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池小鱼》轻拿轻放k

4、入学就考试

　　由于人数众多，很多人在百团大战那天都没有注意到这样一个诡异的景象：腿上长了两只角的男生跟在头上长了两只角的男生后面，在场馆中自由穿梭着。
　　“你……”后边那人欲言又止，干笑了两声。
　　前边那人不明所以：“怎么？”
　　虽然目光并不会造成触感，但余述总能感觉出有一个灼热的小刷子正轻轻扫过自己的后颈，让他的肩膀不自然地缩了一下。
　　他停住，后面的脚步也停下。沉默着僵持了一会儿，迟先昀点了点他头上的角。
　　“你……就这么戴？”
　　余述睁大了眼睛，看着对方腿上那个神奇的装饰：“难道不戴头上吗？”
　　迟先昀玩心大起：“对啊，我们二次元都是腿上长角的。”
　　他莫名觉得眼前这个有原则的傻蛋会把头上的角拔下来，模仿着自己的样子，插在腿上。
　　没想到对方说：“哦。”
　　哦什么啊哦。
　　迟先昀追上快步往前走的白色小恶魔，觉得那角真已经在他头上生根发芽了。

　　“你是社长，”余述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虽然是问句，但是丝毫没听出来他在期待对方回答什么，只是在自顾自地说着，“你怎么能当社长的。”
　　这话听着像是在阴阳怪气，质疑迟先昀组织活动的基本能力，甚至质疑他本人。迟先昀打开手里那本物理竞赛书，一堆看不懂的公式中蹦出来几页黑白连环画：“可能是觉得我比较闲。”
　　余述立刻凑上来，拿着那几页纸仔细端详，是各种兽首人形的怪兽，面部狰狞，但神态非常真实。于是他连连发出不可置信的赞叹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小点声，你现在这个模样很容易被人误会。”迟先昀压低声音。
　　“这都是你自己画的吗？太厉害了……”
　　余述平均一页停留半分钟，那认真的神情仿佛要把线稿从纸上抠下来似的。
　　迟先昀的画不是没给别人看过：亲戚长辈以及爹妈的同事一般会望文生义，拿着画夸成绩，“考上了立身中学还这么全面”，重点在前半句，殊不知影响前半句结果的原因主要是他爸的辉煌履历以及高贵的连海市区户口，跟夸他本人没什么关系；同学损友则会简单扫两眼之后过分吹捧，恨不得赶紧劝他远离正统赛道，“迟神你赶紧去参加艺考吧”，“给我们普通人留条活路”；父母，呃，他妈还好，唠叨几句让他赶快学习，他爸就完全不知道这事，他也绝对不敢想让他爸看见这些“杂耍”般的个人爱好。
　　所以他看见余述这样专注地欣赏其实有点心虚，又有点难为情，手一直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拿回来。
　　“画得真好……就是，有点吓人。”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与前面完全不同的风格，没有怪兽，没有狰狞的神情，只有精密完整的过山车轨道和两个小人的背影，浸泡在夕阳里，显得平淡温馨。迟先昀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些错愕。余述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欢乐谷的过山车，他想了一下，如果让他去画，他只能画出一根弯弯绕绕的线作为示意，哪像手里这张纸一样，都差不多能当施工指导图了。
　　“你们……是不是总能去欢乐谷玩啊，才能画成这样，”他的语气似乎有些羡慕，又有些落寞，“不用非得等免票什么的，是吧？”
　　“那倒没有，我记性好，一般看一眼就能记住。”迟先昀少见的慌乱，一把抢回来那几张纸，小心地夹回竞赛书里。

