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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故土与星辰 ...


  •   封城令下的徐州,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表面平静,底下却滚着泡。
      四大城门由羽林卫接管,每日只开一个时辰放民采买,进出皆需严查。
      市井流言一日三变,从“吴家通敌”传到“朝廷要屠城”,人心惶惶。

      谢九知三日未出府衙。

      她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后,一封封拆看各地密报、朝廷邸抄、还有裴玦从东宫悄悄送来的信。
      少年的字迹日渐沉稳,但字里行间仍透着依赖:

      “先生,崔琰回京后,首辅在朝会上参了你一本,说你‘擅权专断,惊扰地方’。父皇咳了一整场,末了只说‘再议’。我气得摔了茶盏,被太傅训了。”

      “但我偷偷做了件事:让雀鸟司的人,把吴镇山与云州往来的风声,散给了都察院的几个老御史。他们最恨通敌,这几日正在联名上书,要求彻查。”

      “先生,我做得对吗?”

      谢九知看着那句“我做得对吗”,眼前仿佛看见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在雪地里拽着她袖子问同样的话。

      她提笔回信,只写了一句:

      “殿下已会下棋了。甚好。”

      搁笔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陆昭进来添灯,低声道:“大人,今日又有十七户商贾联名上书,请求开城。”
      “不准。”
      “可是……”
      “可是他们生意受损,伙计要吃饭,家里要开销。”谢九知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但城一开,该跑的人就跑了。再撑三日。”

      陆昭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

      门关上后,谢九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浸到骨头里的、独自扛着千钧重担的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老宅,她也是这样累——那时是为了三天内读完祖父一屋子的藏书,母亲端来莲子羹,轻声说:“九知,慢些走,路长着呢。”

      路长着呢。

      可她的路,怎么就走到了这般四面楚歌的境地?

      夜半,她做了个梦。

      梦见江南的春雨,绵绵密密,落在老宅的青瓦上,叮咚如磬。
      她坐在回廊下,看母亲在院中侍弄花草。
      母亲穿着藕荷色的衫子,鬓边簪了朵新鲜的玉兰,俯身时,后颈露出一段白皙的弧度。

      “九知,”母亲回头对她笑,“来,闻闻这株山茶——今年开得特别好。”

      她走过去,蹲下身。山茶是红的,重重叠叠的花瓣上沾着雨珠,香气清冽。母亲的手轻轻拂过花瓣,指尖沾了嫣红的花汁。

      “娘,”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问,“为什么花要开得这么拼?”

      母亲怔了怔,笑了:“因为春天短呀。不开,就来不及了。”

      “那如果……如果拼尽全力开了,还是没人看见呢?”

      母亲转头看她,目光温柔而悲伤。

      “那它就开给自己看。”母亲说,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九知,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美,有些对的事,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人看见才存在的。”

      雨渐渐大了。

      母亲的身影在雨幕中模糊,声音却清晰:

      “你生来就是要撼动天地的……娘知道。”

      “所以别怕。”

      “往前走。”

      她惊醒时,脸颊冰凉。

      一摸,全是泪。

      窗外还是沉沉的夜,离天亮尚早。
      她坐起身,拥着薄被,在黑暗里静静坐了很久。
      梦里母亲指尖的花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那么真实,又那么远。

      次日清晨,她照常升堂理事。

      连审了三桩城内滋事的案子,又批了积压的文书,直到午时,才得空歇口气。正要传饭,一个老书吏佝偻着背,抱着一摞旧档进来。

      “大人,”老吏姓陈,在府衙管了三十年的户籍册,说话慢吞吞的,“这是您前几日要的,龙门山一带近十年的人口变动册。”

      “有劳。”谢九知接过,随口问,“陈老在徐州多少年了?”

      “四十年啦。”陈老吏咧嘴笑,缺了颗牙,“从小吏做起,看着三任刺史来来去去。”

      谢九知翻着册子,忽然指尖一顿。

      龙门山一带,近五年有七十三户人家“迁出”,但迁往何处、何时迁的,记录语焉不详。更怪的是,这七十三户的户主,年纪都在二十到四十之间,正是壮劳力。

      “陈老,这些迁出的人,您可有印象?”

      陈老吏眯着眼看了看,摇头:“大人,这些不是迁出,是没了。”

      “没了?”

      “龙门山里有黑矿,私采的。”老吏压低声音,“五六年前开始的,专招年轻力壮的下去。下去的人,十个里能回来三四个就不错。死了的,矿主给家里一笔钱,报个‘迁出’,就算了事。”

      谢九知心头一凛:“矿主是谁?”
      “明面上是几个外地商人,但大伙儿都猜……跟吴家有关。”老吏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小老儿私下记的,这些年‘没’了的人的名单,还有他们家人的住址。大人若想查,或可从这里入手。”

      她接过那张纸。

      纸已泛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记着人名、年龄、何时“没”的、家里还剩谁。有些名字旁,还注了“妻刘氏,目盲”“母周氏,病重”这样的小字。

      “陈老为何记这个?”
      “小老儿没什么本事,就管管册子。”老吏搓着手,笑容有些腼腆,“但总觉得……人没了,总该有个名字留下来。不然过些年,谁还记得他们在这世上活过?”

