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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雪徐州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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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下达的第三日,谢九知离京。
没有送行的队伍,只有一辆清布马车,两个刑部调来的差役,以及父亲塞给她的一队谢府护卫——十二人,都是江南跟来的老家丁。
“九知,”临行前,父亲将一枚青铜鱼符塞进她手里,“这是你祖父留下的。他在徐州有几个旧部,虽以致仕,但若真有性命之危...可凭此符求援。”
鱼符冰凉,边缘已被摩挲的光滑。
“父亲,”她看着老人鬓角新添的白发,“是女儿不孝。”
“别说这些了。”谢琰摆摆手,望向阴沉的天,“要下雪了。路上....当心。”
马车驶出长安东门时,果然飘起了细雪。
谢九知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城墙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蛰服的巨兽。她知道,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这辆车。
“大人,”车外一名差役低声道,“后面有尾巴,两拨人。一拨像宫里的,另一拨....”
“另一拨带着江湖气。”谢九知接话,“知道了。照常赶路,入夜前到灞桥驿。”
“是”
她放下车帘,从袖中取出那份薄薄的案卷。
徐州三案——漕运、河工、赈灾。账册上的数字冰冷清晰,但背后牵连的人民、利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却如一团浸血的乱麻。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停在“王渥”这个名字上。
徐州刺史,王太尉亲侄,今年四十有二。任职徐州六年,三次考评“上等”,去岁还得了朝廷“治河有功”的旌表。
而正是此人,贪了八十万两治河银。
“大人,”车外忽然传来护卫头领谢忠的声音,“前方有茶棚,可要歇脚?”
谢九知抬眼:“歇一刻钟。让弟兄们喝口热茶。”
茶棚简漏,四面透风。
谢九只要了碗粗茶,坐在最里的位置。两个差役按刀立在棚外,谢忠带人在四周警戒。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的添炭煮水,眼神却时不还瞟向她,
“娘子是官家人?”妇人忽然问。
“为什么这么问?”
“寻常女子,哪会在这天气出门。”妇人笑笑,压低嗓子,“况且...后面那两桌人,怕是盯您一路了。”
谢九知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
茶棚里除了她,还有三桌客人。一桌是行商打扮,一桌像是走亲戚的百姓,还有一桌....
是四个劲装汉子,腰间鼓囊,坐姿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所有出口。
“多谢提醒。”她放下茶碗,摸出几枚铜钱,“茶钱”
“娘子,”妇人接过钱,忽然快速说了一句,“过了新丰县就别走官道了。龙门山那段不太平”
话音未落,棚外传来马蹄声。
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至,约莫七八人,皆配横刀。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翻身下马时,斗篷扬起,露出里面禁军的制式软甲。
他径直走进茶棚,目光扫过,落在谢九知身上。
“可是监察御史谢大人?”
“正是。”
年轻将领单膝跪地:“末将羽林卫中郎将陆昭,奉太子殿下之命,护送大人赴徐州。”
谢九知怔住。
裴玦派的人?
“殿下说,”陆昭抬头,眼中有一丝笑意,“先生第一次出远门查案,学生理应尽点心。”
茶棚里静了静。
那四个劲装汉子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起身,似乎想走。
陆昭忽然回头:“几位,茶还没喝完,急什么?”
话音落,棚外羽林卫齐刷刷按刀。
四个汉子僵住。
谢九知起身,走到他们桌前,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虎口的刺青上——一条盘绕的青蛇。
“青蛇帮”她平静道“长安西市最大的镖行,兼做拿钱办事生意。谁雇的你们?”
四人沉默。
陆昭冷笑,上前一步,刀鞘抵住为首汉子的咽喉:“监察御史问话,不说的...按律,可就地格杀。”
“是、是王侍郎!”汉子终于开口,“王侍郎府上的管家,给了我们两百两银子,让.....让谢大人到不了徐州。”
“哪个王侍郎?”
“吏部侍郎,王珣。”
王太尉的表弟。
谢九知点点头:“压下去,交给刑部。”
“大人!”那汉子急道:“我们只是收钱办事,不知您是这样的人物...”
“若今日坐在这儿的不是我,是个普通女子,”谢九知打断他,“你们会收手吗?”
汉子哑口无言。
陆昭挥手,羽林卫将四人捆了,押上备用马屁。
“大人,”他转向谢九知,“接下来的路,末将护您周全。”
谢九知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脸,忽然问:“陆将军今年贵庚?”
“二十有三。”
“这个年纪做到羽林卫中郎将,不容易。”
“家父是陆铮。”陆昭顿了顿,“当年受过谢老大人恩惠。”
陆铮。
谢九知想起来了。祖父任吏部尚书时,曾力保一位被诬陷的边将,那人就叫陆铮。后来陆铮战死沙场,妻儿回了长安。
原来世间因果,早有伏笔。
“有劳陆将军。”她颔首,“我们出发吧。”
车队重新上路时,雪下的更大了。
陆昭骑马护在车旁,低声说:“大人,太子殿下还有句话,让末将私下传您。”
“请讲”
“殿下说,他在宫里会盯着王太尉一党。若有异动,会通过宫中的雀鸟司传信。”陆昭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哨,“吹此哨,方圆十里内,雀鸟司的人会来见您。”
谢九知接过竹哨。
竹身温润 ,刻着精细的纹云。这是东宫私下蓄养的秘密力量,裴玦竟把这个都给了她。
“殿下还说,”陆昭声音更低,“齐质子那边,他已打过招呼。鸿舻寺不会为难。”
连齐行舟都想到了。
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在深宫里为她铺路,思虑的如此周全。
谢九知握紧竹哨,心头涌起复杂情绪。
“陆将军,”她忽然问“你觉得,太子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陆昭沉默片刻。
“末将不敢妄议储君”
“但说无妨,出你口,入我耳。”
雪落在陆昭的肩甲上,很快化成水滴。他望着前方苍茫的官道,许久才开口:“殿下他...很像陛下年轻的时候。聪明,果决,但....”他顿了顿,“但有时,会让人看不透。”
“比如?”
