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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山药? ...

  •   余述拖着迟先昀在前面走,山药在后面低着头。

      “述哥,我真不知道,这你,你朋友……”

      余述不说话。

      “我错了,我真错了……你不是说他们都欺负你吗?”

      余述还是不说话。

      “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

      “以后?”余述气得眼都红了,“你还想有以后?你爹娘在外面那么辛苦赚钱,打给你是让你干这个的吗?你对得起他们吗?”

      “对得起。”山药突然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似的,“述哥,我跟你不一样。从小到大,我都羡慕你。你学习好,人也仗义。虽然你爸爸妈妈总不回来,但他们总是给你寄好东西。可我呢,自从知道我不是学习这块料之后,他们就没有再关心过我。我妈只会在知道你考了高分之后骂我没用的东西;我爸只会在喝醉了之后打我,然后去找别的女人睡觉。从小到大,我都是跟你后面才有好东西吃。我老觉得我其实是你亲弟弟。那天我看见你妈妈给你买的新手机,我高兴又嫉妒,我也想有,我只能自己借钱买了一个,骗你说是爸妈给我买的。唉,述哥,你是我们村里的文曲星,迟早是要飞上天当神仙的,而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想给自己找个新的窝。我们那个地方,和你学校也不一样,没人管我们,我得适应……嗨,我就是这样的人,不好是自己作的,也没对不起谁。”

      这么长的台词,他竟然也没结巴。余述停下脚步,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少跟我偷换概念,这是在犯罪你知道吗?你都快把人打死了!”

      迟先昀闻声又虚弱了一些,顺理成章地往余述身上靠。

      “我不会了,述哥。我以后不会了。”山药低下头。

      他们走到了余述家的小区门口。余述腾出一只手来,拍在他后背上两张钞票,是奶奶给他的压岁钱。

      “少说废话,赶紧滚回去好好上学!别让我在社会新闻里看见你!”

      山药连忙把钱还回来,余述又放回去,两人撕巴三个来回,各留一百。山药没脸再多呆,把摩托车推过来,坐上,犹豫了一会儿,问迟先昀:“那个,你真不用去医院吗?”

      迟先昀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山药又问:“在学校,你能罩着,罩着我述哥吗?”

      余述气得差点拿书包抡过去:“什么罩不罩的,你以为立身中学是什么地方,还罩……”

      “能。”

      一个字从嘶哑的喉咙里发出来,却落地有声。迟先昀定定地看着山药,像是在作出很重要的承诺。

      空气都凝结了几秒。大家不说话。

      山药点点头,转了转把手,摩托轰鸣,扬长而去。

      “我到家了。你自己走吧。”余述把迟先昀往路灯底下一靠,转身进小区。

      “喂!太残忍了吧!我都快残了诶!”迟先昀扯着破锣嗓子哀嚎。

      “第一,这不是我给你打的。第二,你说你不需要去医院,说明伤得不重。第三,你有家,家里药比我全乎。综上,我不需要带你去我家,你可以自己走回去。”余述分析得头头是道。很难想象,三十六度的嘴居然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但在迟先昀听来却是另一番意思:“哦?你本来是想带我回你家啊。那太好了!”

      “才不是!”余述死不承认自己动了恻隐之心。

      迟先昀不知道的是,余述刚才还在回想自己之前给鸡做手术的宝贵经验,他也不清楚这能不能对迟先昀的伤有所帮助。

      迟先昀捂着肚子,突然痛苦地抽动了一下。

      余述皱着眉头,等着他演技露馅,结果等了两分钟都没发现破绽,还是立刻跑过去,问:“没事吧?有事去医院,别心疼你爸医保……”

      “你还提我爸,你就敢让我这么面目全非地回去?太狠毒了……”迟先昀逮到机会,死死地扒着他的肩膀,“我就想有个地方躺一会儿,好不好……”

      胳膊拗不过大腿。迟先昀还是成功躺在了余述家床上。脑袋挨上枕头的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瞎话编错了,应该说“坐一会儿”不是“躺一会儿”,因为他后脑勺磕了一下,有个小包,躺下会很痛。但转念一想,不对,要是说坐一会儿的话,余述肯定给他扔门口公园长椅上,或者让他流落街头,并附加一句“不是哪儿都能坐吗”。这个人太狠毒了。

      他不得已翻身侧躺,发现两条胳膊也疼,翻滚一周,最后只能趴在床上。

      余述拿着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红花油、棉签、医用棉布,还有一大瓶白酒,拎了个板凳不情不愿地坐过来。

      “脸冲我,起来。”

      迟先昀一转头,脖子嘎巴嘎巴响。他想起来,发现背肌使不上劲。于是整个人以肚子为轴心,按表走了九十度。

      余述还没解除单方面冷战条约,但实在想笑,只能憋住,憋得他嘴角抽动,憋得他拿着棉布的手都微微发抖。

      迟先昀闭着眼睛,以为余述趁人之危,偷偷在自己脸上画东西,问道:“你乐什么呢!”

