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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火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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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山矿工暴动的消息,是在天快亮时传到府衙的。
陆昭带着一身露水寒气冲进签押房,语速快得发颤:“大人!龙门山那边出事了!昨夜我们走后,不知谁走漏了周大人尸骨被找到的消息,矿工们炸了营!现在他们堵住了所有矿洞,扣了十几个监工和账房,举着镐头铁锹,说要讨还血债!”
谢九知正在批复今晨的公文,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在“漕”字上泅开——她正看着徐州历年漕粮转运的卷宗。
她抬眼:“领头的是谁?”
“一个叫石头的青年矿工,他爹五年前死在矿里,娘哭瞎了眼。还有几个都是家里有亲人‘没了’的。”
陆昭喘了口气,“他们倒是没伤人,只说……要官府给个说法,要惩办凶手,要抚恤这些年死难的家属。”
“消息是怎么漏的?”谢九知放下笔。昨夜在场除了他们三人和几个心腹差役,就是那些惊恐的矿工。
齐行舟从一旁地图前转过身,手指正点在“青石驿”与“龙门山”之间的漕运水道上,眉头微蹙:“或许不是我们这边漏的。矿上监工耳目众多,我们昨日上山虽隐蔽,但那么多人进出,瞒不过他们。更可能是——背后的人得知尸骨被发现,意识到矿场即将暴露,索性抢先一步煽动矿工。矿工暴动,一可扰乱我们查案,二若酿成民变,正好坐实大人‘惊扰地方、引发骚乱’的罪名,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三,趁乱销毁矿场里可能存在的、其他更致命的证据。比如,运货的记录。”
谢九知目光一凝。她昨日在矿洞匆忙,只着眼于周怀安遗骸,若矿场真有与漕运勾结的账目凭证……
“矿工提出的要求,具体有哪些?”她问。
陆昭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沾着煤灰的纸,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一、惩办杀害周大人的真凶;二、公开历年矿难死者名单,发放抚恤;三、关闭黑矿,安置矿工;四……要见钦差大人,当面陈情。”
最后一条,笔迹尤为用力,几乎划破纸张。
“他们点名要见我?”
“是。说只信您。”陆昭低声道,“大人,此去凶险,暴民情绪激动,万一……”
“不是暴民。”谢九知打断他,声音清晰,“是苦主。是被夺走亲人、血汗,最后连名字都快被抹去的苦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已大亮,府衙庭院里的老槐树绿意葱茏。而她脑中浮现的,却是卷宗上那些语焉不详的漕粮损耗记录,与龙门山可能产出的、不知去向的硝石银两。
“备马。”她说,“我去龙门山。”
“大人!”陆昭急道,“至少带足兵丁!羽林卫那边……”
“不带兵。”谢九知转身,目光扫过他和齐行舟,“带兵去,就成了镇压。陆昭,你点二十个身手好、稳重的差役随行,只带佩刀,不得持弩。另外,立刻派人暗中封锁龙门山通往各处的道路,尤其是通往漕运码头的小路,许进不许出,仔细盘查。”
她看向齐行舟:“齐质子,你身份特殊,其实不必……”
“我随你去。”齐行舟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来徐州,本就是奉陛下‘体察民情、协理边贸’之谕。民情汹汹,边贸枢纽生乱,正在我‘协理’范畴之内。况且,”他目光与她对视,“多一双眼睛,或许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谢九知看着他深潭似的眼睛,想起皇帝那份看似宽厚却意味深长的口谕,片刻,点了点头:“好。但请质子务必留在安全处,你的安危,亦是国事。”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马驰出徐州西城门。
越近龙门山,气氛越显诡异。
沿途村落,百姓躲在门后窗边窥视,眼神惊恐。
田间地头不见农人,只有野狗在土路上徘徊。
离营地还有二里地,便听见隐约的嘈杂人声,像闷雷滚过山谷。
转过最后一道山梁,景象豁然展开——
数百名矿工黑压压地聚在营地前的空地上,人人面黄肌瘦,衣衫破烂,但手里紧握着镐头、铁锹、木棍。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的空地上,十几个监工和账房先生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矿工前方,站着个格外高大的青年,赤着上身,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胸膛和累累伤疤,手里攥着一把沉重的开山镐。
正是石头。
谢九知勒马,抬手止住身后队伍。
她翻身下马,解下佩剑递给陆昭,只身朝人群走去。绯色官袍在灰暗的山景中,如一簇跳动的火焰。
喧哗声骤然一静。
数百道目光齐齐钉在她身上,有怀疑,有期盼,有愤怒,也有深藏的恐惧。
石头盯着她,胸膛起伏,攥着镐柄的手指节发白。
谢九知在离人群三丈处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本官钦差谢九知。谁要见我?”
