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电车难题 “让一个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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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不说！”余述在毛巾被里瞪着他，半张脸上映着橙色毛巾被透过来的微弱光线。
迟先昀咽了口唾沫。他感觉现在的氛围有点奇怪了。
“你怎么，不怕我传染你啊？”余述捂住自己的口鼻，“离我远点，一会打喷嚏了。”
“想打喷嚏是吧，憋着。”
也不知道是已经被传染了，还是毛巾被里面实在太热，迟先昀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额头贴了过去。
像树荫底下的鹅卵石一样。余述是这么感觉的。按说这种距离应该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霸道总裁是古龙水味，运动少年是洗衣液味，赵本山小品里的范大厨身上一股葱花味。可他现在嗅觉失灵，脑袋又晕乎乎的，啥都闻不出来。
但他又能鲜明地看出面前这个人的气味和别人都不一样。语文老师说这叫“通感”。
“别动，试你体温呢。”
余述僵住不动。他感觉鼻子很痒，是对面人的呼吸。被子里好热，但他还是冷。
迟先昀低声问：“你那天跟我说的话什么意思？”
“哪句话？”余述本来就头晕。他话这么多，谁能记住。
“你让我在班里找个熟人，再辅导他们上清北，是这意思吗？你想累死我？”
猛然回忆起自己矫情语录的滋味可是不好受，他解释道：“你爹不是只允许你和学习好的人做朋友吗？我要是哪天被开除了，没人陪你演戏怎么办。”
“那不可能，”迟先昀的心情稍稍缓和，还是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愿意陪我演戏的人一抓一大把。”
“哦。”
“但我是导演，谁来演戏，我说了算。”迟先昀缓缓离开他的额头，“好点了哥们，还是按时吃药吧。”
“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真的吗？”余述严肃地打断道。
迟先昀收起了笑容：“你怎么定义'真'？如果要是从纯感官的角度来说，你打我会疼……”
“不是跟你哲学辩论，我是说我，你不觉得我从来到这个学校开始，就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吗？”余述把毛巾被叠好，喝了口水，又给迟先昀递了个口罩，“你知道我跟校长聊天的时候看见什么了吗？”
他把文件夹的事以及《楚门的世界》观后感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但隐瞒了校长说自己是二实验学生的一环。他还是有些介意自己以非正常渠道被立身中学录取的的事情。迟先昀皱着眉头听了半天，总结道：“所以你一见我就跑，是怕我其实是片场的演员，来抓你的？”
余述摇摇头，又点点头：“不，不完全，啊，也算是吧。他们拍那个电影不就是给大家提醒的嘛，告诉大家，如果怀疑周围的世界是假的，就谁也不能信。”
“……我真服了，”迟先昀头一回听见把科幻电影当生活经验的人，决定继续玩弄一下，“那你为什么又相信我了呢？”
“因为……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就觉得，除了你，我也没有，没有别人能相信了。”
扑通，扑通。
跳一下停半下，迟先昀感觉自己有些心律不齐。他最近没熬夜，怎么就提前步入亚健康了。
……这人发烧说什么胡话呢。
“ok，公平起见，我也告诉你。我真的不知道学校的人在搞什么名堂，我还去问副校长来着，她说帮忙拍下来你做过的题，就告诉我。”
同步了消息的两人进入了侦探模式。
“你们家真的没有在教育口当官的亲戚吧？”迟先昀向他确认。
余述坚定地摇头：“老余家目前学习最好的人是我，这在族谱上都有记载。”
迟先昀合理征用了余述的手机，把通信记录翻个底朝天，没发现一条可疑的线索，然后翻到他关注的公众号。
“你还关注咱们学校的号？成天发的东西那么无聊。”
“是常老师告诉我的，她天天写得那么用心，也给她增加点阅读量嘛！”
“有阅读量能给她加工资吗？幼稚。”迟先昀滑到文章最底部，署名竟然还真的有常圆圆。翻看历史记录，他找到了上次去清北的推送，手指停留在封面的集体照上，一颗正气凛然的脑袋后面是另一颗表情生动的脑袋。然后他默默掏出自己的手机，也给“连海市立身中学”点了关注，并收藏了那篇文章。
看着看着，一条新推送映入眼帘，是领军班新一级学生的招生公告。
余述凑过来，指着大写加粗的“区域限制取消”五个字疑惑：“这什么意思？”
“说人话就是，从下一级开始，你们那边的人，只要参加中考并且全市排名在前列的，就都有机会进领军班了……”迟先昀越说语速越慢，随即一拍腿，“我明白你怎么被录取的了！”
“从近一年的情况来看，目标整体的适应能力很强，心理素质也很好。这是他历次考试的成绩，虽然入学成绩和班里同学差了一大截，历次考试的班级排名也没有很大进步，但他在年级排名上的进步很明显。最重要的是，他在压力情境下也没有选择作弊，这是很多孩子，甚至是领军班里的学生都不一定能做到的。”
市教育局大楼的一件会议室里，余副校长正在向领导做政策可行性汇报。
“综上所述，虽然非市区生源和市区生源在成绩上有较为显著的差异，但他们的综合素质完全达到了被领军班接收的标准。”
