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明野火》执墨山河

18、第 18 章

　　洛楠澄不止一次在深夜听见洗手间压抑的呕吐声。

　　温芝琼瘦得很快，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睛显得格外大。

　　一天晚上，洛楠澄推开宿舍门，宿舍只有温芝琼一个人，她正蜷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你还好吗？”洛楠澄放下书包，走近了些。

　　温芝琼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

　　“温芝琼！”

　　深夜的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等待检查结果时，温芝琼靠在塑料椅背上，闭着眼睛。

　　医生拿着化验单出来，“电解质严重紊乱，长期营养不良。小姑娘，你这样下去很危险。”

　　“需要住院观察两天，静脉补充营养。”医生看了看洛楠澄，“你是她同学？”

　　“室友。”

　　“通知她家人了吗？”

　　办好住院手续，安顿好温芝琼，已经是凌晨两点，病房里很安静。

　　“楠澄。”温芝琼突然开口，“谢谢你。”

　　洛楠澄摇摇头，“别说这些......你想聊聊吗？”

　　温芝琼嗓子还哑着，“其实，我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生，特别喜欢，喜欢了整整三年。”

　　“他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个子很高，篮球打得好，班里很多女生都喜欢他，我也是其中一个。但我从来不敢表现出来。因为我那时候比现在胖很多。”

　　洛楠澄静静地听着。

　　“他对谁都挺好的。”温芝琼闭上眼睛，“有一次篮球赛啦啦队选拔，我鼓起勇气报了名，他当着全班的面说扫视了我的身材，说‘温芝琼，你确定？’”

　　“全班都在笑。但那天晚上，我回家吐了第一次。”

　　“后来，我就开始减肥。一天只吃一个苹果，跑步跑到晕倒，吃泻药，催吐……我瘦得很快，高三毕业时，我已经瘦了四十斤。”

　　“毕业聚餐那天，他过来和我碰杯，说‘温芝琼，你变化好大，现在挺好看的。’”

　　“你知道吗，我当时想，如果我一直这么瘦，是不是高中三年就会不一样？是不是他就会早点注意到我？”

　　“后来我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环境。我以为我好了。但我发现，我再也无法正常吃饭了。”

　　“有时候我会想，他可能早就忘记那些话了。对他来说，那只是无数句玩笑中的一句。但对我来说，那句话贯穿了我整个青春期。”

　　洛楠澄伸出手，轻轻握住温芝琼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温芝琼，那些话，那些伤害，都不是你的错。”

　　温芝琼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她急促地呼吸着，泪水不断滚落，“我觉得我当时太缺爱了，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我甚至开始恨他，我恨他那句轻飘飘的话毁了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喃喃道：“你呢，楠澄？你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吗？一个改变了你很多很多的人。”

　　洛楠澄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有，顾泽野。”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我家里的情况你知道一些，父母离异，各自为家，顾泽野小时候特没心没肺，总会在我难过的时候逗我笑。”

　　“后来他妈妈生病，顾泽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变得沉默敏感。”

　　“我心疼他，答应过他妈妈会陪着他。可有时候我也会感到窒息......我觉得我们好像被过去的伤痛绑在了一起，互相取暖，也互相拖累。”

　　洛楠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温芝琼听着，心奇异地变得柔软，伸出手轻轻环抱了洛楠澄一下。很短暂的拥抱，带着眼泪，却很温暖。

　　“你刚才说那些伤害不是我的错，那现在我也想对你说，他的痛苦，不全是你的责任。”温芝琼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如果你自己感到窒息，那这份感情是不是已经开始变得不健康了？”

　　“你说得对。也许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各自冷静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借着冷战，洛楠澄决定给自己找点别的事情。正巧，沈雨眠问她想不想一起报业余拳击班，洛楠澄同意了。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拳击馆，洛楠澄换上运动背心和短裤，绑好绷带，戴上拳套，站在沙袋前时，感到一种跃跃欲试。

　　“姿势不对，肩膀放松，力从地起，扭胯转肩。”教练在一旁纠正。

　　精疲力尽的感觉让她的大脑放空了。

　　“没想到你体力还不错。”沈雨眠抹了把汗。

　　洛楠澄仰头灌了口水，看见一个穿着普通运动装的女生，正对着一个速度球击打。

　　是商宜。

　　洛楠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这时，商宜似乎感觉到了注视，停下动作，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训练场，在空中相遇。

　　商宜点了点头，抬手用护腕擦了擦下颌的汗，“洛楠澄，我知道你。关于你在年级大会上站出来，还有后来发生的事。”

　　洛楠澄：“你现在还好吗？是在这边上学还是？”

　　商宜眼神很复杂，声音细细的，“我高中就没再读了。那件事之后我就办了退学。后来听人说起才知道你做了很多，也承受了很多......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说声谢谢。我那时候状态很差，后来觉得不能一直那样，总得找点事情做。”

　　她问，“听说你考得很好......在A大是吗？真厉害。”

　　训练结束后，三人一起走出拳馆。商宜看着街对面A大隐约可见的灯火和教学楼轮廓，停下脚步。

　　“我能请你们带我进去看看吗？就随便走走。”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洛楠澄和沈雨眠对视一眼。沈雨眠耸耸肩，“当然可以啊，这有什么。不过这个点，里面估计也没什么热闹看了，就瞎逛逛。”

　　洛楠澄点了点头，“走吧，从西门进去近。”

　　刷了学生卡，三人踏入A大校园。

　　夜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许多，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着单车从身旁掠过，图书馆还亮着大片大片的灯光。

　　沈雨眠拧开刚买的矿泉水，忽然开口，“商宜，你刚才说羡慕，那你有没有想过再试试看？”

　　“回去读书。参加高考，你还这么年轻。”

　　商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不知道。我也有想过，可是那件事之后，我觉得自己好像脑子转得慢了，集中精神很难，很容易累。连打拳都是学了很久才勉强跟上节奏。”

　　洛楠澄伸出手，轻轻覆在商宜的手背上。

　　沈雨眠目光炯炯，“我觉得，只要你心里还有这个念想，就不该轻易算了。你要是真想试试，可以先把高中的课本捡起来看看，不懂的，可以问我们啊！”

　　突然，商宜的肩膀颤抖起来，“我好恨，是许建华毁了我，他凭什么......”

　　沈雨眠愣住了，她说话向来直接，此时有些手足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商宜的哭声渐渐平息，眼睛肿起来，“对不起，我突然......”

　　“对不起什么！”沈雨眠反应过来，“该说对不起的是那个姓许的王八蛋。”

　　洛楠澄在旁边点头，接过话，“你打拳都能坚持下来，这说明你比你以为的强多了。”

　　商宜被她们两人一左一右地围着，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不住地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谢谢你们。”

　　“别说谢！”沈雨眠笑了，“想把知识捡起来的时候，记得找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