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回到原点 “我什么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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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不知道几度的素质教育巡视又开始了。校长老师如坐针毡，因为市里领导这回要进各班听课，随机的那种。在前一周，立身中学校领导和各个班主任就召开了一次紧急会，重点强调了学生着装和班级纪律。从进校早读到大课间活动，再到下午的眼保健操和课后辅导，余副校长都给他们捋了一遍。事无巨细到马田恍然以为自己是刚入职的新教师。不就是个检查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定要体现出咱们学校的精神面貌！明白了吗？”
周四那天晴朗得过分，门口值周的学生都少见地带上了红绶带。快要打铃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驶入了校门，少先队员冲着车玻璃行队礼，其他人绷直了身子，目送车辆去往地下停车场入口。
几位市领导一下车就受到了校领导的热烈欢迎，区里的教育局张局长一行簇拥着他们进了教学楼。
他们在楼门口的巨型电子课表面前犹豫了片刻，乘坐电梯抵达四楼，走进信息教室。
一看他们进来，躲在电脑后面的领军班学子们立刻把夹带的作业藏进键盘下面，假装听课。
张局长没察觉到这一举动，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拉了几把黑色升降椅给领导坐。
“不是说查初一和高一吗？怎么来听咱们了？”王为敏嘴唇没动，用他修炼十年的腹语功底问女班长。
女班长坐得笔直，眼神都不敢斜视：“谁知道！”
常圆圆倒是显得波澜不惊，敲敲黑板，把学生们的注意力吸引回来：“大家看一下，怎么定义这个数组？”
张局长坐在教室最后，翻了翻课堂讲义，心思却不在课上。
听了一会儿，其中一位市领导侧身问旁边人：“余教授，我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孩子今年信息学竞赛成绩不错，哪个班的？”
余副校长闻言大惊，她可从没听说立身有信息学竞赛苗子。趁着同学们做课堂练习的时候，她赶忙呼唤常圆圆过来，问问情况。
“是的，他叫余述。不过……”常圆圆欲言又止。
张局长更是惊喜，松了一大口气，高兴地说：“那可好啊，你看，市里这么重视你们，之前还嘱咐我说，一定要保证学生的生活质量和身心健康。余教授，我听说你们现在刚刚配备了心理健康老师，相应的补助都给人家配备上……”
“常老师，评市三好的文件需要你签一个名。”迟先昀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那位市领导看起来很喜欢跟小孩聊天，笑眯眯地问迟先昀：“诶，你们班里还有跟余述一起学信息竞赛的吗？”
“他？他之前被学校领导开除了，现在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迟先昀面不改色地说。
“违规操作！这是违规操作你知不知道！”张局长急得在操场上团团转，“二实验没有竞赛教练员，你在那儿安一个竞赛生有什么用，当靶子吗？还是为了你之后回二实验招生方便？你知不知道人家立身的领导会怎么看你！”
余副校长沉默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全市唯一的信息学竞赛生必须出在立身中学，也不明白为什么当初局长不给余述转学籍。要成绩的是他，不担责的还是他，她之前可真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我们基层单位接收你，是看你理论经验丰富，科研水平先进，想让你带着老师们往上走一走。你没有实践经验就不要乱搞！”
在行政区划上，以岑江为界，东边是荣信区，西边是成润区，立身中学归荣信区管，二实验归成润区管。虽然两个学校归属进同一个教育集团，但各为其主，到争名夺利的时候，自然是互不相让。
张局长气不打一处来：“我可都跟市里领导立军令状了，信息学竞赛第一个奖必须在荣信区，也必须在立身中学！要是没有的话，你们学校今年市三好就别想评了！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孙庆阳对赵澜说，“合唱不可以吗？”
暖气给得很足，赵澜恨不得在屋里只穿短袖。她转着笔，接过节目单看了一眼，孙庆阳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节目单上。
“阳仔，你别着急哦，我帮你问问审节目的人好吧？”赵澜裹上军大衣，跑出去找人。
审节目的人是俄语专业，他们还没下课，赵澜就在门口等着。风雪交加，厚厚的门帘相互拍打，发出巨大的声响。
一问才知道，审节目的人翘课跟女朋友出去玩了。赵澜叹了口气，掀开门帘往回走。雪片像银针一样划过来，狂风吹得她根本睁不开眼。
“冷不冷？”
一片雪白挡在赵澜眼前，风小了许多。
“还好。”
柔软的白色羊绒围巾把她未说完的话一层一层地包裹进去。赵澜睁开眼，是一个成绩挺好的学弟，她好像认得。
“袁……”
“袁锐。又圆又锐，我是刺猬。”
没见过这么自我介绍的人。赵澜低头轻笑。
校园里安上了五光十色的装饰灯，喀哒一下全都开了，“新世纪你好”在远处一闪一闪的，向他们挥手。
好像有人在不远处点炮仗，袁锐伸出手，把赵澜的耳朵捂住，大喊道：“快跑！”
赵澜完全听不见，但被他推着走：“什么？”
袁锐一把拉过她冰凉的、藏在袖子里的手。“有人放鞭炮！”
“傻不傻！谁会在这种天点……”
没等她话说完，响亮清脆的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地闹腾起来。两人跑远了。
赵澜不知道的是，那个在风雪呼啸的夜晚点炮仗的傻子，后来真的在新年晚会上唱了歌。背着吉他，一个人坐在高脚凳上，大家觉得他像个民谣巨星一样。