屋里坐着的是局级领导、智库专家和几个尖子学校的校长。
“您这个，应该算个案研究吧？一个人适应怎么能代表一群人都会适应呢？”其中一位资历尚浅的专家拿着案例材料提问道。
副校长解释道：“代表性的问题是一方面，受制于政策的保密性和实验的伦理问题，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出的最好成果了。”
那个专家还想询问一些研究的细节文件，比如目标是否知情同意，选取目标的标准等等，没想到被局长打断了。
“感谢余教授的汇报。推动教育资源均衡公平发展，是我们教育工作者一直要为之努力的目标，也是今年最重要的工作任务。上午视频会里面，领导特别嘱咐我们要加紧推行新政策，”局长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子，“当然，大家也可以畅所欲言，提出自己的观点。啊，没有什么问题了，那咱们下面就进行表决，端午节了，大家也赶紧回家，好好过个节。”
在场的专家领导会心一笑，纷纷举手表示赞成。
“大家都表决了，”做会议记录的秘书很客气地催促刚刚提出意见的年轻专家，“没关系，您慢慢想。”
一抬头，年轻专家发现大家都在微笑着等待她的结果。
对于一个家庭条件和成绩都差了一大截的、没有培养过兴趣爱好的、完全没有接触过竞赛知识的、不知道如何与城市学生相处的孩子来说，这份结果报告究竟有几分可信度？他真的能适应竞赛班的生活吗？
但在更多人的福利面前，是不是个人感受也没那么重要？毕竟，这条政策怎么看也是百利无一害的。
她翻了翻几个尖子学校的心理健康指标，立身中学次次都在前列。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她犹豫了几秒，还是举起了手。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真把我当小白鼠了？”余述躺回床上，“那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我看起来很不好相处吗？”
迟先昀皱着眉头凝视了他一会，那表情仿佛在说“不然呢”。
“瞎扯吧……”余述把头埋进毛巾被里。
他觉得这一切只是迟先昀的推测，并不代表事实。更何况他现在脑子不转，根本没心力想这些有的没的。
“局长，我上回报告里那个孩子……他学籍还没转过来，您看……”
局长正在打电话，抬手示意她先别说：“哦，嗯，哎呀没错，您放心，我肯定找机会跟您见一面。嗯嗯，诶这个事我不能打包票啊……”
局长抬头看了余副校长一眼，声音压低了些：“这都知道……肯定能转，就是得运作……他们没意见就行……”
等到终于挂了电话，局长皱着眉头问余副校长：“什么学生？哦，你让他走那个竞赛生特批通道。”
局长说的是转学籍的一种渠道：如果余述加入集训队，就有了成为竞赛特招生的书面材料，就能把学籍从二实验转过来，名正言顺地成为领军班的人了。
余副校长问：“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办法吗？”
“别的办法？呵呵，”局长笑起来，摆出一副十分恭敬的神态，“余教授，您可是研究教育公平的专家，要是有办法，您应该比我了解得多。正是因为没有办法，我们才要做这些事情创造办法嘛！”
他从皮制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百叶窗前，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根细长的棍子，阳光被挡在外面。
“市里面现在对这种事情查得很严，没有例外的。您也不能让我冒这个风险啊，是不是？再说了，让一个学生听话，哪有这么难？”
蒙头大睡了两天，余述的症状减轻不少。
yun.：好点了吗
除不尽：嗯
除不尽：36.5
yun.：来上学
除不尽：……
除不尽：我看你想当我爹doge.jpg
yun.：来不来
除不尽：我得跟那谁亲自谈
除不尽：让我想想
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能轻易说出“和校长谈谈”这种话实在少见，可是副校长不是程思涵，她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余述这次还能全身而退吗？
yun.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半天没有消息发过来。
除不尽：你干啥呢
yun.：。
yun.：好好说
yun.：客气点，别让人家给你开除了
“你一天一个想法是吧？”迟红岭按下车窗，“你都多大了？是，能学，那谁陪你练呢？”
赵澜坐在后排，给公司领导发消息。最近他们在统计部门KPI，一个人平均能填出二十张表，很烦。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刚进公司不满一个季度，又卷不过那些能熬大夜的年轻小孩，只能垫底。她深深叹了口气。
迟红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就多余上这个班，一天天给自己找气受。”
路上下了大雨，很难不堵车。迟红岭忙着给挡风玻璃除雾。赵澜又接了个电话。
“喂？诶，您好，对对。什么？取消了怎么没人通知我呀……哦，好吧。嗯嗯，好，再见。”
好像是因为天气原因，户外的展会临时取消，她的直系leader打电话来通知她暂时不用去了。
“回家吗？”迟红岭打着转向灯，要改道。
