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明野火》执墨山河

15、第 15 章

　　自习室，小组会议。

　　许恪将一沓打印资料甩在长桌中央，“把这个作为我们案例的核心预测数据，报告立刻就能脱颖而出。”

　　其他三名组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吭声。

　　洛楠澄拿起许恪推过来的资料看了一眼，“这份纪要没有署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行业报告或政府文件引用中。”

　　“用作学术报告的核心论据，这是学术不端。”

　　许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身体向后，双臂抱在胸前，。

　　他嗤笑一声“洛楠澄，你以为那些真正在市场里翻云覆雨的人靠的是谁都能查到的年报？我这都是外边查不到的内部消息！”

　　许恪的父亲是某银行副行长。另外三个组员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却没人敢出声。

　　洛楠澄道:“许恪，领先三个月的内部风向，如果未经严格验证和交叉比对，在学术语境下，与臆测没有本质区别。”

　　许恪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洛楠澄，你父亲洛义城在财经版面上是什么名声，需要我提醒你吗？一个经济罪犯的女儿，在这儿跟我装什么清高？”

　　空气瞬间凝固了.

　　洛楠澄：“许恪，学术讨论请就事论事。我父亲触犯法律，他承担了他的后果。”

　　“这与我们此刻讨论的数据真伪有任何逻辑上的关联吗？还是说，你就只能采用这种低劣的人身攻击手段？”

　　许恪被洛楠澄的反问噎得一时语塞，猛地站起来，指着洛楠澄，“洛楠澄，你清高你了不起！我们小组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他转向其他三个早已吓呆的组员，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说！到底用不用我的数据！”

　　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女生试图和稀泥，“楠澄，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许哥的数据，说不定也能找到一些旁证。”

　　“没什么好商量的。”洛楠澄站了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将书包拉链拉好，单肩背起，目光扫过许恪铁青的脸，和那三个组员。

　　“我负责的部分我会自己独立完成，然后单独提交给周教授。”

　　说完，她转身，拉开了自习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混杂着愤怒与失望。

　　但洛楠澄没有停留太久。她快步走向图书馆，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打开电脑，重新调出自己负责部分。

　　提交截止日当天，她将自己的报告部分单独打包，并客观陈述了与组长许恪的分歧。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大学小组作业的评价体系里，团队合作往往与最终成果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一个明确标注了内部分裂的报告，几乎等于提前宣告了不理想的分数。

　　一周后，成绩公布，B-。

　　洛楠澄心里并没有什么意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同组那个女生，“楠澄，成绩你看到了吧，我们这学期平时分估计要受影响了。你当时再跟许哥多沟通一下就好了。”

　　洛楠澄没有回复。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顾泽野的短信，“回宿舍了吗？”

　　洛楠澄：“刚从图书馆出来。”

　　她刷卡进门，看见几个室友都在，看见她回来，招呼道，“小澄，你回来啦。”

　　洛楠澄点点头，这学期她比大一上学期还忙，泡图书馆已经是常态，再加上洛义城入狱，她不得不考虑经济问题，于是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家教的兼职。

　　宿舍对于她来说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和室友的关系也不远不近。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十一点熄灯的时候就躺上床，可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努力放空自己的思绪，说服自己明天还有一天的课要上。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许恪的话，想起那几个沉默的组员……

　　她真的错了吗，是她不够圆融？可她就是想不明白，那明明是原则问题，许恪这不是学术造假又是什么？

　　还有，她的人品跟她的父亲有什么关系，她的确是经济罪犯的女儿，但是经济罪犯的女儿就意味着人品低下吗？

　　黑暗中，洛楠澄深深叹了一口气，摸出手机，脑子很乱，也不知道想看什么，只是一遍遍在消息页面上滑动着，不知不觉点开和顾泽野的消息栏。

　　消息页停留在顾泽野傍晚发的那句“回宿舍了吗？”。

　　再往上翻，顾泽野几乎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给他发一句，像是在确定她在干什么。

　　她又想起顾泽野的心理问题，那天下午，顾泽野的心理医生与她私下约谈了一次，医生说，“他潜意识里将部分对稳定、亲密、无条件接纳的亲情渴望投射并代偿到你的身上。”