风雨带走黑夜 青草滴露水
大家一起来称赞生活多么美
我的生活和希望总是相违背
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
余述再次走进立身中学的信息教室时，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实话讲，常圆圆跟他说的那番话信息量太大，他一时有些消化不过来，最后只记得一个主旨：放弃机会的话，会辜负别人的期待。
谁在期待我呢？余述没什么概念，但他不想成为辜负期待的人。
此时他还没有打定回立身中学的决心，只是捎带着准备竞赛，这让他的生活变得紧凑起来，因为他还要时不时去照顾奶奶。
直到他有一次在医院忘记换校服，被大伯一家偶遇。
“妈妈，你骗我，你骗我！堂哥不是立身中学的学生！”
小男孩指着余述的校服大叫着。
大伯媳妇终于给自己缜密的推理找到了一个容器：“我就说吧，原来根本没考上啊。小骗子，你们一家人都是骗子！你爸也早就犯了事，不知道死没死……”
说完，大伯媳妇像想起什么似的，给了自己结结实实一巴掌：“我说这干啥。”
余述一瞬间头脑是空白的，他双手颤抖，几乎是机械性地走到大伯媳妇面前，眼睛瞪得通红：“你说什么？”
“我没说。”
“你有证据吗？嗯？你知道我爸在哪儿，对不对？”余述揪住她的领子问道。
大伯媳妇把自己儿子挡在身后：“你冲我啊，有本事冲警察去！拐人家孩子还有理了，人迟家那孩子也就跟你一边大……”
“chi……”他不抱希望地最后确认道，“哪个chi，池塘的池吗？”
“迟到的迟。人家家里才厉害呢，开战斗机的，要不是他们手下留情，你小子还能活到现在？”
你的父亲不是在加拿大定居的ceo，也不是旁人口中老实本分的外来务工人员，更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逢年过节寄托思念的符号。他是一个人贩子，他还伤害过你对你最重要的人。
余述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下坠般的失控，他第一反应是逃跑。他背起书包就跑，一直跑，跑到车站，上车就把校服全脱了。
旁边衣衫单薄的大爷说：“嚯，看这小伙子火力壮啊，冬月穿单衣！”
余述把校服扔给他：“你要吗大爷，这衣服送你了。”
不知怎么就到了市中心。在岑江边冻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他没衣服穿了。
那个大爷也跟过来。人家是正经来江边冬泳的，把衣服一脱，那精瘦的肌肉一看就是练家子。
“小伙子，你也游？”大爷做着全面的热身训练。
江对面就是立身中学的宿舍楼，20层江景高层。从江这边到江那边，看着很近，实际很远，地铁都要坐两站。
余述其实是会游泳的，姿势虽然不标准，但至少淹不死。
“小伙子，别在上面站着，冷。把你校服穿上。”大爷劝他。
但是岸上根本没有校服。哪儿去了？
不一会儿，另一个男孩脱掉了自己的校服，扑通一下跳进了江里。余述回头看了一眼，是立身中学的校服。
“把你校服穿上啊！”大爷鼓励道，“这好学校，穿上暖和。”
一阵寒风吹过，余述又打了个哆嗦，往校服旁边挪了两步。
咕噜咕噜，他刚要捡起外套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响。向江面看去，一阵气泡冒了出来，然后是乱扑腾的四肢，最后是一颗熟悉的头。
余述果断跳进水里。衣服不重要了，感冒他也认了，就算是搭上他这条命也不算过分了，只要那个人能好好活着就行。
再醒来的时候，他好像躺在一张床上。照明灯亮得刺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看人。可是越眯眼睛，他的头越痛。
“你是谁？”那一团模糊的黑影问他，声音失真得好像经由无线电传出来。
嗓子怎么发不出声音？他用尽全力才堪堪回答：“迟先昀你人呢！”
那人却像没听清他的话一样，继续问：“又想逃避对吗？”
“他在哪儿？我把他救起来了吗？”余述焦急地问。
“逃避吧！”那人怒火中烧，“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逃避不了！快说，你到底是谁？”
余述很绝望。他感到墙冲他压迫而来，而自己变成了一片锡纸，正在被挤扁、揉搓，成为密实的一个小团。
“我是余述，是骗子，是异类，是人贩子的孩子。我什么都想是，但我什么都不是……你满意了吗！”
好冷，好冷，他突然有了知觉，汗毛竖起来。那种畏寒的肌肉痉挛几乎要把他吞噬掉。
“你太让我失望了。”迟先昀的脸从黑暗里浮现出来。他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一脚刹车，余述的脑袋撞到前面座椅靠背上。他吃痛睁开眼睛，自己还穿着二实验的校服，坐在开往市里的长途车上。老大爷在他旁边整理衣服，看样子要下车了。
“做噩梦了？”大爷问他。
余述摸了摸自己的脸、头发，还有衣服，没有水痕。
“嗯。”
他又连忙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宋邱予发了消息。
除不尽：市三好评选名单有吗
除不尽：我看一下
宋邱予欣喜于他突然关心起学校活动，不由分说发了过去。
草莓西米露：[图片]
除不尽：人都来了吗
草莓西米露：学霸君没来
除不尽：赶紧催他
余述收起手机，站起身，被低矮的行李架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下。他更晕了。
“小伙子，别着急忙慌的。梦都是反的。”大爷语重心长地说，“是家里人吗？”
“不是。”
“处对象了？”
余述摇摇头。
“那你着啥急呢，急又瞅不见。”
余述皱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依旧盯着手机屏幕等消息。
宋邱予不知道自己做这个传话筒有什么意义，但看余述这么着急的样子，想必是某个老师在催。她不敢耽误。于是她点开迟先昀的对话框。
草莓西米露：学霸君，你人呢？
草莓西米露：最后一个也不能睡过了吧？这么松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