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见者有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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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先昀早上是被雨声叫醒的。噼里啪啦，听声音还不小。他缓慢睁开眼，窗外却是晴天。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味。是余述给他煎的鸡蛋。
“……我是不是有点太麻烦你了？”迟先昀后知后觉。经过一晚的休息，他的嗓子清亮不少。
余述敲着铲子：“行，那你别吃了。”
“那可不行。”迟先昀把盘子端到桌子上摆好，还想拍张照片留念，“我得留下证据，给马老师看看，这同桌关系！班风没白建设。”
“咱们俩现在是同桌吗，你就给马老师发？”余述很恼火。
掏了半天没掏着手机，迟先昀回屋去找。经过昨天的一番折腾，手机没电了。然后他看到屋里的时钟，七点半了。怎么会这么晚起床呢！他拎起两个人书包就要拉着余述出门。
“干什么去啊？”余述还没换鞋，“今天春游，九点集合！”
“哦……”迟先昀往回走了两步，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啊不行，对不起，我先不吃了，我得回趟家，我妈又该着急了……”
他捏着自己的胳膊，那块旧伤疤之上已经长出了新的角质层，比周围的皮肤高出一块来，像一个按钮。他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要按到那个按钮上。
“我跟阿姨说过了，”余述走过来，用手盖住那个按钮，“昨天晚上就说了。”
“什么？你怎么说的？你是说我在你家写作业，还是说集训队复习？”
余述摇摇头：“都不是，我说你放学想在我家玩一会儿。”
前一天傍晚，迟先昀在厕所艰难清洗自己的衣服时，手机在沙发上震动着。
隔着碎掉的钢化膜，余述看了一眼来电人，是个女性emoji小头像。他刚要提醒迟先昀接电话，电话就挂掉了。随之而来的是一条短信。
“完事了吗？给妈妈回电话。爸爸该着急了。”
对于这个年龄的男孩来说，迟先昀的父母确实算管得严那一批。十六七的高中生了，晚回家一小时到底能出什么大事。
上回到他家做客的经历，再加上单独与他爸相处的那次家长会，都让余述觉得，迟先昀的父母很关心他。但迟先昀本人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却总是很惶恐。
他突然圣母心泛滥，想要介入他人因果，于是拿起他的手机，照着原号拨了回去。
“我妈怎么说，她同意了？”迟先昀一脸不可置信。
“当然了。”余述把门关上，又把迟先昀重新拉回到桌前，按着他肩膀坐下。
“你闻闻，这个粥香不香？”
迟先昀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嗯。”
“使劲闻一下，吸气。”余述不满足这种敷衍的夸奖。
迟先昀松开掐着胳膊的手，把脸贴到碗边。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碴粥，色泽金黄，米粒饱满，一勺盛下去，很稠。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一种太阳晒过的粮食味道。
“呼气。这可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余述坐在桌子对面，托着脸，耐心地进行深呼吸指导，“你好多了现在，吃饭吧。”
“……”莫名感觉自己被当小孩看的迟先昀有些不耐烦，“同学，你几岁啊？”
“我生日在新年前两天，12月30号。”
迟先昀把勺子放下：“我比你大七个月呢，所以我是你哥。太好了，叫哥哥。”
“做梦吧你！”余述用煎鸡蛋堵住他的嘴。
说是春游，其实是参观清北的研学活动，而且只有领军班可以去。这让班里的学生都多了几分优越感。尤其在坐上大巴车之后，他们看着车下其他班的学生如往日一样背着书包进校，心情更是愉悦。
迟先昀除了下巴贴了一张创可贴以外，没有什么异常，只是走路有些慢。余述跟在他后面，尽量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其实他生怕迟先昀登大巴车那个楼梯的时候用不上力，悄悄在后面托着他的书包。
“见者有份！迟神，过来尝尝我做的巧克力！”女班长招呼他。
迟先昀看到她身边的空座位，礼貌地点了点头，没过去，然后把余述让进前排窗边的座位，并坐在他旁边。
王为敏他们一帮男生在女班长身边打转，烦得女班长伸手轰他们：“你们少拿点，土匪是不是！”
等人散开，女班长拿着最中间一块，走到迟先昀旁边：“迟神，这块最好看的留给你！”
巧克力是桃心形状的，用粉色的锡纸包裹着，因为手的温度发生了一丝形变，但总体还能看出是心形。
“别挡大家的路。”迟先昀提醒道。大巴车的过道很窄，如果一个人站着不动，另一个人就没法往后走了。
