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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殿前对答 ...

  •   雪停的那日,长安城银装素裹。

      谢九知在引路太监身后,走过漫长的宫道。两侧朱墙高耸,积雪压着琉璃瓦,阳光一照,晃得人眼晕。

      “谢姑娘”老太监低声提点,“今天殿上,除了陛下和太子,六部九卿都在。王太尉告病,但他门生故旧......”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谢九知颔首:“多谢公公。”

      袖中的三本账册沉甸甸的。她想起昨夜父亲的话:“九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为父可去求陛下,就说你染了风寒,神志不清....”

      “父亲,”她当时正在灯下核对最后一笔数字,“若我退了,徐州那五万灾民今年冬天怎么办?明年春汛又怎么办?”

      父亲沉默良久,长叹一声:“你像你祖父。他当年也是这般....最后死在流放路上”

      殿门在前。

      太监高唱:“宣——谢氏女九知,入朝觐见!”

      声音层层传进去,像石子投入深渊。

      谢九知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高及膝盖的门槛。
      太极殿内,暖如春日。
      鎏光蟠龙柱下,文武百官分立两侧。目光如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等着看笑话的。

      她目不斜视,走到御阶前,跪拜。

      “民女谢九知,叩见陛下。”

      “平身。”

      谢九知抬起头,第一次看清天子的面容——五十许岁,眉间有挥不去的疲惫,但目光锐利如鹰,

      而他身侧,太子裴玦穿着杏黄朝服,坐的笔直。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抿紧唇,做出严肃模样。

      “谢九知,”先帝开口,“太子力荐你入朝,言你有经世之才。朕今日召你殿前问答,你可明白意味着什么?”

      “民女明白。”

      “好”先帝靠向龙椅

      “那朕问你第一句:女子入朝,自古未有。你凭何认为,自己可开此先例?”

      殿中响起轻轻的骚动。几位老臣捋须点头,显然这是他们最想问的。

      谢九知不慌不忙,再次跪拜。

      “回陛下,民女以为,朝廷取才,当问能否,而非男女。”

      “哦?”先帝眉头微紧,“何为能否?”

      “能否安民,能否治国,能否平天下。”她抬头,声音清朗,“陛下可问徐州五万灾民——去岁水患,是民女设计的分洪渠救了他们的田;今冬断粮,是民女破冰通漕运来了救命粮。他们不会问主持这些事的是男是女,他们只问谁能让我活下去。”

      一番话落地,殿中寂静。

      裴玦悄悄攥紧了袖口。

      “巧言令色!陛下!治国非赈灾小术,涉及礼法纲常....”吏部侍郎张晦出列呵斥道

      “张侍郎,”谢九知忽然转头看他,“您上月奏请增加徐州赈灾款项,折子上写需银二十万两,可对?”

      张侍郎一愣:“是又如何?”

      “那您可知,”她从怀中取出第一本账册,“徐州府实际收到的,只有八万两?余下十二万两,今您女婿——漕运司主事之手,分三次转入通济盐号?”

      此时殿中看似噤如寒蝉,实际早已一片哗然。

      张侍郎倒是忙不迭的反扑:“你有何证据?朝堂之上,岂容你空口白牙”

      “民女有通济盐号这半年的流水抄本。”
      谢九知翻开账册“需不需要,当众念一念每笔银钱的去向?”

      “你一介女子,怎会懂这些...”

      “是女子不该懂,”她截断他的话,目光里多了几分坚毅,“还是不该说破?”

      又一人出列,是户部尚书:“陛下!此女妖言惑众!账册可伪造,数字可编造……”

      “李尚书,”谢九知转向他,取出第二本账册,“您三年前主持重修黄河堤坝,奏报‘用石百万方’。可民女实地丈量,所用石料不足四十万方。余下六十万方的款项——”她顿了顿,“进了您妻弟在青州开的石料场。需要我念给您听听吗?”

      户部尚书踉跄后退,指着她:“妖女!此乃朝堂,岂容你放肆!”

      “朝堂之上,”谢九知声音陡然提高,“不正该说清真相吗?!”

      她跪直身体,将三本账册高高举起:

      “陛下!民女此来,非为做官,非为虚名。”
      “民女只是不忍——”
      “不忍看徐州百姓年年修堤年年淹,朝廷银子却进了贪官口袋!”
      “不忍看三千灾民在雪地里等死,而管粮的官员却说‘还需三日’!”
      “更不忍看这煌煌太极殿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们,背地里却吸着民脂民膏,还要对想说真话的人喊——‘你一介女流,懂什么’!”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从高高的窗棂射入,照在她挺直的脊背上。
      素青的衣裙,白玉的笔簪,在满殿朱紫中单薄得可怜,却又锋利得惊人。

      先帝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落在账册上,又落在她脸上,最后,看向身侧的太子。

      裴玦忽然起身。

      十一岁的孩子,在满朝文武注视下,走到御阶边缘,对着谢九知,深深一揖。

      “学生裴玦,”他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谢先生教诲。”

      满殿震惊。

      太子这一拜,意义太重。

      谢九知也怔住了。她看着那个孩子认真的眉眼,忽然想起雪地里他说的:“你看起来,会教些不一样的东西。”

      原来他真懂了。

      “好。”

      先帝终于开口。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谢九知面前。天子俯身,亲手扶起她。

      “谢九知,”他说,声音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朕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朕现在就可封你女官,享五品俸禄,但此生止步于此。朕会厚赏谢氏,保你平安富贵。”

      “第二,”他目光如炬,“朕授你‘司农寺丞’之职,正七品,实权。但从此,你便是众矢之的。今日殿上这些人,他们的门生故旧,会想尽办法将你撕碎。”

      他顿了顿:“选哪个?”

