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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醉欲眠之二 咕咕心理大 ...

  •   “此亦可解眼下燃眉之急,张良代小圣贤庄众弟子谢过温先生。”

      “张先生言重。”

      她和张良缓步行走在小圣贤庄中,天色越来越沉,或许是因为即将下雨的缘故,庄中弟子来去匆匆,忙着收书避雨,不多时便只有他们二人漫步,浓重的水汽开始氤氲弥漫。

      是雨将至。

      温玉感觉眼睫一重,豆大的雨珠砸到了她纤长的睫毛上。春生万物,日有短长,月有死生,四时循环,不受外力干涉,不为存在变化,正是道法自然。温玉凝望着乌沉的天空,远处的黑云在翻滚,携风带雨汹汹而来。一瞬间回忆失色。

      她停下了脚步。

      “先生何故停下?”

      张良的声音仿佛隔着重重帷幔传过来,听不真切。温玉刹那回神,她只是笑笑,漫不经心回答:“想起了一些事情。”

      “先生且随我来,暂时避雨。”

      张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远处的桑海城上凝固着一团黑云,并且已经向着小圣贤庄蔓延过来。他引着温玉左穿右转,在大雨落下之前,走进了曲水回廊,及时躲开了被雨浇透的命运。

      曲水回廊在这片活水上九曲蜿蜒,往往峰回路转,从来时又归向了去路,正是山穷水尽皆疑峰,柳暗花明遇大道。

      前方的水亭上,摆放了一副棋盘,其上正有残局一副,想来是弟子之间相互对弈,不知为何却未收拾残局,人却匆匆离去了。

      她和张良便暂且在这残局处坐下,张良似乎对这残局饶有兴趣,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来转去,考虑如何落子。她也拈了一枚白子拿在手中,但此刻却没有下棋的兴致。

      这大雨冲刷而下,天和地的界限一片模糊。雨幕飘摇,如无根浮萍找不到方向。

      世界只剩下一片雨声。

      温玉拿着白子,转头望向了雨幕,不知何时,已沉浸入自己的思绪中去了。

      湖面上跳动荡漾的水花,雨汽叆叇,模糊了远方的建筑,所有的一切都在逐渐退远。她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剩下这自然又急促的雨声。

      细雨绵绵无声、中雨敲击合律、大雨迅疾嘈杂,不同程度的下雨皆有不同景致,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看过雨了。

      听雨落,欲将眠。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她好像真的进入了梦中。

      梦里,没有熊熊燃烧的火焰,也没有永不停歇的寒风,只有随着父母在江南各州道轮转上任时,温柔、缠绵的雨声。

      那构成了她过往岁月最重要的一部分。

      时间慢慢流逝,对面的张良也没有说话,周遭除了雨声一片静极,她几乎沉湎在这种情绪中,不能自拔。

      “叮!”

      棋子落盘清脆声传来,温玉睁开了眼睛。

      却是张良将黑子落下,他从容自若地把黑子放进了棋盒里,因而碰撞出了清脆之声,也惊醒了温玉。

      “哦?张先生竟未落子?”

      张良淡淡一笑,“本见这番残局颇为有趣,一时技痒便想落子。不过还是留给弟子们自行思索吧,精进棋艺仍需自身自行探索。”

      “路漫漫兮,自当秉志求索。”

      此言结束,张良反而抬头看她,道:“只闻荀师叔曾盛赞先生博闻强识,我观先生琴剑皆修,以为天下一绝,乃至书棋之道、六艺之学,先生无不精通。除此之外,先生亦对百家之学皆有涉猎,囊中所括,不知凡几,却不知道先生师出何门?”

      温玉摩挲着手中的白子,深思着道:“先生当知,我自吴越而来。”

      “确实如此。”

      “吴越之地又被我家乡人称之为江南。”温玉倒是坦然,并未隐瞒自己的出身来历。“我师门地处吴越,名曰长歌。以儒家立学,融百家之道,门下弟子也当如小圣贤庄的弟子一般,览万卷书,徙千里路,视君子道为毕生追求。门派所教授内容,琴棋书画、君子六艺,弟子必选所学。除此之外,也当修习剑术,以便行走天下。”

      但也只有这寥寥几句话,更多关键的信息温玉也不便再透露,这关系到她目前最大的秘密。而在此处,目前还没有人能有足够的信任让她说出自己毫不隐瞒的真实来历。但她也不欲编造自己的身份,尤其是面对荀夫子、张良等人,这是出于一种尊重。且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以她对张良建立的了解程度来看,张良不会追问这个问题。

      果然,张良得到答案后,并未继续追问,表示他接受这个答案。虽然从他的表情,看不出对于这个问题回答满意与否。

      两人坐着,谁也没有出声,默然看着天地之间唯一的雨幕。

      在这种安静的时刻,雨声敲击水面,悠远淡淡,而气氛逐渐开始变得危险。温玉端坐着,无意识地把棋子放回棋盒,这场雨,就像从前下过的每一场雨,湿润、安然、令人平静,她沉溺在记忆中,几乎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观想。

      雨水扑进水亭,打湿她的裙角,袭上她的发丝。在一个恍惚间,她听到了张良由远及近的声音,像是打破什么闷钝的柔韧物事一般,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温先生,你在做什么?”