“哦哦。”女班长立马坐到他后面那个位置，扒着椅子背，把手伸到前面去。
迟先昀看了一眼，问：“你自己做的？用什么？”
“用巧克力啊！融化掉再倒进模具里……听上去虽然简单，但我也是花了好大力气选的模具呢！而且这里面有夹心，你尝尝。”女班长把巧克力放到他手里。
迟先昀低头看着那颗有些萌的桃心，赞赏道：“嗯，挺好。你不是说见者有份吗？”
“对呀，后边那帮人抢了好多走，这块是专门留给你的。”女班长说得有些羞涩。
迟先昀又问她：“那你看见余述了吗？”
女班长看着迟先昀旁边那个后脑勺，不明所以：“看见了，他就在你旁边呀！”
“那麻烦你也给他一块吧。”迟先昀很客气地请求。
女班长有点尴尬：“额，我刚才好像……发完了。”
“哦，这样，”迟先昀很惋惜的样子，小心地捏着那块不成形的巧克力心放回女班长手里，“那你就不用给我了，自己留着吃吧。谢谢啦。”
刚才靠着窗假装走神的余述借着玻璃的反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觉得迟先昀不是这种人，他人很好，好得甚至有点没界限，他不会拒绝别人，也不会为难别人。余述认为迟先昀可能身体上还是有些不舒服，因此情绪不佳。他开始后悔昨天心软给了山药那一百块钱，明明应该让他赔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来着。
“余述，接着！”
刚上车的双马尾女同学扔给他两个海苔卷，紧接着又扔给迟先昀两个。
“谢谢啊！”余述笑着回应，然后拆开一根，小心地咬了一口，发出咔哧咔哧的响声。
“居然是我最喜欢的岩烧风味。”他自己念叨着，又看着迟先昀捏得发白的指甲盖，催促他，“你尝一口。”
“不尝。”迟先昀把头偏得很远，生怕被海苔卷戳了眼睛一样。
余述无奈收回手，自己慢慢吃着。大巴发车了。
“攻略男神计划进展不顺利？”王为敏歪着头，小声问女班长。
那块巧克力已经快变成了巧克力酱，软趴趴地摊在女班长手里，像是一只蔫了毛的小仓鼠。
“你这个巧克力挺好吃的，还有吗？再给我一块呗！”
女班长发了一会呆，把包装纸打开，完全不在乎形象地吃掉了巧克力酱。
过了四五个红绿灯，她说：“你觉得迟神在班里跟谁关系最好？”
“太多啦。物理竞赛那帮人，咱们几个，都还不错吧。”王为敏掰着手指头数，十个手指头都不太够用。
女班长摇摇手指：“那些都不是他的朋友，最多算是点头之交。他对谁都是一个样，客气、温柔，不争不抢，有求必应的。可是刚才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居然因为我没给余述也准备一块巧克力，自己的也不要了！从初中开始，我们也快当了四年的同班同学，我就没见过他跟谁关系这么好……”
“你喜欢吃脆的东西吗？”大巴开了二十分钟，迟先昀才憋出来这一个问句。
余述把包装袋塞进垃圾袋里：“啊？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你还喜欢吃酸的东西，不爱吃甜的。喜欢吃鱼，因为吃鱼会变聪明。这我都知道。”迟先昀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余述看着窗外的风景，敷衍道：“嗯嗯，你厉害，你记性真好。”
迟先昀没再往下说什么，把下巴上的创可贴撕下来，叠成了一个小方块。
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清北大学在欣荣市，车程200多公里，要走高速。大巴车穿过岑江，穿过万国建筑遗址群，穿过湿地，高楼大厦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过了一会儿，余述指着窗外的河问迟先昀：“这是岑江的哪个分支来着，我又忘了。”
迟先昀答非所问：“她先给你了，为什么？”
“啊？”
“海苔。她为什么先给你。”迟先昀神情严峻，“你不会忘了我那天跟你说过的话了吧？咱们今天要去的可是清北，你想想。”
迟先昀跟他说过的话很多，但这个表情这个语气还涉及清北的只有“禁止早恋”那一次，余述再怎么记性不好也能想起来。他不理解为什么迟先昀早些时候不申请去当班长，管早恋这一套他比教导主任都厉害。
但教导主任又跟迟先昀不一样，教导主任不会像他一样管别人要巧克力，更不会因为只剩一块就连自己的也不要了。更准确地说，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做出为了余述的一块巧克力不惜拒绝别人这种蠢事，除非是余述自己。
于是，余述特别认真地跟迟先昀说：“要是像班长说的一样简单，那巧克力我也能做。你要吃吗？我给你多做几块？”
迟先昀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心理活动幼稚得好笑。作为余述年龄意义上的大哥，他是不能这么幼稚的。所以，他把手里的所有海苔卷都放进了余述的背包里，编了个拙劣的谎言：“你先帮我背着，吃的时候再找你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