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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入徐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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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风雪暂歇。
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新丰县,按齐行舟给的路线折向东南。这是一条商队常走的山道,虽绕远,但避开了龙门峡谷。
谢九知一夜未眠。
她坐在摇晃的车厢里,借着壁灯微光,翻看秦珩给的那份关系图。徐州七大世家——陈、郑、周、吴、沈、徐、王,其中王氏虽非本家,却是王渥在地方的根基。
“大人,”车外传来陆昭压低的声音,“前方十里有个茶马市,可要歇脚换马?”
“不停,直接过。”谢九知卷起地图,“让斥候前出五里,若有异常,立刻回报。”
“是。”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袖中的竹哨贴着皮肤,冰凉。
长安的那个黑衣侍卫……
那是她三年前就开始布下的暗棋。
那年她十七岁,在江南老宅整理祖父留下的藏书时,发现了一箱旧信——都是各地寒门学子寄来的求助信。
祖父在世时,常以个人名义接济那些有才学却困顿的读书人。
她以“整理刊印先贤文集”为名,让父亲帮忙联络这些人的后代。大部分已散落无踪,但仍有七人回应。
七人中,有三人愿为她所用。
他们分散在各地,以书馆掌柜、账房先生、镖师等身份为掩护,组成了一个极小但精干的情报网。
见她那人叫“墨十七”,是其中武功最好的,负责长安及周边消息。
至于齐行舟能出鸿胪寺……
谢九知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玉佩。
质子非囚犯,尤其在两国关系尚可时,有一定活动自由。
但深夜能准确找到她的驿馆,并能支开羽林卫的耳目——这不只是“有一定自由”能做到的。
齐行舟比他展现的,藏得更深。
午时,车队抵达徐州边界。
一座界碑立在道旁,上刻“徐州”二字,朱漆已斑驳。
碑前站着十余个官吏,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青袍素带,面容儒雅。
“下官徐州长史郑文远,”那人上前行礼,“奉王刺史之命,在此迎候御史大人。”
谢九知下车。
郑文远身后,一众官吏神色各异——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更多是谨慎的打量。
“有劳郑长史。”她颔首,“王刺史何在?”
“刺史大人昨日感染风寒,卧病在床,特命下官代为迎接。”郑文远侧身,“大人一路辛苦,请先入城歇息。接风宴已备好,城中有头有脸的都在等着给您接风呢。”
话很客气,但字字是软钉子。
王渥称病不出,是给她第一个下马威。
接风宴“有头有脸的都在”,是告诉她:徐州官场一体,你孤身一人。
“接风宴就不必了。”谢九知淡淡道,“本官奉旨查案,非来赴宴。郑长史,直接去府衙吧。”
郑文远笑容僵了僵:“大人,这……”
“怎么,”她看向他,“府衙去不得?”
“自然去得!只是……”郑文远搓手,“只是府衙年久失修,这几日又在整饬库房,灰尘大得很。不如先去驿馆……”
“本官不怕灰尘。”谢九知转身上车,“带路。”
车队重新启程。
郑文远站在原地,脸色变幻。旁边一个年轻官员低声道:“长史,这谢御史……好生厉害。”
“厉害?”郑文远冷笑,“强龙不压地头蛇。她一个女子,真以为拿着圣旨就能在徐州横着走?”
他翻身上马,眼神阴沉:“去,告诉刺史大人——鱼,入网了。”
徐州城比谢九知想象的更繁华。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虽在冬日,街上行人依旧不少。
只是这些人看见官家车队,都下意识避让,眼神躲闪。
“大人,”陆昭骑马靠近车窗,“街上不太对。”
“说。”
“太干净了。”陆昭压低声音,“寻常府城,街上总有乞丐、游商、挑担的小贩。但您看,从进城到现在,一个乞丐都没有,小贩也全是青壮男子,不见妇孺。”
谢九知撩起车帘一角。
确实。
街道整洁得过分,行人衣着也过于齐整。
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戏,所有“不和谐”的角色都被提前清场了。
“王渥想让我看什么,”她放下车帘,“我就先看什么。记下所有异常,晚上汇总。”
“是。”
府衙很快到了。
朱门高耸,石狮威严。只是门前冷清,除了值守的衙役,不见半个办事的百姓。
郑文远下马,赔笑:“大人请。”
谢九知步入府衙。
前院空荡,回廊寂静。穿过二堂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西侧一间厢房——房门虚掩,里面隐约有算盘声。
“那是何处?”