“比如这次派末将来。”陆昭转头看她,“殿下吩咐时,眼神很冷。他说,若有人敢伤先生分毫,无论对方是谁,格杀勿论。”
话中的杀意,让冰雪都凛冽了三分。
谢九知闭上眼。
她想起裴玦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他拽她袖子时的孩子气,也想起陛下那句“因为你是女子”
这把刀,她握住了。
而递刀的手,或许有一天,也会握住别的刀。
入夜时分,车队抵达新丰县驿馆。
驿丞早得了消息,殷勤备至。热水热饭备好,房间也收拾的干净。
谢九知简单用了些饭菜,便会房间翻阅案卷。烛光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直一道。
窗外风雪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极轻的叩窗声。
不是陆昭他们的暗号。
她握紧袖中短刃,低声问:“谁?”
“谢大人,”窗外是个陌生男音,带着一些云州的口音,“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谁?”
“大人见了便知。”
谢九知沉吟片刻,推窗。
窗外站个黑衣侍卫,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他递上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饰着星云纹。
齐行舟的信物。
“带路”
驿馆后巷,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谢九知上车时,齐行舟正坐在就车中烛火看一卷地图。他今日换了身深蓝常服,依旧清瘦,但眉宇间少了那日的落拓,多了几分锐气。
“齐公子好手段”她在他对面坐下“羽林卫守着的驿馆,你也能进来。”
“陆昭是我旧识。”齐行舟收起地图,“早年他在北境从军时,交过他几天箭术。”
谢九知挑眉。
这倒是意外。
“大人此行凶险,”齐行舟直奔主题,“王渥在徐州经营六年,官场、江湖、甚至绿林,都是他的人。您那十二个护卫,加上陆昭的二十羽林卫,未必够。”
“所以?”
“所以,”齐行舟从座位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我给您备了点礼物。”
打开箱子,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徐州七大世家的族谱关系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婚姻、利益往来、甚至私仇。
第二样,是一份名单——徐州府衙里,哪些人可以争取,哪些人是王渥心腹,哪些人是墙头草。
第三样,是枚铁令牌,刻着龙门二字。
“龙门镖局,”齐行舟道,“总镖头欠我个人情。大人若遇险,可凭此令牌,在任何有龙门镖局的地方求援。”
谢九知看着这三样东西,许久没说话。
“齐公子,”她抬起眼“你为何帮我?”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因为那日大人说了句话。”
“哪句?”
“你说,路虽窄,但走的人多了,总会宽的。”他笑了笑,“我母亲是云州女将,一辈子都想证明女子也能掌兵。但她到死....都没等到那条路变宽。”
他看向窗外风雪,侧脸在光影里有些模糊。
“所以我想看看,”他轻声说,“大人能不能走通这条路。”
车中寂静,只有风雪拍打车厢的声音。
谢九知收下木箱。
“齐公子,这份情,我记下了。”
“不必记情”齐行舟摇头,“只请大人....活着走到徐州,活着查清真相,活着回来。”
他说“活着”的时候,语气很重。
谢九知忽然想起茶棚老板娘那句“龙门山不太平”,
“龙门山有埋伏?”
“王渥买通了山里的黑风寨。”齐行舟展开地图,指向一处峡谷,“这里,明日午时你们会经过。他们准备了滚石,弓箭,至少两百人。”
“你如何得知?”
“我有我的渠道。”齐行舟指尖在地图上画了条线,“大人明日别走官道,从这条路线绕。虽多走半日,但安全。”
谢九知记下路线,忽然问:“齐公子在长安,究竟布了多少耳目?”
齐行舟笑了。
那笑容里有与她相似的、孤狼般的冷意。
“大人,”他说,“一个质子想活下去,总待知道谁想杀他,谁能用他,以及这天下,下一步会往哪走。”
话中有未尽之意。
但谢九知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自己的筹码,自己的生存之道。
“时辰不早,”她起身,“我该回去了。”
“大人稍等。”齐行舟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云州宫廷的秘药,名为回春散。重伤濒死时服下,可吊命三日。”
谢九知接过,瓷瓶温热。
“齐公子.....”
“就当是投资吧。”齐行舟掀开车帘,风雪灌入,“我赌大人能赢。若赢了,将来或许......也能拉我这个质子一把。”
谢九知深深看他一眼,下车。
走了几步,她回头。
马车还停在巷中,车帘早已放下。但她知道,齐行舟一定在看着她。
这个流落的质子,这个在黑暗中窥见光的人,正在把她当成某种希望。
回到房间时,陆昭等在门外。
“大人去哪了?”
“见了个人。”谢九知将龙门令牌递给他,“明天改道,不走官道了。”
陆昭接过令牌,脸色微变:“龙门镖局.....大人认识齐质子?”
“他提供了些情报。”谢九知推门进屋,“陆将军,安排下去,明日丑时出发,按新路线走。”
陆昭欲言又止,最终抱拳:“是。”
门关上。
谢九知靠在门上,听着风雪声,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这一路,才刚开始。
前方是龙潭虎穴,后方是各方博弈。她像一枚棋子,被放在棋盘最险的位置,但同时——她也开始握住了棋子的主动权。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线。
风雪扑面而来。
远处,新丰县的灯火在雪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而更远处,徐州的方向,黑暗如巨兽张口。
“王渥,”她轻声自语,“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