　　考试将近，领军班的各位依旧让人摸不着头脑。有人上课睡觉，有人不交作业，就是没有人在老老实实学习。余述甚至觉得自己去百团大战那天是一个梦，那整整齐齐的学习氛围他竟然再也没感受过。他想，要是杨玲来管这个班的话，应该早就捂着心口罚半个班下楼跑圈去了。可现在马田带着他那个八百度的瓶子底眼镜，反倒装作没事人一样视而不见。
　　“诶，来一把！”王为敏用胳膊肘怼了余述后背一下，余述的练习册上出现了一道意料之外的笔迹拐弯。
　　“不是收手机了吗……马老师一会来了咋办？”余述不情愿地转过头来，没预料到王为敏已经把头探到他肩膀旁边，猛然跟他撞了一下鼻梁。
　　“哎呦他不管！还写王后雄呐余神！这么爱学习？”王为敏以及领军班的大部分人都这么说话，似乎在口头上对每个人都抱有最崇高的敬意，显得自己很谦虚而对方很强大，就连做王后雄这样的基础练习册都要假惺惺地捧两句。
　　但此时的余述不理解他们话里话外这些麻痹敌人的过分自谦，只是觉得大家说话都怪怪的，转过头继续写作业。
　　“给你。”
　　余述感觉有个硬东西抵在他后背上。一看，是他的手机。
　　“哎呀跟我打一把嘛！”王为敏眨着眼睛，很无辜地看着他。
　　余述知道自己手机上啥也没装，主屏幕比脸还干净，把手机接过，装进书包里，转身继续写。
　　“嘿，你倒是打开看看呐！也不说设个屏保密码什么的。”
　　什么密码？轻轻一划不就开了吗。
　　余述看见自己干净的手机桌面上多了个王X荣耀的APP。
　　“你这手机怎么用的跟保密局员工似的，什么都不存啊？还是家里人不让你存？”王为敏试探着问了一句。
　　余述想了想，如果爸爸妈妈在身边的话，确实也不会让他往手机里存些乱七八糟的信息，于是随口“嗯”了一声。
　　王为敏突然抬头，搓着耳垂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教你呗，你用我的小号。”
　　不过没玩两下，屏幕一黑，上面出现了一个眼镜男人的倒影。
　　“王为敏，两天之后的月考你手拿把掐了是吗？真有能耐啊，我一个不留神，锁手机的钥匙都给我顺走了！”马田端着茶杯，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开学以来他最像老师的时刻。他继续骂着，把一个作业本甩在桌上，里面是一道很复杂的数学题：“你看看你这心浮气躁的样子，还说要拿省二呢，这么简单的题都出错……我是得跟你妈好好聊聊。”
　　“诶别别别，老马，啊不马老师，马田大帅哥，我真的只是想和班里同学好好相处，余述同学学习太认真了，他坐我前边总让我有很大压力。我想让他，那个，劳逸结合一下！这题我好好做，千万别跟我妈说行吗！”
　　马田丝毫不理会他的拍马屁行径，举着他的手机：“暂时没收啊！考试之前你别想在在校时间拿到。”然后就招招手把他轰了出去。
　　余述在一边站着，他感觉火力集中在另一边，而自己像个局外人。王为敏临走时往旁边瞟了一眼，那意思仿佛在让老马的批评公平公正一点。
　　马田才反应过来似的，推了推眼镜：“哦，余述，在校时间不能玩手机，你知道吧。”然后又指着王为敏的背影：“你少理他，听见没有？”
　　“嗯。”
　　王为敏没走远，扒在门外偷偷看。
　　“你暗恋他啊？”
　　耳后面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他一跳，王为敏感觉自己浑身汗毛都都通了电一样。
　　“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我靠！”
　　迟先昀靠在门框另一侧，抱着手臂也往马田和余述的方向看。
　　“我告诉你啊，余述这小子绝对来头不一般。刚才我给他拿了手机，让他陪我打游戏，被马田抓了个正着，他把我手机没收了，却只是浅浅说了余述两句。”王为敏脚掌拍着地面，十分笃定地说。
　　“……你拿他手机干吗？”迟先昀意外抓住了重点，皱了皱眉。
　　“我……我就是……”
　　迟先昀没听他的回答，敲了三下办公室的门，王为敏便如耗子见了猫，逃窜回班。

　　考试前一天，余述整理好作业，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啊对，由于马田跟他说学校宿舍紧缺，只能给补助他在附近的小区租一个独单，所以他也算在市里有了家。
　　“走了啊。”迟先昀居然来跟他道别。
　　“嗯。”
　　等余述一抬头，迟先昀居然已经跑没影了。
　　这人……真是的，往常没看他跑这么快过。可能是因为明天考试吧，唉。
　　余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踢着石子一边往四周看，意外发现路边多了一个奇怪的摊位，旁边的白板上写着“知晓人生剧本，静候好运降临”，搭在一张普通的课桌上，后边坐了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墨镜小哥。啊不，余述走近仔细看了一眼，没有喉结，剪了个鲻鱼头，手肘随意地撑在桌子上，是个很酷的女孩。
　　“帅哥，来嘛～”
　　余述突然想起老家街头那些亮着粉色灯的小屋子，门口的女人也是这么招揽生意的。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我不是坏人诶，你来算一卦吗，嗯？”
　　那女孩抽出一副扑克牌似的东西，上面画着星星、女巫、国王，还有吊死的人之类的。她把牌随意地分成三摞，每一摞旁边摆上一种花。
　　“怎么算。”
　　“我知道你是立身中学的，马上要考试了，你们班同学都很优秀，你很紧张，对吧？”
　　余述眼睛睁大了。他只听说过老家有先生算命很厉害，但没想到自己还一句话没说呢，对方就一点不差地全推出来。他走到桌子旁边：“算什么？”
　　算命大师没理会他这个问题，指着三朵花：“你选一个。”
　　余述犹豫了一会儿，捏起了一朵路边最普通的白色小雏菊。
　　大师把牌摊开，手也摊开：“十块，可以扫码。”
　　余述看了看手机，还没有支付功能，于是咬了咬牙，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币。大师更是震惊了一下，默默揣到兜里。
　　大师翻开牌，盯着牌看了一会儿。
　　“会有你期待的结果，相信自己。”她的眼神很坚定。
　　余述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想算什么，没错，就是明天考试的结果，他好像急需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并不是游离在领军班之外的透明人。
　　“谢谢。”他点点头，转身离开，步伐也迈得更踏实了些。

　　考试结果公布的那天，余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当了好学生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对自己的考试结果有一种无法掌控的感觉。此刻，他好像终于理解山药说的“一头蒙”是什么意思。
　　唉，这小子怎么到了新地方也不说打个电话。
　　毕竟天道酬勤，上天不会亏待努力的人，而且大师都说了会符合期待，那就应该不太……
　　不太……
　　教室后面的成绩波动图更新了，杂乱无章的变化趋势中，有一条稳定的直线出现在人群最底端，遗世独立。
　　余述从未有如此强烈的冲动想给12315打电话。他想要回自己的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