      同时,她的手上也传来一阵确定的触觉,温玉低头回神,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握住她。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一步踏到了栏杆之前,看起来很想走入水中。她伸手向一枝瑟瑟发抖的莲叶,在这疾风骤雨中,更显可怜。

      温玉再回头一看,张良清绝逸然的面孔上毫无笑意,他站起身往前一步,牢牢捉住了温玉的手,制止了她的行为。

      在这风雨之中,在这满湖荷叶随风摇曳的沙沙声中,这一对男女,又在一上一下,两两相望。

      双目对视之间,时间不知流逝几何。张良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温玉也没有做出其他反应,她和张良就这样看着对方。

      一阵冷风穿透而来,吹走所有奇怪的情绪,温玉慢慢抽回自己的手,道:“我失态了,让张先生见笑。”

      两人之间默契没有提起握手之事,只当无事发生。张良并未坐回去,待看到温玉坐下后,他方不动声色重新坐下。

      温玉有些讶然,惊异自己竟被影响得如此深刻,以至于做出了超乎寻常之外的举动。她认为自己做出了决定,此事并不能再影响到她。但很明显,她估计错误。

      在这下雨的时刻,也许触及了关键回忆,她,有些失控了。

      这是重重无形压力所致,如影随形,附骨之疽,从未消失过。

      温玉长长呼出一口气,张良也只是看着她,不出一语。温玉闭上眼,又睁开,喃喃道:“看来,这件事的影响比我预想得更加深远。”

      “若温先生愿意,我愿闻其详。”

      温玉苦笑一声,罕见流露出无奈的神情:“事实上,这件事,眼下我无法解决。但我也许可以说出来,减轻自己的负担。”

      也不等张良再回答,她便道:“我是孑然一身而至,可称之为流落到此。但这实际上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也许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超出了我能承受的范围。即使我做出了另外一面的决定,这影响也无处不在,只看何时爆发。”

      温玉伸出手,接住从外飘拂而来的雨丝,道“而今日,正好是一个下雨的日子。”

      张良安静平和,道:“下雨对于先生而言,是个非常特殊的日子?”

      温玉淡淡一笑:“下雨的日子,很适合听雨。这曾是我在江南,最美好的回忆。”

      她的容颜上浮起朦胧的回忆神色,甚至眸中出现了一层隐隐的泪光。但她看起来始终是冷静、理智的,因而让这悲伤显得克制而疏离。

      张良安静听着她诉说。

      “如你所见,这样美好的回忆,也只能是美好的回忆了。因而,在下雨天,若是心绪不稳,我也许会出现一些异常的情况。”

      “最近发生的事情有些出乎我的预料。一件事寻找破灭,我需要时间来平复它。两件事同一时间叠加,一直在往不可控制的地方滑落。”

      张良完全懂温玉所说,甚至比她更懂这句话的重量。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也停留在了破灭的韩国里。

      即使再复原如初,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那样的日子里。打碎了就是被打碎了,黏合起来也只是勉强,何况还不能复原如初。

      温玉自然也是如此。

      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回不去了。而这失去的,甚至无法黏合,带着深痕般的伤口,将伴随她一辈子,直至她进入坟墓,停止思考的那一刻。

      她明白,她的一部分,已经彻底被那件事改变了。

      “温先生,我无法对你做出有效的安慰。我——”张良轻声道,“时间的流逝不能平复一切,但时间的流逝,会平复事情的一部分。”

      失家失国后,张良作为韩国遗民,在这往后的日子中,终于想明白一个道理。如此惨痛,以无可挽回的一切为代价。

      “我们最终还是会继续往前走,一直到我们能够重启新生活的那一天。”

      “张先生此言有理。”

      此话自然有理,但重启新生又会是哪一天呢?这是一个未知的日子,也许可能不会有这一天,这只是给自己一个走下去的理由,否则,又能如何呢?

      他和她,一同望着这无明的未来,神色惘惘。

      天地之间的风雨,一片萧萧凄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我醉欲眠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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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加班比较严重,3月27日后隔日更(牛马转身向山里走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