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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锋锐蕴于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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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抵达徐州那日,吴镇山在狱中砸碎了第三个碗。
粗陶碎片混着稀薄的米汤溅了一地。他枯瘦的手抓住冰冷铁栏,指甲崩裂,对着送饭的年轻狱卒嘶吼:“我要见谢九知!她竟敢如此折辱士绅!老夫乃有功名在身、曾侍奉两朝的先帝旧臣!吴家世代忠良,她凭什么——”
狱卒面无表情地蹲下收拾碎片,动作麻利:“谢大人说了,吴大人若想绝食,尽管绝。饿死了,正好坐实畏罪自尽,省了朝廷三司会审的麻烦。”
吴镇山浑身一颤,嘶吼卡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怪响。
他瘫坐在地,粗重的喘息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
墙角的霉斑在唯一那扇高窗透进的晨光里,显出诡异的青紫色,像皮肉溃烂后凝固的血痂。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也是在这座大牢——不过那时,他是站在栏杆外的人。
那时跪在里面的,是前任刺史,周怀安。
周怀安那时还没这么瘦,官袍虽脏了,背却挺得笔直,看着他的眼睛里有火,烧得吴镇山心里发虚。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对了,他说:“周大人,何必呢?龙门山那点事,睁只眼闭只眼,对你我都有好处。”
周怀安怎么回他的?
“吴太爷,那下面埋的不是石头,是人命。”
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钉子。
吴镇山打了个寒颤,从回忆里挣脱。
铁栏外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狱卒的靴子声,更轻,更稳。他猛地抬头。
府衙正堂,香案已设,青烟笔直。
宣旨太监面白无须,嗓音尖细得不带一丝人气,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的针,扎在堂上众人耳中:
“……徐州士绅吴镇山,身负皇恩,罔顾法纪,勾结地方,残害百姓,罪证确凿。特命监察御史谢九知,全权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品级官员、何等门第,一应查实,据律严惩。若有阻挠办案、通风报信者,以同罪论处。钦此。”
“臣,领旨。”
谢九知叩首,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
太监将圣旨放入她手中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背,冰凉。
他眼皮微掀,压低了嗓音,只两人能闻:“谢大人,首辅让咱家带句话——‘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您……保重。”
堂上其他官员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谢九知垂眸,脸上无波无澜:“谢公公提醒。陆昭,送公公。”
人散了,堂上空寂下来,只剩香炉里那缕青烟,还在固执地向上飘。
陆昭按着佩刀回来,声音里压着激动,尾音发颤:“大人,圣旨既下,名正言顺!我们可以动吴家了!抄家,搜证,提审——”
“不急。”谢九知展开圣旨,又看了一遍,指尖抚过那句“无论涉及何品级官员”,“圣旨给了权柄,却没给兵。羽林卫还是只听兵部调令,我们能动用的,只有府衙这二百差役,还要防着里面有没有别人的眼睛。”
她将圣旨卷好,转身,绿色官袍在晨光里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吴镇山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卒子。他现在不能死,更不能‘被自杀’。传话下去,加派可靠人手看管,饮食汤药,一律由我们的人经手。”
“那从何处入手?”陆昭问。
谢九知望向西边,那里群山起伏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龙门山。圣旨到了,有些人该坐不住了。趁他们还没来得及抹平痕迹——”她顿了顿,“让齐行舟来见我,立刻。”
半个时辰后,三人换上粗布便服,从府衙侧门悄然出城。
马车简朴,不起眼,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官道,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越往西走,人烟越稀,道路越颠簸。
谢九知掀开车帘,望向远处苍灰色的山峦。
龙门山如卧龙盘踞,山势险峻,据说有矿脉,但官矿早在十年前就已枯竭封山,严禁私采。
马车在山脚一处废弃茶寮旁停下。
谢九知下车,踩在湿软的泥土上。
山道蜿蜒向上,隐入密林,道上赫然有新鲜的车辙印——很深,是重车反复碾压留下的。
“矿还在开。”齐行舟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辙印边缘的湿泥,“而且规模不小,运送频繁。”
陆昭握紧佩刀,警惕地环视四周。山林寂静得反常,连鸟鸣都稀落。
他们弃车步行,循着车辙往深山走。
空气渐渐变得浑浊,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气味——是硫磺混着铁锈,还有某种隐约的、肉类腐烂的甜腥气。
谢九知用布巾掩住口鼻,眉头紧锁。
转过一处长满荆棘的山坳,眼前豁然出现一片杂乱无章的营地。
几十个歪斜的木棚依山搭建,苇席破烂,露出黑黢黢的内里。
几缕有气无力的炊烟从棚间升起。
空地上,几个衣衫褴褛、面色灰败的矿工蹲着,捧着破碗,眼神麻木地盯着地面,对来人不闻不问。
营地中央立着个高大的木架,吊着破损的竹制升降笼,铁索锈迹斑斑,随风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什么人!”