“找个没人的地方，靠边。”
两人下车，赵澜坐到驾驶位，关上车门。迟红岭在车下面站着，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样。
“大雨天练什么车啊？”
赵澜扣上安全带，轻踩油门，车子向前移动。
迟红岭赶紧绕到另一边，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
赵澜对于开车的理解还停留在十几年前非洲的右舵行驶上，而且她当时也不常开，自然对现在的交规不太适应。
“前面路口掉头。靠左，并道，诶，并道，长实线你没看见吗？”他在边上比驾驶员还急，直接上手去调整方向盘，“哪有拐这么大弯的？”
车流量很少的郊区大路上，一辆电动车飞速漂过，险些与他们的车辆剐蹭。赵澜出了一身冷汗。
“你看看，吓不吓人！你总要去做那些你做不到的事情干什么呢？快下来吧。”迟红岭按了双闪，解开赵澜的安全带，自己下车。
没想到，赵澜直接关上了副驾驶的门，一脚油门开走了。
雨大得瞬间能把人浇透，迟红岭气急败坏，大喊道：“我没有伞，喂！你开吧，你使劲开，我看你能往哪儿开！别回来了！妈的，吃错药了！”
“请进。”
余述暗暗给自己打气，顺拐地走进副校长的办公室。
“哦，是你呀，”副校长抬头，“怎么，我上回跟你说的，想明白了？”
上回副校长跟他说的是，学竞赛或不学竞赛，二选一。前者能留在领军班，一切如常；后者回学籍地上学，就是去二实验。
余述点点头：“我想明白我入学的来龙去脉了。”
副校长的眉毛微微上移两个像素点：“你讲。”
余述没有讲迟先昀的猜想和盘托出，转而说：“只是猜测，并不确定。所以我想问您三个问题，您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公平起见，您也可以问我三个问题，我保证实话实说。哦对，手机放这里，没有录音，放心。”
余述维持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把手机调亮，放到了桌子上。
副校长看了他一眼，觉得小孩心思挺缜密，有意思。
“第一个问题，如果对人进行调查或实验，是否应该让这人知道并且征得同意？”余述看着手机备忘录上的台词，问道。
副校长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有特殊原因，政策在保密阶段，我不可能……”
“您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是。”
“第二个问题，集训队考试的题目，是不是对我有优待？”
副校长叹了口气：“……你要说有就有吧，但一堆人在出题，我也做不了他们的主。更何况也不是原题。为了证明边缘区县的孩子们有能力达到竞赛水平，让政策报告更好看一些，这是我必须要做的……”
“好，第三个问题，为什么选择我？难道是因为我父母不在身边，没有人会质疑这件事吗？”
“不是我选的，但可以应该有这种原因。”副校长抿起嘴角，眼神变得有些怜悯。
“您倒是不用这样看着我。嗯，好，您可以问我了。”余述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副校长头一次被一个中学生掌握谈话节奏，感觉很新奇，不管是在高校里，还是在中学里，她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她在书本里和论文上看到的“留守儿童”明明是封闭而自卑的，脆弱而敏感的，没有余述这样坚定、勇敢，像一只削尖了的旧铅笔，平凡但锐利。
难道是别人都写错了？其实有些人并不需要等待施舍的圣水，他自己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今天来找我，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余述其实只是想来确认一下迟先昀猜得对不对，其他的，其他的就……
在愤怒之余，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种无力，是一种攥不住东西的无力感。得知自己是新政策的试验品时，他很难过，因为他用来评判自己的客观标准全部都失效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进步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更何况是处在这样一个竞争氛围浓厚的班级里。
但下一届，他就有学弟学妹了吗？昨天杨玲老师还给他打电话来着，知道新政策之后高兴极了，还说自己是“小福星”。
如果学弟学妹们真来了，他们是会比自己痛苦还是幸福？大约过程是痛苦的，结果是幸福的，总体而言还是一个字，好。他为别人虚拟的未来感到欣慰，又在自己的处境中咬牙切齿。到底什么是好的？到底怎样是对的？他很矛盾，他一直矛盾。
“谢谢您能告诉我这些，也谢谢您能挑中我。我来问这件事，本身就是越界的行为。”
副校长松了口气：“知道我们是为你好就行。还有，你真的打定主意要走吗？就为了不学竞赛，值得吗？”
对于迁明县的学生来说，能突破规定去二实验上学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已经很幸运了。而且二实验也不远，就隔一条江。怎么算也不亏。
“我……”余述又在犹豫。
门没关严，副校长起身去关。却发现王为敏站在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