石头上前一步,声音嘶哑:“是我!石头!我爹叫石大力,五年前死在二号井!官府说他是自己失足,可他是被人从背后推下去的!推他的人,就是跪着的这个王扒皮!”他猛地指向跪着的一个疤脸监工。
那监工吓得瘫软在地,□□湿了一片。
谢九知目光扫过跪着的人,又看向石头:“你说的情况,本官记下了。你还有何诉求?”
“诉求?”石头红了眼,指着身后黑压压的同伴,“大人看看他们!看看我们这些人!哪个身上没伤?哪个家里没死人?!我们要公道!要杀人偿命!要这些年被吞掉的血汗钱!要那些埋在下面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兄弟,能有个坟头!”
人群骚动起来,镐头铁锹举起又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陆昭的手按上了刀柄,身后差役一阵紧张。
谢九知却忽然向前又走了几步,走到空地中央,离石头只有一丈之遥。
她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青年矿工,看着他那双被怒火和苦难熬得通红的眼睛。
“石头,”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缓,“你爹叫什么?”
石头一愣:“石……石大力。”
“你娘呢?”
“我娘……赵秀娥。”
“你爹死的时候,你多大?”
“十七。”
“你想怎么替你爹讨公道?”
“我……”石头噎住了,他只想报仇,可具体要怎么做,他没细想过。
谢九知转向人群,目光一个个扫过那些黝黑的面孔:“你们呢?张三,李四,王五……你们死去的亲人叫什么名字?他们是怎么死的?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公道?”
人群沉默下来。
愤怒是具体的,但“公道”两个字,对这群字都不识几个的苦哈哈来说,太遥远,太模糊了。
“本官知道你们要什么。”谢九知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你们要的,不是杀人泄愤,不是抢一笔钱就跑。你们要的,是这吃人的矿从此消失,是你们和你们的儿子、孙子,不用再把命拴在裤腰带上,下到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你们要的,是死了的人能安息,活着的人能活得像个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本官今日孤身前来,没带兵,没带枷锁。只带了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陈老吏给的那张名单,高高举起。
泛黄的纸张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府衙一位老书吏,私下记了五年的名单。上面有你们父亲、兄弟、儿子的名字,有他们‘没’了的时间,还有你们如今住在哪里、家里还剩什么人。”
人群彻底安静了。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呜咽。
许多矿工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纸。
他们以为亲人早已被世界遗忘,就像矿洞里随意掩埋的尸骨。
“名字在这,”谢九知的声音有些哑,“公道,就不会太远。”
她将名单小心折好,收回袖中,看向石头:“石头,还有诸位乡亲。暴动围困,扣押人质,是触犯律法。但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本官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现在放下家伙,放开这些人,派代表随我回府衙,我们按律法,一条条理,一桩桩办。该认的罪,该赔的钱,该偿的命,一个都不会少。本官以钦差印信担保,必给你们一个交代。”
“二,继续围在这里,等朝廷调兵过来镇压。到时候,你们就成了谋反的乱民,死了白死,活着的流放三千里,你们的冤屈,再无人过问,你们的家人,从此背罪。”
她看着石头,看着那一张张被生活摧残得麻木又渴望的脸:
“选一条活路,还是选一条死路?你们自己定。”
漫长的寂静。
只有山风呼啸。
石头死死盯着她,额头青筋跳动。
许久,他猛地将开山镐往地上一顿,“铿”的一声闷响,镐头深深扎进泥土。
他回头,看向身后数百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犹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后又强行压抑的、微弱的希望。
石头转回头,看着谢九知,这个绯衣肃立、在灰暗天地间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坚定的女子。
他忽然单膝跪地,声音粗粝,却字字砸地有声:
“草民石头……信大人一回。”
“我们……选活路。”
安抚矿工、接收被扣人员、登记死难者名录初稿……一切忙完,已是午后。
谢九知吩咐陆昭留下善后,并暗中搜查矿场账房与监工住处,寻找任何可能与漕运相关的记录,自己与齐行舟先行策马回城。
vbn山路崎岖,马蹄嘚嘚,两人一时无言。
行至一处溪流旁,谢九知勒马饮水。她俯身掬起一捧清水,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她因高度紧绷而隐隐作痛的额角舒缓了些许。
齐行舟下马,走到她身侧,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
谢九知接过,擦去脸上水珠,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疲惫:“我刚才……其实没有把握。”
齐行舟看着她被冷水激得愈发苍白的侧脸:“但你做到了。”
“是石头和他身后那些人,选择了相信。”她望向溪流对岸的莽莽山林,“他们信的不是我这个人,是他们自己心里那点还没灭尽的、对‘公道’二字的念想。我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念想投射的方向。”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齐行舟轻声道,“这世道,多少人身处其位,却连让人‘投射念想’的资格都没有。”
谢九知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他们能等到公道吗?”