粗哑的喝声炸响。一个满脸横肉、眼角带疤的壮汉带着几个手提棍棒的打手围上来,眼神凶戾。
陆昭上前一步,亮出府衙腰牌,声音沉冷:“官府查案,让开。”
疤脸汉子脸色微变,却强撑着不退,梗着脖子:“这是私地!有地契的!官府也无权擅闯!我们东家可是……”
话音未落,营地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骚动。
有人尖叫,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又挖到了!挖到了!是……是……”
人群像被惊动的蚁群,猛地朝一处黑黢黢的矿洞口涌去。惊呼、哭喊、咒骂混成一片。
谢九知与齐行舟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快步跟上。
矿洞口像巨兽张开的口,幽深黑暗,往外吐着阴冷潮湿的风。往里走了百余步,火把的光跳动着,勉强照亮嶙峋的洞壁和脚下崎岖湿滑的小路。前方传来更密集的人声,夹杂着压抑的哭泣。
眼前是一个新坍塌的矿室,土石凌乱。几个矿工瘫坐在泥水里,脸色惨白如纸,抖得如同风中秋叶,指着前方一堆刚刚挖出、还带着湿气的土石,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土石中,露出一角布料。
暗红色的官缎,即便沾满泥污,在晃动的火把光下,依然能看出原本的质地。金线绣的纹样已黯淡模糊,但那种独特的、代表四品文官的孔雀补子轮廓,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每个人的眼里。
谢九知的心,直直沉了下去,沉进冰冷的深渊。
她一步步走过去,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咕叽的声响。矿洞里死寂,所有人屏住呼吸,只有岩缝渗出的水滴,规律地落下。
嗒。
嗒。
嗒。
像计时,更像亡魂无声的叩问。
她蹲下身,拂开潮湿的泥土。布料下是森森白骨,关节处还连着些许未完全腐烂的筋腱。颈骨处套着一个变形的铁环,深深嵌进骨缝——是镣铐,成年男子手腕粗细的镣铐。
白骨右手蜷缩的指骨间,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谢九知小心地拨开泥土和碎骨。那是一枚铜钮,官服上常见的样式,已被污泥染得漆黑,但边缘隐约能看出刻痕。她用手指擦去一点污垢,借着火把的光,一个深深的、扭曲的“周”字,映入眼帘。
“这、这是周大人……”一个瘫坐在泥水里的老矿工终于找回了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六年前……六年前腊月二十三,雪夜……周大人就是戴着这个镣铐,被……被扔进三号废井的……我、我当时在隔壁巷道躲着,听见……听见周大人喊‘你们不得好死’……”
老矿工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洞内死一样的寂静。
火把的光映在一张张惨白惊恐的脸上,映在那堆沉默的白骨上,映在那枚小小的、染血的铜钮上。
周怀安。
六年前“暴病身亡”的徐州刺史。
上报朝廷的说法是“突发心疾,殁于任所”,因天气炎热,遗体不便久存,匆匆下葬。
家眷扶灵回乡途中遭遇“山匪”,一家七口,连同仆役,无一幸存,成为一桩悬案。
原来真相在这里。
埋在不见天日的矿洞深处,被沉重的岩石和五年的时光封存,等着有人来,掀开这层染血的泥土。
回程的马车上,无人说话。
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剧烈。
那具白骨已被小心起出,用干净的白布妥帖裹好,放在后面另一辆马车上。
谢九知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可眼前却反复闪现那角暗红的官服,那副嵌入骨头的镣铐,还有白骨指骨间,至死未曾松开的铜钮。
铜钮边缘锋利,深深割进指骨,留下清晰的凹痕。
他当时有多疼?有多恨?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攥着女儿缝的这枚钮扣,在想什么?
