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未知全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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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之后，领军班基本上都没回家，他们并不是在自发地组织晚自习，而是要围观一场重要的对决。
王为敏不相信余述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做出比自己分数高的数学竞赛答卷，于是提议在黑板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计算原题。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听说领军班有人打起来了，其他班放了学都来他们班门口凑热闹。
马田还要赶着去幼儿园接孩子，但看这情况也没法走，只能焦躁不安地倚在教室门口，一边给自己媳妇发语音，一遍等待决斗结果。
“怎么回事啊？”余副校长看见九班门口围了那么多人，“放学回家了，大家不要把楼道堵住。”
一部分同学离开了。马田神色疲惫地走过来，跟她叙述了一下最近的情况。
“余述进集训队了？”副校长也显得很欣喜，但看马田实在是没心思高兴，只能恢复到平常的神情，“嗯，你注意协调他们同学之间的关系，别搞得太难看。”
“开始吧。”
迟先昀不敢去看俩人对决。写不写得出来是一方面，事情最后怎么解决是另一方面。他不希望余述本就脆弱的人际关系再雪上加霜。
不过余述倒是显得很坦然。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开始演算。这道题他记得很清楚，很像认爹大戏那天给迟先昀讲的那道。由于迟先昀他爹太过严肃，把他给吓着了，结果一吓，这思路也清晰了不少。
看多了迟先昀的竞赛书和书后面的参考答案，他发现数学题有一种规律，很神秘的规律，只要遵循这个规律，即使没有思路也能写个一半。
随着计时器提示音响起，迟先昀抬起头。一共五道题。王为敏写出了两道完整的答案，剩下的空着；余述只写出了一道，但剩下的三道题，他都推了一半。
“这道题竟然是这样……”底下有学数学竞赛的人指着余述最后一道题的写法，似乎被激发了新的思路。
王为敏指着黑板，冲着马田报告：“马老师，结果很明显了，我写出了两道，而他只写出了一道。”
马田看见黑板上余述的作答过程，瞬间精神起来了。他把手机迅速地揣到口袋里，大跨步走上前，开始顺着余述的半道题往下演算。
他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当了老师之后，他更多地是在被工作中闲杂事物所困扰，纯粹的算题过程几乎再没有过。他很想念纯粹沉浸于数字、符号和罗马字母中的心流体验，那一刻，什么评职称、加薪资都不再重要。他这才意识到，他是喜欢数学的。
“天呐！”底下学数学竞赛的同学发出了赞叹，“这样算简洁不少！”
迟先昀也看得十分认真。除了感叹马田超强的业务能力以外，他更好奇余述到底是从哪里学到的这种解法。难道是找到金主资助他上课外班了？
很明显，虽然在结果上王为敏更全面，但在思路创新性和简洁程度上，甚至是卷面整洁度上，余述都赢得很明显。底下坐着看的同学们心里都有杆秤。
马田拍拍手上的灰，扬起下巴问王为敏：“怎么样？这个结果能说服你吗？”
“不可能，这不可能！”王为敏撑着桌子喃喃道，尴尬又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
“你真的了解过跟你同在一个教室里的同学吗？”余副校长走进来，神情变得很严肃，“未知全貌，不予置评。更何况是你朝夕相处的同学呢！”
“吃冰棍吗？”迟先昀站在小卖部门口问余述。
五月底正是连海飙高温的时候，东南季风携带的水汽还没有到，太阳先靠近了。热风炙烤着岑江两边的植物，叶片泛着油亮亮的光泽。但这种炎热并非避无可避，阴凉处还算干爽。一放学，学生们就喜欢躲在小卖部门口的大树底下乘凉。
明明在全班面前装了个大的，余述理应感到高兴。可他看起来心事重重，丝毫没有考完试之后的轻松喜悦。
“吃不太下去。你买自己的吧。”余述用手指甲抠着几块脆弱的树皮。
迟先昀慢悠悠地从冰柜里挑了一个酸梅的水果冰，掏出手机付款。
“我能问问吗，你考之前是怎么复习的？”他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小口。
要放之前，余述绝对不敢想迟先昀还能向他请教学习经验。看着迟先昀虚心求教的眼神，他的心情稍稍轻盈起来。
“数学题都是有规律的呀，即使不会做，先把同一个类型题的参考答案全找出来，对着找规律。找到之后，总结经验，拿一道类似的新题试试，往上套，看看成不成功。”余述一边走一边叨咕，“不过失败率也很高，我这个是笨办法，不要盲目学习。”
