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明野火》执墨山河

23、第 23 章

　　“喂，您好。”洛楠澄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小澄，是我。”

　　“听说你在A大，很厉害。我，唐斯克叔叔和你妹妹艾达回国了，你有时间的话我们见一面？”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好。”

　　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斟酌着道，“那明天见面，我们再好好聊。”

　　“嗯，明天见。”

　　洛楠澄关掉台灯，让自己彻底沉入书房的黑暗。

　　回忆不受控制地漫溢。

　　那年洛楠澄七岁，不肯吃碗里的青菜，倔强地冲裴南枝顶嘴，然后跑回自己的房间用力关上了门。

　　过了很久，她才拉开一道门缝。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她看见裴南枝蹲在地上，“咔哒”一声合上行李箱，锁扣轻响，行李箱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洛楠澄咬着唇，盯着她的背影走向楼梯。

　　就在裴南枝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转角时，她停住了，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大半个走廊，很复杂。午后的光线斜斜切过她的半张脸。

　　只是极短暂的一瞥，甚至不到一秒。

　　裴南枝便转回头，再也没有停顿，大门打开又关上。

　　洛楠澄冲到窗边，楼下的裴南枝正将行李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

　　“妈妈！”洛楠澄声音带着哭腔，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

　　裴南枝关后备箱的动作顿了顿。

　　洛楠澄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楼下那个身影，期待着母亲回头哪怕只是看她一眼。

　　然而，裴南枝只是偏了一下头，又转了回去。她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砰”地关上车门。出租车缓缓驶离楼前，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中。

　　洛楠澄呆站在窗前，很久很久，最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妈妈走了，是因为她......因为她顶嘴，因为她关上了门。

　　那个回头的画面就此生了根，长成了梗在洛楠澄心口好多年的刺。

　　次日下午两点五十分，洛楠澄推开咖啡馆的门。

　　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米白针织裙，长发松松挽起。正侧头对身旁的金发小女孩说着什么。

　　小女孩看着五六岁大，一双灰蓝的眼睛，专心用勺子挖着红丝绒蛋糕。她们身边坐着一位气质温和的金发中年男人。

　　一个完整而稳固的的三口之家。

　　洛楠澄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裴南枝先看见她，脸上浮起笑容，“小澄，这里。”

　　“这是你唐斯克叔叔，我的丈夫。这是艾达，你妹妹。”

　　唐斯克起身，伸出手，“你好，洛，很高兴见面。”

　　洛楠澄与他轻握，“你好，唐斯克先生。”她的目光落向仰脸看来的小女孩，点了点头，“你好，艾达。”

　　艾达表情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哧溜一下从软椅上滑下来，哒哒哒跑到洛楠澄面前，“妈妈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以前的！现在你好高呀！”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试图去拉洛楠澄垂在身侧的手。

　　洛楠澄下意识地想缩手，可艾达的小手已经碰了上来，

　　“艾达，别这么没礼貌。” 裴南枝连忙开口，目光却落在洛楠澄脸上，“快回来坐好。”

　　艾达却像没听见，“姐姐？”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只有被爱浇灌着长大的孩子才能有这样毫无阴霾的眼睛。

　　这个孩子拥有着所有她七岁之后便永久失去的东西。

　　酸涩猛地冲上心口，又被洛楠澄死死压下去。她对艾达弯了一下唇角算是回应，“先回座位好吗，艾达？”

　　裴南枝招呼洛楠澄坐下，转向服务生，“一杯热可可。” 说完，她才略带迟疑地看向洛楠澄，“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口味，可以吗？”

　　洛楠澄喉间微微发紧，点了下头，“可以。”

　　热可可很快被端上来，乳白色的马克杯里盛着深褐色的液体，蓬松的奶油顶上点缀着几颗彩色棉花糖。

　　艾达好奇地凑过来看，“哇，姐姐的饮料看起来好棒！”

　　洛楠澄看着眼前的杯子，在裴南枝的注视下端起了杯子。低头喝了一小口。

　　浓郁的甜，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她只喝了两口便将杯子放回杯碟上。

　　“小澄，在学校一切都还顺利吗？”

　　洛楠澄：“还好。”

　　裴南枝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落寞，“那就好，你从小就聪明有主意。”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那你爸爸呢？他后来……”