是恨凶手的残忍,是悔自己的刚直,还是……牵挂那远在故乡、即将遭遇“山匪”的妻儿老小?
“大人,”陆昭的声音干涩嘶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若周大人是遇害,那当年验尸的仵作、签发死亡文书的州府上峰、还有上报‘山匪劫杀’的沿途州县……全都……”
“全都是帮凶。”谢九知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封的寒意,“或者说,全都是吴镇山这条船上,绑死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齐行舟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飞掠的荒凉山景,此时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冷静:“周怀安因何触怒吴家至此?杀人灭口,甚至不惜屠其满门,这不是寻常利益冲突能做到的。”
谢九知从怀中取出陈老吏给的那张泛黄的名单,纸张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脆响。
“因为他也想查龙门山黑矿。”她轻声道,目光落在名单上最早的那几个名字上,“名单上最早记录‘失踪’的矿工,时间点就在周怀安到任后三个月。他一定发现了黑矿,发现了矿工大量‘意外死亡’的蹊跷,甚至可能……拿到了某些证据。所以他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得‘干净’,连同所有可能知晓内情、或是会为他追查到底的人,一起消失。”
她抬起眼,看向齐行舟:“这不是利益冲突,这是你死我活。周怀安挡了别人的滔天富贵,更挡了别人泼天大事的路。”
陆昭握紧了佩刀柄,指节发白:“现在我们有尸骨,有名单,有周大人的冤情,还有圣旨!足够动吴镇山了!撬开他的嘴,不怕扯不出后面的大鱼!”
“还不够。”谢九知摇头,将名单仔细收好,“吴镇山只是个四品知府。私开禁采矿脉、杀害朝廷命官、屠戮官眷、勾结地方数年掩盖——这些事,他一个人做不了,更兜不住。背后一定还有人,在徐州,在漕运,甚至在京城,织成了一张网。吴镇山,只是网上一个比较重要的结。”
她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沉落,将远山染成凄艳的血红色,山峦像一头头蹲伏的、脊背流血的巨兽。
“我们现在扯动这个结,整张网都会震动。”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要钓的,不是吴镇山这条小鱼,是顺着网线,把藏在深水里的,真正的恶龙,一条条扯出来。”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卷起尘土,奔向那座被暮色和阴谋笼罩的徐州城。
当夜,府衙签押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周怀安的遗骨被安置在临时设置的灵堂内,覆以白布。
谢九知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亲自在一旁,看仵作验看记录。
老仵作的手很稳,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男性,年约四十五至五十。身高七尺一寸。颅骨后部有钝器击打造成的凹陷性骨折,边缘不规则,系生前遭受重击,为致命伤。肋骨左侧第三、四、五根断裂,断口陈旧,系生前受重击所致。腕骨、踝骨均有长期束缚造成的严重磨损痕迹,深及骨质,符合镣铐长期禁锢特征……”
谢九知闭了闭眼。
耳边仿佛响起钝器砸碎骨头的闷响,听见镣铐摩擦皮肉骨骼的刺耳声音,看见那个清瘦的文官在黑暗的矿洞里挣扎、倒下,冰冷的泥土一点点掩埋口鼻。
他最后抓住的,只有女儿缝的那枚铜钮。
小小的,冰凉的,却是仅存的、与过往那个温暖人世最后的联系。
“大人,”老仵作记录完,轻声请示,“要……要开棺验尸吗?周大人老家或许有衣冠冢,或可核对……”
“不必了。”谢九知睁开眼,目光落在白布覆盖的轮廓上,“让他安息吧。该讨的公道,活人来讨。”
她走到案前,铺开奏疏专用的绢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凝滞片刻,然后落下。
字字如刀,力透纸背。将龙门山黑矿的规模、周怀安遇害的细节、吴镇山勾结商贾私造兵械的嫌疑、历年矿工“失踪”的惨状、地方官员层层包庇的脉络……一一剖开,陈列于君前。没有华丽辞藻,只有冰冷的事实,和事实背后淋漓的鲜血。
写到末了,她顿了顿,墨汁在笔尖凝聚欲滴。
然后,她添上一句,字迹格外沉重:
“臣恳请陛下,念及忠良枉死,百姓倒悬,准臣彻查此案所有关联之人,无论牵涉何等权贵,身在何方。臣必追查到底,以慰冤魂于九泉,以正朝纲于天下,虽万死,不敢辞。”
搁笔时,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她推开窗,夜风猛地灌入,带着初夏深夜的凉意,吹动案头纸张哗啦作响。她抬头望去,夜空如洗,星河灿烂。
观星台方向,那颗“北极星旁最亮的星”依然在,清冷孤高地悬在那里。
齐行舟说,那是他母亲昭华夫人的星。
那么周怀安的星呢?是不是也曾这样亮过?也曾被某个孩子,在故乡的夜里,仰头认真地寻找过?
