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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璞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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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刑场】
永德二十三年腊月初七,我,谢九知,被我的学生——当今天子裴玦,下旨赐死。
罪名:祸国妖女。
监刑官问我有何遗言。
我看着远处御辇,说了九句话:
“第一,青州盐税新政已毕,今年国库实收,是旧制三倍。”
“第二,荆州科举取寒门进士一百零七人,三十六人考评上等。”
……
“第九,北境三年无战事,因我重建了边军轮防制。”
说完,喉咙发痛,我却看向御辇轻笑:
“陛下,用我一颗头,换这些。”
“值。”
裴玦掀开帘子,二十七岁的脸上满是泪水。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
“老师……一路走好。”
故事该从什么时候说起呢?
或许该从我还不是“祸国妖女”
甚至还不是谢九知的时候。
承平十八年,冬,江南谢氏老宅。
怀胎七月的谢夫人从梦中惊醒,腕上仿佛还残留着白日那位云游道医指尖的凉意。
——“此子命格,贵极,险极。有经纬天地之才,亦恐为天地所噬。”
她抚着隆起的腹部,窗外风雪呼啸。
“九知……”她喃喃念着夫君定下的名字,“九州皆治。孩子,你当真担得起么?”
二十年后,永德七年,同一场冬雪落向长安。
二十岁的谢九知没有入宫,她正站在京郊百里外的河堤上。
身后是三千灾民,面前是冻僵的河道。
漕运已断七日,朝廷的粮还在百里外。
“小姐,府尹大人说……还需五日。”家仆声音发颤。
“五日?”我看着一个妇人将最后半块糠饼塞进孩子嘴里,“再等五日,这里要死一半人。”
我转身,素青斗篷在风雪中扬起:
“开谢氏粮仓。”
“小姐!那是老爷……”
“现在就是紧急之时!”我打断他,“按我画的图纸搭粥棚,寻石灰艾草防疫,再去河道第三弯处——我要破冰通漕。”
家仆们愣住。
这个十天前刚从江南来的大小姐,指挥若定得像个征战多年的将军。
粥棚将起时,一队快马冲破风雪。
为首的是个披玄狐大氅的少年,十来岁年纪,眉眼却已有种被精心雕琢过的贵气。
他勒马,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灾民,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是何人?此地谁在主持?”
我行礼:“民女谢九知。暂无官员主持,民女僭越,暂开私仓赈济。”
少年挑眉:“谢琰之女?”
他下马,走向我摊在木桌上的运河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破冰点、物资调度线和精确的工期。
“你画的?”
“是。”
“你觉得两日能通漕?”
“若按工部旧例,不能。”我指向图中一点,“但若在此处用竹笼沉石,改变水流,促使主河道冰层断裂——可以。”
少年盯着我,眼睛慢慢亮了。
“你叫什么?”
“谢九知。九州的九,知道的知。”
“好名字。”他笑了,解下玄狐大氅递给我,“风雪大,披上。”
“殿下不可!”他身后侍卫急道。
殿下。
我瞬间明了——当朝太子,裴玦。
我没有接大氅,只是再次行礼:“民女不敢。殿下亲临灾地,已是万民之幸。”
裴玦却执意将大氅披在我肩上,动作有种不容拒绝的天真与霸道。
“你比工部那些老头子聪明。”他转头吩咐侍卫,“按谢姑娘的方案,调府兵破冰。再回宫禀报父皇,说孤在此督办漕运,三日内,粮必达。”
侍卫领命而去。
裴玦回过头,发现我正静静看着他。
不像寻常女子见他时的敬畏或热切,而是一种……审视。仿佛在评估一块璞玉的成色。
“谢九知,”他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问,“你可愿入宫?”
“民女惶恐。”
“来做我的老师。”十一岁的太子说得理所当然,“太傅们教的东西,很无趣。你看起来,会教些不一样的东西。”
风雪卷过,吹动他额前碎发。
那一刻,他脸上属于孩童的稚气,与属于储君的决断,奇异交融。
我看着这个未来将主宰天下的少年,缓缓跪下。
“民女才疏学浅,恐难当殿下师礼。”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裴玦却笑了,伸手扶起我:“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
“谢先生,”他改了称呼,眼睛在雪光里亮得灼人,“三日后,若粮真到了,我向父皇讨你入宫。”
马车驶离时,灾民中一个老妇人拉着孙女来叩头。
“多谢贵人活命之恩!只求贵人赐个恩典,让这丫头……将来也能像贵人一样,识字,明理。”
旁边一人嗤笑:“妇人识字有何用?做好女红才是正理。”
我扶起老妇人,看向那个眼神怯懦却藏着渴望的小女孩。
“记住,”我对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你能。今日我开仓放粮,他日你或许能开办学堂。路虽窄,但走的人多了,总会宽的。”
这句话,裴玦听到了,后来齐行舟也听到了。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我很久。
三日后,粮船如期而至。
灾民欢呼叩拜时,一纸诏书送到了谢府。
——“宣,谢氏女九知,入宫觐见。”
传旨太监低声补了一句:“陛下有口谕:谢姑娘运河破冰之策,工部验证可行。太子力荐,称‘此女大才,当为国用’。”
父亲脸色惨白:“九知,这是捧杀!女子入朝,从无先例!”
我接过诏书,平静道:“那女儿,就来开这个先例。”
宫门在望,巍峨如巨兽之口。
我闭上眼,想起江南时,母亲说的云游道医那句判词:
“此子将来,恐要撼动天地……”
那就撼吧。
我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既然这天下说女子不行。
我便来做那个,证明“她们能”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从踏入宫门那刻起——
我挑战的就不是几个贪官,几个世家。
而是千年以来,那堵写着 “女子止步” 的铜墙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