“啊,那是……账房。”郑文远忙道,“几个书吏在整理旧档。”
“正好。”谢九知径直走去,“本官要看看徐州这三年的账。”
“大人!”郑文远急步追上,“账房杂乱,不如先……”
话音未落,谢九知已推开门。
屋内三个书吏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行礼。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墨迹尚新。
谢九知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是今年的漕运收支账。条目清晰,数字工整,乍看毫无问题。
但她注意到,账册的纸张太新了——新得像刚订好的。墨迹虽然干透,可纸页边缘没有翻阅的毛边,内页折痕也是直的。
“这是旧档?”她抬眼。
“是、是抄录的新本。”一个书吏结巴道,“旧本……旧本虫蛀了,怕污了大人的眼。”
“虫蛀了?”谢九知放下账册,“带我去看旧本。”
三个书吏面面相觑。
郑文远干笑:“大人,旧本堆在库房深处,灰尘重,还是……”
“带路。”
语气不容置疑。
库房在后衙最深处。
铁锁打开时,霉味扑鼻。里面堆满了箱笼、卷宗,光线昏暗。
郑文远指着角落几个木箱:“就、就在那儿。”
谢九知走过去。
箱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锁扣却光亮——明显近期开过。她示意陆昭开箱。
箱子里,果然堆着账册。
她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纸张泛黄,墨迹陈旧,看起来确实是旧物。但……
“郑长史,”她忽然问,“徐州漕运,每年几月开始?”
“啊?每、每年三月开漕,十月封漕。”
“那这本,”她举起手中账册,“记录的是去年七月的漕粮入库。可七月漕运正忙,为何这一页,”她指尖点在一处,“连续五天,没有一条入库记录?”
郑文远凑近看,额头冒汗:“这……许是那几日下雨,漕船停运?”
“徐州七月常有雨?”
“是、是……”
“可是,”谢九知又从箱底抽出一本,“这本气象日志记载,去年七月,徐州连续二十日晴天。”
库房里只有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郑文远脸色发白,几个书吏已开始发抖。
谢九知合上账册。
“郑长史,本官奉旨查三案。”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今日起,府衙所有账册、卷宗,一律封存。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她转身,看向众人:
“还有,传本官令——”
“徐州府衙上下,所有官吏、书吏、衙役,明日辰时,正堂集合。”
“本官要一个一个,问话。”
说完,她走出库房。
陆昭带人上前,贴上封条,落锁。
郑文远站在门外,看着那道纤细却笔直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想起王渥昨日的话:“一个女人,吓唬吓唬就跑了。”
可现在他觉得……
跑的人,可能会是他们。
当夜,驿馆。
谢九知在灯下写奏折。
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进来。”
墨十七翻窗而入,单膝跪地:“主子,查清了。”
“说。”
“王渥确实病了,但不是风寒。”墨十七低声道,“是毒。”
谢九知笔尖一顿:“毒?”
“是一种慢毒,症状似风寒,但会日渐虚弱,两三月内必死。”墨十七抬头,“下毒的人很小心,剂量控制得极好。若非我们的人混进了刺史府后厨,根本发现不了。”
“谁下的?”
“还在查。但……”墨十七犹豫一下,“但王渥似乎自己也知道。”
谢九知放下笔。
有意思。
一个知道自己被慢慢毒死的刺史,一个表面恭顺实则处处设障的长史,一个干净得过分的城池,一套崭新的“旧账”。
徐州这潭水,比账册上的数字更深。
“继续查。”她道,“重点查两个人:一是郑文远,他背后是谁;二是下毒的人,目的为何。”
“是。”
“还有,”谢九知看向他,“齐行舟那边,也盯一盯。我要知道,他在徐州有没有暗桩。”
墨十七怔了怔:“主子怀疑齐质子……”
“不是怀疑。”谢九知望向窗外夜色,“是这盘棋上,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我想知道,他到底在下哪盘棋。”
墨十七领命离去。
谢九知独自坐了很久,直到烛火噼啪炸了一声。
她想起离京前,先帝那双疲惫却锐利的眼睛。
“因为你是女子,所以你会拼命。”
可如今看来,要拼命的,何止她一人。
王渥在拼命躲,郑文远在拼命演,下毒的人在拼命藏。
而暗处,还有更多她看不见的人,在拼命布置更大的网。
她吹灭烛火,和衣躺下。
黑暗中,手按在枕边的短刃上。
刀锋冰凉,像这徐州的夜。
后来史书会写:永德七年冬,监察御史谢九知入徐州,初至即封账册,震全府。
不会写的是——
那一夜,有个女子独对孤灯,手边是刀,心中有火。
而窗外,整个徐州官场,正为她编织一张温柔的、致命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