然后,被人用沾满铜臭和鲜血的手,一巴掌,拍熄了。
“大人还未歇息?”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齐行舟端着茶盘进来,盘里是一壶新沏的君山银针,两只素瓷杯。
茶香清雅,瞬间冲淡了室内积郁的沉重气息。
见她立在窗前不动,他便也站到一旁,没有催促,只是静静陪着。
“睡不着。”谢九知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温热透过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一闭眼,就是矿洞里的白骨,和那枚铜钮。”
“那就别闭眼。”齐行舟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睁着眼,把该做的事做完。做完了,或许就能安心闭眼了。”
她转头看他。
青年侧脸在跳跃的烛火下半明半暗,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眼神却沉静如古井,映着两点暖黄的烛光。
“齐行舟,”她忽然问,问题来得突兀,“如果你是我,手握这些证据,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现在会怎么做?”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案头那封墨迹未干的奏疏上。
“我会连夜提审吴镇山。”他说,语速平稳,“趁圣旨已下、周怀安尸骨被发现的消息还没完全传开、他背后的人还没来得及给他递新的话之前,打他个措手不及。人在惊慌恐惧、孤立无援时,心防最脆弱,最容易吐露真言,也最容易……咬出别人。”
谢九知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唇,看着他眼中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光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真切地松动了脸上紧绷的线条。
“你和我想的一样。”她说。
地牢深处,水声嘀嗒,霉味混着血腥气,凝滞不散。
吴镇山被沉重的铁链锁在刑架上,囚衣污秽,头发散乱粘在额前。
几日绝食和恐惧的煎熬,让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凶狠与不甘。
牢门打开的声音让他猛地抬头。
看到那袭绿色官袍步入昏暗的光线中,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谢九知!你私设刑堂,滥用酷刑,我要上告朝廷!我要……”
“吴大人,”谢九知在案后坐下,陆昭点亮了墙上的油灯,将一方木案、笔墨纸砚摆好。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反而有种慑人的力量,“龙门山,矿洞,三号废井,往下三十丈。那个地方,你可熟悉?”
吴镇山脸上疯狂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冻住了。
瞳孔急剧收缩。
“本官今日去了一趟。”她慢慢展开一张简陋的矿洞草图,那是刚才根据老矿工口述绘制的,“在那下面,找到了周怀安周大人的遗骨。颅骨碎裂,镣铐加身,埋在废石堆里,整整六年。”
“你……你胡说八道!周怀安是暴病……”
“周大人右手指骨间,”谢九知打断他,从证物袋中取出那枚被小心清理过的铜钮,用镊子夹起,置于灯下。铜钮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那个深刻的“周”字,清晰可见,“攥着这枚铜钮。是他女儿当年亲手缝在他官服上的。吴大人,要不要近前看看?”
吴镇山开始发抖。铁链随着他的颤抖哗啦作响。
冷汗大颗大颗从他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猛地眨眼,面目扭曲。
“本官还找到了一批矿工,不止一个。”谢九知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他们愿意画押作证,六年前腊月二十三雪夜,是你亲自带着心腹家丁,把已被你私下拘押数日的周大人,押进那个废矿洞。当时你对周大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周怀安,给你路你不走,那就永远留在这儿,闭上你的嘴’。”
“那是诬陷!是那些贱民收了你的钱!是屈打成招!”吴镇山嘶声力竭,脖颈青筋暴起。
“还有,”她仿佛没听见他的嘶吼,又拿出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册子边缘已磨损,显然经常翻看,“这是从你书房暗格第二层,夹板后面搜出的私账。记录着这五年来,黑矿产出的硝石、银两数目,销往的渠道,经手的人,以及……”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指尖点着上面一列列名字和数字,“分润的名单,与每笔银钱交割的时间、地点。”
她开始念名字。声音平稳,清晰。
每一个名字念出,吴镇山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就抖得更加厉害。
念到第三个名字时,他彻底崩溃了。
“别念了!!”他嘶吼出声,声音破裂,带着哭腔,“谢九知!你知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你动了他们,你自己也活不了!不止你活不了,你的家人,你的族人,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人,全都得死!你给我停下!”
