驾到未入流的书吏,凡在府衙有名册的,全到了。

      陆昭按刀立在堂侧,二十名羽林卫分列两旁。甲胄与佩刀的轻微磕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谢九知面前摊开名册。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
      百余人,百余张脸——惶恐的、不屑的、好奇的、躲闪的。像一幅众生相,也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而她,要在这网上切开第一道口子。

      “点名。”

      她开口,声音清亮,穿透堂上凝固的空气。

      站在最前的郑文远擦了擦汗,颤声应道:“是……是。”

      他开始唱名。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出列躬身。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像敲着一面面闷鼓。

      谢九知垂眸听着,指尖在名册上缓缓移动。

      她在找一个人。

      ——周培安。漕运司主事,正八品。账册上,去年七月那凭空消失的五天、十万石漕粮,最后都汇向他的签押。

      “……周培安!”

      郑文远念到这个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一个中年男子出列。四十来岁,微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神色倒是镇定。

      “下官在。”

      谢九知抬眸看他。

      “周主事,”她声音平静,“本官查阅漕运司去年账册,见七月十一至十五,连续五日,无一条漕粮入库记录。依《漕运通则》,七月正值漕运旺季,五日无粮——是何缘故?”

      堂下响起轻微的骚动。

      周培安躬身:“回大人,那五日……河道检修。”
      “检修何处?”
      “龙门渡至清河口段,共有三处闸口需加固。”
      “可有工部批文?”
      “有。”周培安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请大人过目。”

      陆昭接过,递给谢九知。

      她展开。文书是真的,工部大印鲜红,日期、事由、准予停漕五日的批复,一应俱全。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谢九知合上文书,抬眼看向周培安:“周主事办事,倒是周全。”
      “职责所在。”
      “那本官再问你,”她话锋一转,“既已停漕检修,为何那五日的船工饷银、闸口看守的巡检记录,却还未停?”

      周培安一怔。

      “下官……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意思是,”谢九知从案上抽出另一本册子,“这是漕运司的饷银发放册。去年七月,船工饷银发放如常,一日未停。而闸口巡检记录——”她又抽出一卷,“也日日有人当值,签字画押,一个不少。”

      她将两本册子轻轻丢在案前。

      “既然船工在干活,闸口有人守,”她一字一句,“那十万石漕粮,究竟去了哪里?”

      死寂。

      堂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周培安额头开始冒汗:“大、大人……许是账房记录有误……”
      “账房记录有误,”谢九知打断他,“那实物的去向呢?十万石粮,不是十斤、百斤。它要装船,要运输,要入库。这么多眼睛看着,这么多手经着——它能凭空消失?”

      她站起身,走下主位。

      绿色官袍的下摆扫过台阶,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周培安,”她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你掌管漕运七年,大小账目从无差错。去年七月这五日,是你七年里唯一的‘纰漏’。”
      她顿了顿:“而这唯一的纰漏,偏偏发生在本官要查的三案期间——你觉得,本官该信这是巧合,还是该信……有人想让本官以为这是巧合?”

      话音落,满堂皆惊。

      周培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文远急步上前:“大人!周主事一向勤勉,许是底下人欺上瞒下……”
      “郑长史,”谢九知转头看他,目光如冰,“你是在教本官如何查案?”

      “下官不敢!”

      “那闭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郑文远踉跄后退。

      谢九知重新看向周培安。

      “本官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现在说出实情——粮去了哪,谁让你做的,为何要做这套假账。本官可奏明朝廷,念你主动交代,从轻发落。”
      “第二,”她声音冷下去,“你不说。那本官就按‘侵盗漕粮十万石’立案。依《大胤律》,侵盗官粮百石以上者——斩。十万石,够你周家九族,从头到尾死三遍。”

      堂下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周培安腿一软,几乎跪倒。

      “大人……大人明鉴!”他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下官、下官确实不知啊!那几日的账,是、是……”

      “是谁?”

      周培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他像是要说什么,目光却忽然越过谢九知,看向她身后某处。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谢九知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堂后屏风处,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厮。十五六岁年纪,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个茶盘。见谢九知看过来,忙躬身:“大人,您要的茶。”

      很平常的一幕。

      但周培安的脸色,却瞬间死灰。

      他张了张嘴,最后重重磕下头去:“下官……失职!愿领一切责罚!”

      变卦了。

      谢九知眯起眼。

      她缓缓转身,看向那个小厮。少年依旧低着头,茶盘端得稳当,手指却微微发白。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人……阿贵。”
      “在府衙做什么?”
      “洒扫庭除,偶尔给各位大人送茶。”

      谢九知走近两步。

      阿贵下意识后退,茶盘上的盖碗轻轻相碰,发出脆响。

      “别怕,”她声音放柔,“本官只是问问。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阿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小人、小人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来送茶!”

