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生存还是毁灭 “你一定要 ...
-
年轻姑娘也就不到30岁的样子，孤零零地站在江边，哭得很像小孩，就是那种玩具打碎了之后，在地上撒泼打滚、无理取闹的感觉。赵澜很久没有看见过谁这样痛痛快快、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迟先昀小的时候也很少表现出这种状态，以至于都让她忘记了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孩。风继续吹，赵澜觉得再这样下去，这姑娘的脸都吹疼了，但又没法贸然上前去帮忙，因为那姑娘还在打电话。她放心不下，担心出什么意外，于是往前走了两步，找了长椅坐下，观察着女孩的动向。
“……我不知道为什么，笔试面试都过了，但公示的表上就是没有啊。……”
“……可是妈，我不想回去，我真的不想，我喜欢这群孩子们，我想和他们成为朋友，我更想帮助他们，他们明明应该过得比现在更好。……”
年轻姑娘继续在狭窄的江边高台徘徊，每走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但看样子，她并不是来寻短见的。这让赵澜稍稍放下了心。
“……你别跟我提他，他对谁都仁至义尽，就是对自家人不好。……我知道我知道，他很好，他对我、对咱们这个家都好，我只是说气话。……可是我工作怎么办啊，明面上都已经跟他切断关系了还要怎么样，现在所有的地方都要背景审查……退休，他还有几年才能退休啊，到时候那群孩子都毕业了！”
“我没事，没事，我只是跟你发泄一下。好多了，妈你快睡吧，我再想办法。我也想你，拜拜。”
手机铃声响起来，是谢君君的电话。年轻姑娘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失礼的一幕被人完整看到了，瞬间觉得有些尴尬。赵澜也怕对方尴尬，赶紧把电话按掉，道歉。
“没关系的。我也觉得我自己很可笑。但是有情绪就应该发泄出来不是吗？”姑娘从高台一跃而下，平稳地落到地上。她走过去，坐在了赵澜旁边。
“你怎么不回家吃饭啊？都这个点了。”赵澜指着江对面的高楼亮起的点点星光，“你看，对面那些公寓里面，他们都回家了。”
姑娘没有回答，反问道：“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穿着拖鞋走到这里的？”
赵澜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苦笑。
“一样，我也挺可笑的。”
得知赵澜穿着拖鞋差不多走了五公里的姑娘摇摇头：“我不觉得诶，我现在身体虚得要死，坐一上午都会累。你也太厉害了，能走这么远。”
没想到姑娘能这么说，赵澜心里忽然升腾起一阵轻盈的喜悦。这时候她才感受到江边很凉，幸好刚才没有摸凉水。
“刚才，你在跟妈妈打电话吗。真羡慕你，和妈妈关系这么好……我儿子，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过，有时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没有负面情绪。”
姑娘的神情变得很认真：“那你呢？在你父母的眼里，你是一个有负面情绪的人吗？”
太阳隐没到高楼大厦后面，几片云彩蘸湿了紫色和粉色的颜料，在遥远而空旷的画布上拖出长而飘逸的线条。岑江很宽，要走过长长的桥，但岑江两岸又很近，一阵风就能让彼岸的江水拍打到此岸，发出刷拉刷拉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姑娘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赵澜。赵澜低头一看，是一位成分复杂的心理咨询师，上面还写了一句“略懂命理”。
“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聊聊。如果觉得我是骗子，也可以直接扔掉。反正我一时半会也入职不了。”安一蕾很酷地挥了挥手，另一只手甩开墨镜的两条腿，遮挡住因为泪水快要肿起来的双眼，“姐姐，岑江边上风好大，你穿得太薄了，快回家吧。”
迟先昀时常觉得时间是一种不匀质、不连续的现象。相对论说，速度越快，时间膨胀得越明显，就像他在面对他爸他妈吵架，完成那些不愿意做的事时，大脑高速运转的样子。但当日程安排太过熟悉，以至于他的cpu都变得懒散起来时，时间又会悄悄溜走。马田似乎真的采用了他的建议，对余述刻意的关心少了很多，这也导致他和余述再没有坐过同桌。
集训队考试面向领军班所有同学开放。在考试之前的一周，班里的气氛变得很沉闷。当意识到所在的群体就是你的竞争对手时，你就很难完全袒露自己。这是一种条件反射，是被弱肉强食的环境一步一步筛选出来的进化结果。这是一种有情可原的自保，也是一种合情合理的漠然。