　　“他啊，”洛楠澄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经济犯罪数额不小，现在还在里面，大概还有几年。”

　　几秒钟的沉默，裴南枝重新开口，“你一定很不容易。你做得很好，小澄，比我想象的更独立更优秀。”

　　“谢谢。”洛楠澄抬起眼，“妈，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裴南枝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摩挲着杯柄，“主要是带艾达回来看看。她还没来过中国。另外也想看看你。”

　　“小澄，我知道当年离开对你伤害很大。那时我自己的状态也很糟糕，离开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自救方式。”

　　洛楠澄看着裴南枝眼中渐渐浮起的湿润，“你有权利选择你想要的生活。我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裴南枝嘴唇微颤，端起凉掉的咖啡抿了一口，然后从拿出一个包装高级的盒子，“我给你带了些礼物，一些护肤品，还有条丝巾，颜色我觉得你会喜欢。”

　　洛楠澄看了一眼，接过，“谢谢。”

　　“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一会儿可以一起吃顿饭，或者，过段时间带你去看看我们在纽约的家？艾达很喜欢你。”

　　艾达抬头朝洛楠澄绽开甜甜笑容。

　　洛楠澄看着那张无邪的脸，酸意直冲鼻腔，她迅速垂下眼，“吃饭可以，纽约......看时间吧。”

　　他们选了一家离咖啡馆不远的餐馆，落座后，艾达挤到洛楠澄身边，像某种黏人的小动物。

　　这顿饭的对话主要由裴南枝和唐斯克主导，围绕着艾达的趣事、他们生活的见闻，偶尔礼貌询问洛楠澄在学校的情况。

　　艾达极其活泼，全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中英文混杂，说累了就拿叉子卷意大利面吃。

　　一家三口的互动明明很温馨美好，洛楠澄却挪开了眼。余光里，唐斯克为艾达擦掉嘴角的酱汁，裴南枝又为唐斯克添茶。

　　“姐姐！你一定要跟我们去纽约呀！”艾达晃着小脚，不小心踢到了她的腿，随即仰起一个毫无心机的笑。

　　洛楠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含糊到，“谢谢，有机会。”

　　一顿饭不知怎的有些食不知味，她放下筷子，“我学校那边还有点事，你们慢慢吃，谢谢款待。”

　　“这么快？”裴南枝眼中掠过失望，“那......好吧，路上小心。”

　　“不要！”艾达小手抓住洛楠澄的衣袖，灰蓝色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小嘴瘪了起来，“姐姐别走！”

　　她中文说得快了就有些不利索，于是切成了英语，“饭还没吃完！我的冰淇淋还没来呢，你说好要尝尝我的冰淇淋的！”

　　“艾达听话。”裴南枝伸手将小女儿拉回怀里，“姐姐有事情要忙。”

　　艾达扭动身体，声音带上哭腔，“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

　　有时候孩子的直觉简直敏锐到可怕，洛楠澄哑然。

　　唐斯克也劝解，“艾达不要无理取闹，姐姐有自己的安排。我们下次再约好吗？”

　　“不好！我不要姐姐走！”艾达的眼泪终于滚下来，“呜呜，妈妈你让姐姐别走......”

　　“艾达，我没有不喜欢你。”洛楠澄干巴巴道。

　　“那你为什么要走？”

　　洛楠澄不知该如何回答，一个五岁的孩子，又怎么可能理解她面对他们圆满家庭的格格不入与复杂情绪。

　　最终，洛楠澄还是走出了餐厅，如释重负地站在人行道上，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沿着街道慢慢踱着，思绪纷乱，心里的空洞与疲惫让她觉得一瞬间有些难以招架，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洛义城。

　　他的存在在她的成长后期变得很模糊，很长一段时间，她对父亲的认知是餐桌上的空位、客厅突然出现的陌生外套、以及提起他时母亲沉默的眼睛。

　　她曾经坚定地认为，洛义城是不爱她的。

　　可就在这个夜晚，凉风拂面，洛楠澄想起了六岁那年。那是她的生日，洛义城从外地赶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玩具熊。

　　她看着昏黄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爱或许是件很瞬间的事。

　　洛义城大多时候是不爱她的，偶尔想起她的时候是爱她的，缺席她人生的时候是不爱她的......但入狱之后又是爱她的。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