      话太快,太急。

      谢九知点点头,不再追问。她接过茶盘,指尖有意无意擦过阿贵的手背。

      冰凉,全是汗。

      “茶凉了,”她说,“换一杯吧。”
      “是、是……”

      阿贵如蒙大赦,接过茶盘,匆匆退下。
      转身时,袖口翻起一瞬——

      谢九知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个极淡的刺青。

      一条盘绕的青蛇。

      和昨日茶棚里那些“青蛇帮”的人,一模一样的标记。

      周培安被暂时收押。

      问案继续,但气氛已彻底变了。

      接下来被点名的几个官吏,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推说账目不清、年久遗忘。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谢九知,更不敢看堂后屏风的方向。

      谢九知不再逼问。

      她只是听着,记着,偶尔在名册上勾画几笔。直到午时初刻,才合上册子。

      “今日到此为止。”
      堂下众人如释重负。
      “但,”她站起身,“从明日起,本官会逐个召见——不在大堂,在签押房。每人半个时辰,本官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记住,本官奉旨查案,有先斩后奏之权。”
      “若有人欺瞒、阻挠、或试图串供——”她声音陡然转厉,“以同罪论处!”

      甩袖,转身。

      绿色官袍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堂后。

      留下满堂死寂,和一张张惨白的脸。

      签押房里,谢九知褪下官袍,换回常服。

      陆昭跟进来,低声道:“大人,那个阿贵……要不要扣下?”
      “不用。”谢九知对镜理了理鬓发,“放他走。让人跟着,看他去见谁。”
      “是。”
      “还有周培安,”她转身,“关在单独的牢房,派我们的人看守。饮食、饮水,全部查验。他若死了,看守的人同罪。”

      陆昭神色一凛:“大人是怕……”
      “怕有人灭口。”谢九知走到窗边,看向府衙后院,“周培安刚才明显要说了,看见阿贵才改口。阿贵是谁的人?他手腕上的青蛇刺青,又代表什么?”

      她想起昨日齐行舟给的那份名单。

      徐州七大世家,其中吴家,做的就是漕运和镖局的生意。而“青蛇帮”,明面上是镖行,暗地里……恐怕不只是镖行。

      “大人,”门外传来谢忠的声音,“郑长史求见。”
      “让他进来。”

      郑文远进来时,已换了副面孔。笑容殷勤,手里捧着个锦盒。

      “大人辛苦一上午,下官特备了些徐州的特产……”

      “郑长史,”谢九知打断他,“有话直说。”

      郑文远笑容僵了僵,放下锦盒,压低声音:“大人,下官知道您想查清真相。但徐州……情况复杂。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比如?”
      “比如周培安。”郑文远叹气,“他虽有过失,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十万石粮……或许真是底下人捣鬼,他一时不察。若因此丢了性命,岂不可惜?”

      谢九知静静看着他。

      “郑长史的意思是?”
      “下官的意思是,”郑文远凑近一步,声音更轻,“大人初来乍到,何必一上来就闹出人命?不如……大事化小。周培安革职查办,那十万石粮,下官想办法从别处补上。如此,大人有了政绩,徐州官场也感念您的恩德……”

      他说得诚恳,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

      谢九知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郑文远心头一凉。

      “郑长史,”她说,“你刚才这番话,本官记下了。等查清此案,一并呈报朝廷——看看朝廷是赏你‘顾全大局’,还是办你‘徇私枉法’。”

      郑文远脸色骤变:“大人!下官、下官是一片好意……”
      “那就留着你的好意。”谢九知起身,“送客。”

      陆昭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郑文远狼狈退出去时,谢九知忽然叫住他:

      “对了,郑长史。”
      “大、大人还有何吩咐?”
      “告诉王刺史,”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病好了,就来见本官。若一直‘病’着——”
      她转身,目光如刀:
      “本官不介意,去病榻前问话。”

      郑文远踉跄退走。

      门关上。

      谢九知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后院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风雪又起了。

      细碎的雪花扑在窗上,很快化成水痕,像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祖父教她读《史记》时说:
      “九知,你看这些列传——忠奸善恶,写得明明白白。但真实的人间,往往是一团灰。你要学会在灰里,辨出黑白。”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

      这徐州官场,就是一团巨大的、肮脏的灰。
      每个人都在灰里扑腾,染一身脏,却还要装出清白模样。

      而她,要在这团灰里——
      硬生生,劈出一道白。

      后来有人问她,那日在徐州公堂,怕不怕。
      她说怕。
      怕的不是堂下百名官吏,不是暗处的杀机。
      怕的是——
      若她劈不开这道口子,后来千千万万个想走这条路的女子,就再也没有机会,站在公堂之上,发出那第一声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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