　　“这不是你的责任。”医生很认真地说，“母亲去世对他的心理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想找到一个连接他与这个世界的锚。”

　　“只是，这种情况需要适当干预，对你的过度依赖对他的康复没有好处，且也有可能会给你带来无形的压力。”

　　于是从那以后，洛楠澄适当将两人的距离拉远了一些，回消息也不如以往热络。

　　她编辑了一条，“准备睡了，你别熬夜打游戏啊，早点休息，明天也不许逃课。”

　　点击发送。

　　消息几乎是刚发出去，顾泽野的回复就秒回过来，“晚安”。

　　她又怎么能算是一片牢固的岸。

　　有那么一瞬间，洛楠澄很想向他倾诉最近发生的事情，可想了想，又忍不住露出一个苦笑。

　　不可能的，如果顾泽野还是以前的顾泽野，她可以肆无忌惮向他分享自己所有纠结痛苦，可是如今的他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年了，她又怎么忍心把自己的情绪抛给他。

　　第二天早上，洛楠澄去上早课，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一样的气氛。

　　她在座位上坐下，旁边原本还算熟络的同学不知为何眼神有些躲闪。

　　洛楠澄没多在意，可后来课上的小组讨论环节，和她一组的同学表情都有些奇怪。

　　直到课间在洗手间，她听见同班两个同学的谈话。

　　“听说了吗，就洛楠澄……”

　　“听说了，真没想到啊，据说她小组作业闹独立，根本没办法跟她沟通合作。”

　　“有人说她爸那案子水很深，她当初能进咱们学校，说不定......”

　　洛楠澄推开厕所隔间的门，“同学，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可以告诉我这个当事人一下吗？”

　　两个女生看见她从厕所隔间出来，脸上瞬间充满了尴尬与背后语人是非的心虚。

　　“就是论坛上的那个帖子......说你家里的事情，还有小组作业什么的......底下好多人评论......”

　　论坛，帖子。

　　“我知道了。”洛楠澄将水龙头打开，开始洗手，“同学，我不认识你们吧，你们在毫无根据地传播我的谣言之前，有验证过吗？”

　　两个女生哑口无言，面面相觑，很快就离开了。

　　之前是没注意，当洛楠澄真正开始注意四周的目光时，才发现投向她的目光有那么粘稠，带着毫无根据的猜测与恶意。

　　回教室上课，她忍不住登录了学校论坛。

　　那个帖子很好找，已经被顶到热门了。

　　标题：《知人知面不知心：绩点第一“女神”真面目》。

　　而帖子的内容更是不堪入目，洛楠澄看着简直要在课上笑出声。

　　这个帖子让她深刻明白了什么叫搬弄是非，首先指出她的父亲在监狱服刑，说她作为直系亲属，心性值得深思。

　　其次，披露她高中因为品行问题被取消保送资格，暗示她搞事情、不服管教。

　　再其次就更离谱了，不知道从她的社交账号扒出来了一张猴年马月她和顾泽野和凌煦嘉的合照，说她私生活混乱。

　　最后才是说她精致利己，小组作业中打压不同意见的同学，最终导致全组低分。

　　这谁发的简直都不要太明显。

　　评论无人深究事件的真实性、断章取义，所有人都把这件事情当作津津乐道的谈资，不断用想象将谣言添油加醋。

　　洛楠澄关闭了论坛页面。

　　恶意摊开在眼前，变成一条条匿名的嘲讽和揣测。

　　接下来的几天，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走过，原本喧闹的某张桌子会突然安静一瞬，继而响起压得更低的窃窃私语。

　　甚至在宿舍，两个室友原本会和洛楠澄聊几句天，分享零食，现在却常常在她推门进来时，戛然止住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