齐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从溪边捡起一颗被水流磨得滚圆的鹅卵石,灰白色,不起眼,却坚硬。
“云州高原上有种石头,叫火石。”他看着掌心的石头,缓缓道,“看着冰冷灰暗,毫不起眼。但如果你懂得方法,用合适的铁器敲击它——”
他忽然将石头递给她:“你敲一下试试。用刀柄。”
谢九知疑惑地接过石头,抽出腰间装饰用的短刀刀柄,对着石头用力一磕。
“嗞啦——”
一簇细小的、明亮的火星,瞬间迸溅出来,在午后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转瞬即逝。
“看,”齐行舟说,“火种一直在石头里,只是需要被敲打,才能迸出来。”他抬眼,目光深邃,“那些人心里憋着的、还没冷透的东西,就是火种。你今日,敲了第一下。但要让火星变成火苗,烧掉这整座吃人的山,需要持续的风,和更多的柴。”
谢九知握着那颗尚有余温的石头,掌心传来坚硬的触感。她看着眼前这个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说出最恰当话语的异国质子,心头那根绷了太久、几乎要断裂的弦,悄然松了一分。
“你说你来‘协理边贸’,”她忽然问道,目光审视,“徐州漕运,也算边贸枢纽。你可看出什么?”
齐行舟神色不变,坦然迎着她的目光:“看出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徐州漕粮北运的损耗,比沿途其他州县平均高出半成。又比如,一些并非产自徐州的货物——像东北的皮货、西南的药材——却频繁出现在徐州漕运的‘夹带清单’上,理由千奇百怪。再比如,”他顿了顿,“龙门山的硝石,若要走水路运出,最近的码头,就在漕运巡检司的眼皮底下。”
谢九知眼神骤然锐利:“这些,你在京中便知?”
“略知一二。”齐行舟语气平和,“陛下允我阅览部分不涉机密的户部文牍,说是熟悉上国经济。太子殿下也觉得,让我看看这些,有助于……理解大胤的‘治理之难’。”他话中似有深意。
谢九知默然。
皇帝和太子……这是把齐行舟当一面镜子,还是当一把试探的刀?或者兼而有之。
“回城吧。”她翻身上马,将那颗火石仔细收入怀中,“风已经起了,柴也备好了。现在,要看火往哪里烧。”
然而,他们还未抵达徐州城,更坏的消息已经追来。
一骑快马疯了一般从官道另一端驰来,马上差役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脸色惨白如鬼,扑到谢九知马前,嘶声喊道:
“大人!不好了!送往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密奏……在青石驿往北三十里的黑水滩,被、被劫了!”
谢九知浑身一僵:“信使呢?”
“信使……当场被杀!喉管被利刃割断!随行护卫四人,三死一重伤!装奏疏和账册抄本的铁匣子……不见了!”差役声音发颤,“现场……现场留了水匪的标记,但、但兄弟们说,那伤口手法,不像寻常水匪……”
黑水滩,正是徐州漕运河道上一处险要所在。
谢九知坐在马上,一动不动。远处,徐州城的轮廓在暮霭中已然可见,却仿佛隔着一层血色迷雾。
齐行舟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奏疏内容可有备份?账册……”
“奏疏有草稿,在府衙。”谢九知的声音冷得像冰,“但账册……只有那一份抄本。原件是铁证,必须严密封存,不能擅动。抄本上,有吴镇山画押的部分口供,还有初步梳理出的、与漕运码头的往来记录。”
也就是说,最关键的、可能指向漕运线上人物的证据链,落入了敌手。
“他们动手了。”齐行舟道,语气笃定,“而且选在漕运河道上,伪装成水匪劫杀。一石二鸟:既夺走关键证据,又将祸水引向本就难以剿清的运河匪患。没了账册抄本和口供记录,周怀安的案子就少了最直接的链条,难以牵连上层。他们甚至可以反咬,说账册是伪造,口供是屈打成招,是你为罗织罪名、铲除异己而设的局。”
谢九知望着暮色中渐起的灯火,那是徐州城,是她此刻必须回去、却又危机四伏的战场。
她想起齐行舟方才的话——火种需要风与柴。如今,风是逆风,柴将潮湿。
“不止如此。”她缓缓道,眼神却越发清明锐利,“他们劫走奏疏和账册,不只是为了销毁证据,更是为了——看看里面到底写了谁的名字,看看我,究竟知道了多少,查到了哪一步。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她转过头,看向齐行舟,眼中那簇被冷水暂时压下的火焰,再次熊熊燃起,比之前更加冰冷,也更加决绝:
“他们怕了。”
“既然怕了,那就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她猛地一抖缰绳,骏马长嘶,向着那座被暮色、漕运迷雾与重重杀机笼罩的城池,疾驰而去。
“回城!我倒要看看,这徐州的水,到底有多深!”
齐行舟紧随其后,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苍茫的龙门山,又看向漕运河道消失的远方。
山影沉寂,水道无声。
但他知道,火种已经落下,而风正从水路袭来。
接下来,不是燎原,便是……在暴风雨中挣扎求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