      谢九知看着老人浑浊却干净的眼睛,忽然喉头一哽。

      “陈老,”她轻声道,“多谢。”

      老吏摆摆手,佝偻着背退下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人,小老儿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这些日子看着您办案,觉得……您是个真想为百姓做事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徐州这地方,淤泥太深了。您小心些,别陷进去。”

      门轻轻合上。

      谢九知握着那张名单,久久未动。

      纸很轻,却重得她几乎拿不住。

      午后,齐行舟来了。

      他提了个食盒,放在案上:“大人几日未好好用饭了。驿馆厨子做的,清淡,多少用些。”

      食盒打开,是清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

      “你怎知我爱吃桂花糕?”谢九知抬眼。
      “猜的。”齐行舟在她对面坐下,“江南女子,多半爱这个。”

      她夹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不腻,有熟悉的桂花香。

      “云州有桂花吗?”
      “没有。云州高寒,多长雪莲、红景天。”齐行舟看向窗外,“我母亲在世时,常念叨江南的桂花糕。她说年轻时随使团来大胤,在扬州吃过一次,记了一辈子。”

      谢九知停下筷子。

      “所以你才猜我爱吃?”
      “算是吧。”他笑了笑,“总觉得大人和我母亲,在某些地方很像。”

      “哪里像?”

      齐行舟想了想。

      “都活得……太清醒。”他说,“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清醒地知道路有多难,清醒地知道可能走不到头——但还是往前走。”

      谢九知沉默。

      粥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齐行舟,”她忽然问,“如果你母亲还活着,看到你今天这样,会说什么?”

      他怔了怔,许久才开口:

      “她会说,’舟儿,你选了一条最苦的路’。”
      “然后呢?”
      “然后……”他声音低下去,“她会摸摸我的头,说,’但娘为你骄傲’。”

      话很轻,却像锤子砸在谢九知心上。

      她想起梦里的母亲,想起那句“别怕,往前走”。

      原来天下母亲,竟如此相似。

      “大人呢?”齐行舟问,“若令堂还在,会如何说?”

      谢九知望向窗外。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已冒了新芽,点点嫩绿,在风里颤着。

      “她大概会说,”她轻声,“’九知,累了就回家。娘给你做青团吃。’”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热了。

      齐行舟静静看着她,没有劝,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递过一方素帕。

      她接过,按了按眼角。

      “让质子见笑了。”
      “大人也是人。”他说,“是人,就会累,就会想家。”

      两人对坐,默默用完了一餐饭。

      收拾碗筷时,齐行舟忽然道:“大人今夜若得空,我带你去个地方。”
      “何处?”
      “府衙后院的观星台。”他说,“虽简陋,但徐州少雾,今夜应可见星辰。”

      子时,谢九知如约而至。

      观星台在府衙最高处,原是前朝建的,早已荒废。
      齐行舟已打扫干净,还备了一壶清茶,两张蒲团。

      夜空如墨,星子璀璨。

      “那是北斗,”齐行舟指给她看,“往西,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再往南,是天蝎的心宿二——我们云州称之为’战神之眼’。”

      “云州人信星象?”
      “信。高原之上,离天近,总觉得星辰在看着人间。”他仰头,“我母亲常说,每个人在天上都有对应的一颗星。你做什么,星便明暗。”

      “那她是哪颗?”
      “昭华夫人,自然是那颗。”他指向北方一颗孤星,“北极星旁,最亮的那颗。她走后,我每夜都看它。总觉得……她还在看着我。”

      谢九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颗星静静亮着,清冷,孤独,却莫名让人心安。

      “大人呢?”齐行舟问,“觉得自己是哪颗?”

      谢九知看了许久,摇头:“不知道。”
      “我觉得,”他轻声,“大人是流星。”

      她一怔。

      “流星?”
      “嗯。”他转头看她,眼中映着星光,“不属任何星宿,划破长夜,亮得惊人。哪怕只一瞬——看见的人,会记一辈子。”

      风过楼台,带来夜露的凉意。

      谢九知裹紧披风,忽然问:“齐行舟,若有一天我失败了,死了,你会如何?”

      问题太直接,太残酷。

      齐行舟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会带着你的名字回云州。”他终于开口,“若我能回去,我会改革,会开女学,会做你来不及做的事。我会告诉云州的女子——曾有一个叫谢九知的人,在大胤,试图改变女子的命运。”

      他顿了顿:

      “若我回不去……我就在大胤,找个地方教书。教男孩女孩读书,告诉他们,曾经有个女子,想给天下一个公道。”

      声音很平,却字字如誓。

      谢九知喉头哽住,说不出话。

      她别开脸,望向漫天星辰。

      星光如雨,温柔地落满人间,也落满她一身孤寂。

      许久,她轻声说:

      “谢谢。”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齐行舟没有应。

      他只是陪她坐着,在寂静的星空下,在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前,偷得这片刻的、珍贵的安宁。

      后半夜,谢九知回到签押房。

      案上压着一封新到的密信,是裴玦的笔迹:

      “先生,首辅松口了。父皇下旨,命你‘彻查徐州一案,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圣旨三日后到。”

      “但首辅补了一句:‘望谢御史,好自为之。’”

      “先生,我怕。”

      她握着信纸,走到窗边。

      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她想起陈老吏那张名单,想起龙门山下那些“没了”的人,想起齐行舟说的“流星”,想起母亲梦里的“别怕”。

      路还长。

      淤泥再深,也得走下去。

      她提笔,给裴玦回信,只写了两行:

      “殿下勿怕。”

      “臣在。”

      搁笔时,晨光正好穿透云层,照在她挺直的脊背上。

      像一柄剑,终于淬完了火。

      很多年后,齐行舟总会想起那个星夜。
      想起她仰头看星的侧脸,想起那句“谢谢”,想起星光落在她睫毛上的样子。
      那时他才明白——
      原来有些人,生来就是要燃烧的。
      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她的火光熄灭后,告诉后来的人:
      这世间,曾有过那样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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