放学之后，同学们各自前往各学科集训队复习的教室。
迟先昀把书拿到了物理竞赛教室，到了才发现自己水杯没拿，于是又折回原教室。
屋子里除了书包空无一人，不学竞赛的应该只有余述一个，他应该在教室里自习。他人呢？
迟先昀溜达到数学教室门口，顺着教室后玻璃往里面看，给王为敏吓一跳。
“你别扮演班主任啊，迟神！”
目标不在。他又去化学教室门口。女班长正好坐第一排，以为他特地来看她的，喜形于色，没想到下一秒就被化学老师叫上黑板默写原子排布。
目标还是不在。生物教室更别提了，老师一个个点名放进去的。
他还能去哪儿呢？难不成提前放学了？这么潇洒？保安不拦他吗？
“余述同学，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怎么不回家哇？”
在机房收拾东西的常圆圆发现他书包里带着水杯，赶忙请他出去。
“他们，都去复习集训队考试了，班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又不太好意思走……”
其实余述很难说出这种话。他是谁啊！全年级知名的关系户！直接回家不就得了！但处在群体中总归是身不由己的。大家放了学背着书包直接去了各个学科竞赛不同的教室，像群鸟归巢，只有余述一个人找不着窝。这很尴尬。
躲得过复习躲不了考试，真的进了专门复习某一科的教室又会觉得很焦虑，因为他们什么都会，而自己什么都不会。余述对这种状态感到陌生和不悦。他时常觉得自己染上了一种名为“立身中学”的传染病，只要进入这个学校，情绪和心智就不再受自己的支配，而是任由别人扰动和伤害了。
那这么说，迟先昀是不是能得“立身中学癌”晚期？
常圆圆在他眼前挥挥手：“余述同学，想什么呢，又皱眉头又笑的？”
“我笑了吗？”余述用中指和拇指掐住自己两边的脸颊，试图在某个反光的平面找寻自己的倒影，“常老师，又皱眉又笑说明这个人精神有问题，我精神很正常，不可能的。”
常圆圆带着他到了一间空教室，上晚自习。
余述低头写了一会儿作业，发现常圆圆不仅没有走，还直接坐在讲台上，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工作了。他有点于心不忍。
“常老师，你回家吧，不用管我。你又没有加班工资拿。”
“余述同学，我回家做公众号，照样没有加班工资拿，”常圆圆很温柔地说出了残酷的事实，“再说了，我这几天本来也应该加班，就算一个学信息学竞赛的人也没有，我也得上课。来，我备课，你就演我学生吧。”
一圈没找着，迟先昀准备回物理教室。走回去的时候，他看见余副校长在窗边正打电话，好像还提到了余述的名字。他悄悄凑过去听。
“……他在哪里呢？哦，没事就好。不用不用，我不用看。嗯，你这几天就看着他。他不会怀疑的，万一问你就说是工作。这个我也没法告诉你，确实还在保密阶段。好了，我一会就……”
副校长看见迟先昀正向她走来，于是很快挂掉了电话。
“余校长好。”迟先昀礼貌地打了招呼。
“嗯。你是哪个班的？还没有放学呢。”
迟先昀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余述身上发生的种种都让他感到不解：为什么非连海市区内生源可以不通过附加考进入立身中学？为什么马田这么用心给余述配同桌？为什么余述本人什么也不知道？未知会引发好奇，而迟先昀天生就对好奇易感。当好奇的能量积攒到一定程度时，它就会转化为行动的勇气，弥补了迟先昀本来缺乏的部分。
他问副校长：“校长，虽然我知道问这件事会有些多管闲事，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关注余述？”
余副校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眼前这个孩子会问这么直接。他是谁啊？她又仔细辨认了一下，哦，好像见过，学习成绩不错的一个学生，也是领军班的。叫什么来着？他们班好学生太多，记不住了。
副校长完全可以摆领导架子，不回答迟先昀的问题。可她又感到很庆幸，这班里的孩子往往对老师、学校领导避之不及，竟然真的有人敢直接来问自己。
她决定再测试一下这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严肃道：“你是哪个班的？名字和学号？”
迟先昀犹豫了一下。因为不自量力且多管闲事被副校长记住名字实在有些危险，万一她要是真找自己麻烦，那可就得不偿失……
明明是他们大人的搞出的幺蛾子，作为学校的一份子还不能问两句了！不管了！
“您要是想查，大可以自己查到。我只是关心一下同学，没有别的意思。”
余副校长和蔼地笑了，拍拍他肩膀：“好样的，有担当！至于你问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但不是现在，而且，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