迟先昀听得很认真，他想起来之前去清北时，一个教授给他们讲人工智能的原理，倒跟余述的思路挺像。唯一的区别是，余述是把自己当AI一样训练了。
“你还真告诉我啊……那这个方法可不要随便告诉别人哦，要收钱的。”迟先昀传授给他一些“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陈旧经验，毕竟领军班成天嘻嘻哈哈的，也没人真的在分享自己的学习技巧。
余述觉得他逻辑有点问题，小声嘟囔道：“别人是谁？你就不算别人了？”
说着说着，余述感觉有点渴。他看了看迟先昀手里的冰棍，咽了下唾沫，移开了视线。
“那个，我还有点事，先回家了，拜拜。”他找了个借口，和迟先昀道别，却站在原地没动。
迟先昀觉得奇怪，指着他的脚尖朝向：“那个方向是学校，怎么，你被马田洗脑成功，真把学校当家了？”
“哎呀，你不要管我，你快走。”余述推着迟先昀的书包。
迟先昀一个闪身贴在墙上，让余述无处下手：“我猜猜啊，你是不是要等你同桌，然后送她回家……”
“谁送同桌回家啊！”余述真没招了，“我渴了，想吃冰棍！”
迟先昀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想让他自己说，又循循善诱道：“哦，那你回去买呀，怎么不去呢？”
余述真没有心疼钱的意思，他只是累了。他刚走过小卖部的时候就开始后悔，随着距离的增加，后悔系数指数级上升。他的人生中经常有这种时刻，因为钱还有别的原因，他会在做出选择时犹豫，犹豫犹豫着，机会就错过了。
但这种事怎么跟迟先昀说呢？他把握不好那个尺度。
终于，他还是诚实地说：“我累了，懒得回去买。”
话一出口他又开始后悔。迟先昀不累吗？他不是你爸妈，也不是你亲人，他是能背你过去还是怎么？
莫名地，他又感觉这个情境似曾相识。他是不是又被人逗着玩了。
迟先昀举着他剩了一半的酸梅冰说：“我记得有些人说他吃不下去呢。”
就知道他会这么阴阳我！记性好真是要命。余述在心里捶墙。
“真不吃了？一会儿都化了。”迟先昀举起自己的冰棍，好心提醒他。
面前这个人要是山药，他早就一把抢过来吃了。可现在是迟先昀，怎么就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呢。
“我刚才在冰柜里挑了半天，才找着不含牛奶的，还是酸的。”迟先昀一只手举着冰棍，另一只手垫着纸接着融化的果汁，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要是你不吃，也有点浪费。”
余述凑过来，托着他的手，轻轻地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了一句：“我现在真好了，只要控制奶制品的量就没事。”
“那也得注意点。你不在意，我也得在意。”迟先昀淡淡地说。
这里是一条巷子的拐角，周围是民国时期的建筑遗址，每一栋小洋楼的砖墙外面都挂着文物保护的铭牌。这里树木盘根错节，枝叶遮天蔽日。所有因城市现代化所带来的喧嚣和焦躁于此处消弭无声。两人也不约而同地沉默下去。
余述感到鼻尖传来一丝凉意，那点凉意慢慢向下滑落，停留在嘴唇上端。他才意识到刚才把化掉的果汁蹭鼻子上了。
一抬头，迟先昀还在盯着他看，但他隐隐察觉到，迟先昀的眼神不再像是看木板上的木块、磁场里的电子那样单纯的好奇，而是多了几分别的，好像是一种他从未见到过的、在其他人眼里很难奢求的东西。
他有些……不知所措。
“慢点吃。”拿着冰棍的人捏起手中的纸巾，沾掉对方人中上的一点水痕。
全球变暖实在是厉害，明明还没到六月份，冰棍就化得这么快。
谢君君再一次开车到了赵澜楼下。
“迟红岭呢？你让他出来。”她气势汹汹地握着电话，似乎正准备着一场战斗。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制服短袖和长裤的男人从楼门口探出头来：“诶，君君的车在哪边啊？”
赵澜站在二楼的阴影里，有些不知所措。
“哦，这里。”迟红岭换上了与亲朋好友社交的一副面孔，走到suv车门前，“从哪儿开过来的呀，累不累？走，上楼吧。”
谢君君拿着几张照片下了车，砰的一声把车门关上。
“姐夫，不用了。我特别尊敬你，所以叫你一声姐夫，但是你也不能当人一套背后一套吧。”
迟红岭有些震惊。
“我之前去加拿大旅游，拍了好多照片，也给你欣赏一下。这是我和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合影，这是我去森林公园的照片，这是我当时在邮局亲手写的明信片！我就想着给澜姐寄一张……”
迟红岭看到那张明信片的生前影像，愣住了。
那是他从赵澜行李箱里面找出来的明信片。他曾十分笃定地认为，这是某段不该存在的感情死灰复燃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