      谢九知迎上他的目光。

      “陛下,”她说,“民女选第三条路。”

      “哦?”
      “请陛下授民女‘监察御史’衔,准民女彻查徐州账案。”她一字一句,“待案结之日,再论封赏。”
      “若案结不了?”
      “那民女,”她跪下,“愿以项上人头,谢今日殿上狂言之罪。”

      先帝看着她,忽然大笑。

      笑声在殿中回荡,惊起飞檐上的积雪。

      “好!好一个谢九知!”他转身,面向百官,“传朕旨意——”
      “谢氏女九知,才堪重用,特授‘监察御史’,赐金牌,可直奏朕前。”
      “即日起,彻查徐州漕运、河工、赈灾三案。六部诸司,皆需配合。”
      “若有阻挠者——”他声音骤冷,“以同罪论处。”

      旨意如惊雷。

      谢九知伏地谢恩时,听见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无退路。

      散朝后,她被单独留下。

      偏殿里,先帝屏退左右,只留太子在侧。

      “谢九知,”先帝已敛去殿上的威仪,神色复杂,“你可知道,朕为何用你?”

      “民女愚钝。”
      “因为朕老了。”先帝望向窗外,“这江山,看起来花团锦簇,内里却已朽了。朕试过用清流,他们只会空谈;试过用酷吏,他们比贪官更贪。”

      他转头看她:“而你是女子。”

      谢九知心头一震。

      “正因为你是女子,”先帝缓缓道,“你无党无派,无牵无挂。你唯一的依仗,是朕给的权。你唯一的出路,是把事办成。”

      “所以你会比任何人都拼命。”
      “所以你敢捅破天。”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朕把刀递给你。希望你这把刀,够快,够利,能在朕……还在的时候,多斩几条蛀虫。”

      话中竟有悲凉。

      裴玦轻轻拉住父亲的衣袖:“父皇……”

      先帝拍了拍他的手,对谢九知道:“玦儿喜欢你。好好教他。”

      谢九知郑重行礼:“民女必竭尽所能。”

      出宫时,暮色又起。

      老太监送她到宫门,低声道:“御史大人,陛下还有句口谕,让奴婢私下传您。”

      “公公请讲。”
      “陛下说,”老太监声音更轻,“查案时若遇性命之危……可去鸿胪寺别院,寻一个叫齐行舟的质子。”

      谢九知脚步一顿。

      齐行舟?

      她想起雪夜茶肆里,那个青衫落拓、眼中却有狼光的少年。

      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

      “奴婢多嘴一句,”老太监叹气,“这长安城啊,看着太平,底下却是暗流汹涌。大人您今日得罪的人太多……千万小心。”

      “多谢。”

      马车驶离宫门时,谢九知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阙。

      夕阳给琉璃瓦镀上血色。

      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步都是刀尖。

      当夜,谢府书房。

      谢九知在灯下整理案卷,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她推窗,一道黑影翻入,单膝跪地。

      “主子。”
      “查清了?”
      “是。徐州七大世家,背后牵连朝中二十七位官员。王太尉只是明面上的,真正的大鱼……”黑影顿了顿,“在宫里。”

      谢九知握笔的手紧了紧。

      “继续说。”
      “还有一事,”黑影抬头,面具下的眼睛锐利,“您今日殿上提及的通济盐号……它真正的东家,是淑妃娘娘的娘家。”

      淑妃。

      太子生母,三年前病故。
      如今后位空悬,宫中位份最高的,是育有大皇子的德妃。

      但淑妃余威犹在。

      “陛下知道吗?”她问。
      “应当知道。”黑影道,“但陛下仍让您查,意义深远。”

      谢九知沉默良久。

      “你退下吧。继续查,我要知道所有银钱的最终去向。”
      “是。”

      黑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谢九知吹灭灯,独自坐在黑暗里。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冷白的光。
      她想起白日殿上,那些恨不得生吞了她的目光。
      想起先帝那句“因为你是女子”。
      想起裴玦那一拜时,眼中纯粹的信任。

      也想起……雪地里那个老妇人期盼的眼神。

      “贵人,让我孙女也能识字……”

      她闭上眼。

      路已选,便只能往前走。

      走到黑,走到头。

      走到……要么改变这个世道,要么被这个世道吞没。

      同一片月色下,东宫。

      裴玦趴在书案前,对着白日谢九知殿上说的每句话,逐字默写。

      福安太监端着药进来:“殿下,该歇息了。”
      “再等等,”裴玦头也不抬,“我要把先生的话都记下来。将来……我要做个像先生说的那样的皇帝。”

      “怎样的皇帝?”
      “能让百姓相信的皇帝。”裴玦认真地说,“先生说了,治国不是让百姓怕你,是让百姓信你。”

      福安看着小太子稚嫩却坚定的侧脸,忽然有些心酸。

      “殿下很喜欢谢御史?”
      “嗯。”裴玦点头,笔尖顿住,“父皇说,先生是刀。可是福安……”

      他抬起头,眼中有一丝迷茫:“刀用完了,会怎么样?”

      福安答不上来。

      窗外风起,吹得宫灯摇晃。

      少年太子的疑问,飘散在夜色里,无人应答。

      后来谢九知常想,若那夜她知道答案——
      知道刀用完了,要么折断,要么入鞘。
      她还会不会,毅然握住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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