“所以,”谢九知合上账册,抬眸,目光如冰锥,直刺向他,“吴大人承认了?周怀安是你杀的,黑矿是你主使开的,这本记录着无数人罪证的账册,是真的。”
吴镇山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像破败的风箱。
许久,他忽然怪笑起来,笑声尖利癫狂,在牢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是!是我杀的!怎么样?!”他咧开嘴,牙齿上沾着血丝,眼神疯狂而浑浊,“周怀安那个书呆子!不知变通的蠢货!我劝过他,给过他银子,给过他前程,他不要!非要查!非要什么‘公道’!哈!这世道,哪来的公道?!弱肉强食,成王败寇,这才是公道!”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谢九知,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谢九知,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这账册上的名字,随便一个,伸根小指头就能碾死你!你今天抓我,审我,明天他们就会让你死得比周怀安还惨!尸骨无存!你信不信?!”
谢九知静静地看着他癫狂的表演,看着他眼中混合着恐惧、绝望和最后一丝虚张声势的狠戾。
等他吼完了,喘着粗气,只剩嗬嗬声时,她才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柔和:
“吴镇山,你知道周怀安临死前,手里为什么死死攥着那枚铜钮,直到指骨被割裂都不肯松吗?”
吴镇山愣住,癫狂的表情僵在脸上。
“因为那是他八岁的女儿,在灯下熬了三个晚上,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才缝好的。”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裹着绵针,“周大人一直贴身戴着。他说,戴着这个,就像女儿在身边,提醒他为官要清廉,做事要对得起良心。直到被你的人按在地上,镣铐加身,他挣扎时,只来得及扯下这枚钮扣,攥进手心。”
牢房里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滴声。
吴镇山脸上的疯狂、狠戾、绝望,一点点褪去,剥落,露出底下最原始的空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刚才问,这世道有没有公道。”谢九知站起身,绕过木案,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中倒映的、自己冷冽的眉眼。
她盯着他浑浊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从今往后,在徐州,在这件案子里——”
“本官,就是公道。”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绯色官袍拂过潮湿的地面,径直走向牢门。
身后,传来吴镇山野兽濒死般的长嚎,混着铁链疯狂撞击石壁的刺耳巨响,在阴森的地牢里久久回荡。
但她没有回头。
一步也没有。
走出地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最黑暗的时刻正在过去,东方云层背后透出淡青色的微光。
齐行舟守在门外阴影处,见她出来,递上一件厚重的披风:“起风了,有雨气。”
她接过,裹紧。
晨风确实带了湿意,凉飕飕地钻进领口,吹得她裸露的脖颈起了一层细栗。
“他招了?”齐行舟问,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
“招了周怀安的事,认了黑矿。”谢九知望向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青白色,“但背后那些名字,他死也不敢吐。不过,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潮湿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短暂的清明:
“有周怀安的尸骨,有他的口供,有那本要命的账册——足够我们撬开徐州这道看似铁板一块的口子。裂缝有了,光就能透进来。透进来一点,就能照见更多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接下来呢?”齐行舟问,与她并肩站着,望向同一个方向。晨风拂动他深蓝色的袍角。
“接下来,”谢九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我们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盘踞在这片土地深处、吸食民脂民膏、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龙。吴镇山,不过是它探出来的一只爪子。”
晨光终于刺破最后一道云隙,金红色的光芒利剑般劈开灰暗的天幕,不偏不倚,照在府衙巍峨的屋脊上,也照在她苍白却挺直如松的脊背上。
寒光敛于鞘,锋锐蕴于内。
只待,出鞘饮血。
齐行舟看着她的侧影,看着晨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成细碎的金芒,看着那单薄身躯里撑起的、仿佛能扛住整片将倾天空的孤绝力量。
他忽然又想起那个星夜的比喻。
流星划过,是为了燃烧,为了照亮。
而有的星辰坠落,却是为了以身为刃,撞向大地最坚硬的黑暗。
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将那凝固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砸开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缝。
然后,光就会从那里涌进来。
世世代代,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