      “不是,我……哈哈,”余述笑得垂下了手,“我看到了你的主视图。哈哈哈哈……”

      余述说的是立体物的平面投影。台灯的光线把刚才的影子印在墙上,活脱脱就是一条正在狂奔的狗。

      “那么好笑吗?”迟先昀不懂余述邪门的笑点,使用他的腹部旋转轴扭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动起来。

      余述笑得打他:“别动!”

      迟先昀乖乖地闭上眼睛,让余述给他擦脸。他睫毛很长,还在轻轻颤动着。余述小心翼翼地隔着酒精棉布去抚摸他的眉骨,鼻梁,颧骨,下颌,确认疼痛点。棉布飞溅的小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很像清晨的露水。房间好安静,只有某人时不时因疼痛发出来的嘶嘶声。

      “对不起啊,”迟先昀缓慢地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嘶哑,“不管我之前怎么冒犯你了,我跟你道歉。我可能误会你了,事实上是全班人都误会你了。刚才你那朋友说,小时候在村里怎么样。原来你不是市里人啊?”

      余述点点头。

      “那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余述听了这话,嘴角又撇下去:“……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也没办法解释。一开始他们说,我给老师送礼,后面又说,我家长有背景,再后来说,余副校长是我亲戚,拜你所赐,我后来又多了个在加拿大的爹。我没有竞赛成绩,中考成绩跟你们比也一般。可我真的是考了全校第一,正常录取的!”

      他撕扯着一块医用棉布,看向地面:“算了,解释也多余,谁会信啊……”

      “我信。”迟先昀捡起他撕烂的那块棉絮,重新团成一个球,把手垫在下巴底下,“但前提是,你得跟我说,你得先信我。你信我吗?”

      余述拿红花油的手僵了半秒,然后他直接倒在了自己手指上,轻轻地涂在迟先昀额头淤青的地方。两个人离得很近。

      我信他吗?我也不知道。我甚至都不是很相信我自己。

      余述涂得很认真,认真的时候,他的嘴巴是微微张开的。迟先昀不太敢去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他的鼻子,毛孔,人中旁边细小的青色绒毛。然后,他发现余述人中的正中央有一颗极小的痣,正常社交距离是看不见的。

      他不知道这颗痣意味着什么,好的还是坏的,只是觉得位置很正,很漂亮。

      余述的手指还在他额头上抹着。冷知识,红花油搓在皮肤上会发热,迟先昀感觉自己的血液循环在加快。

      “……说什么你都信,你脑子有病,不算数。”余述让他翻过身来,扒他裤子,吓得迟先昀赶紧捂住裆。

      “你裤腿太紧了提不上去,我看看你膝盖伤得重不重。”

      迟先昀顾左右而言他:“那个,不用了,我自己能涂,我会。你刚才是不是还烧水了?”

      “哦对!那你自己来吧。”余述猛然站起,趿拉着拖鞋跑出去。

      幸好幸好。迟先昀长舒一口气,把脸埋在余述的枕头里,头还晕着。

      他又打开手机,在已经碎掉的钢化膜上敲出“红花油的副作用”,搜了一堆,全和皮肤过敏有关,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让他很陌生,没有逻辑推演,没有前情提要,纯粹是条件反射。

      人被打了之后难道就会这样吗?迟先昀觉得是淤血惹的祸。

      余述没办法轰走床上那一坨不明物体。他洗了澡出来,枕头被子连同他自己往沙发一扔,关灯。他想着,等迟先昀走了,他一定要狠狠把床单枕头全洗一遍。

      躺在窄小的沙发上,余述才有空想山药的事情。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小时候,他胆子最小了,看到一个甲虫都能吓哭。上学之后,和同学别说打架了,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他被一个大孩子推到泥坑里,竟然也不还手,把衣服脱了直接跑回家。最后还是余述把那个大孩子铅笔掰折了,事情才算了结。

      才一年的时间,山药就已经变得凛冽而陌生了。而自己呢,自己在山药眼里是不是也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人了呢?

      是因为升学吗?余述感到不解。刚来立身中学的时候,他还觉得福祸相倚,伴随着幸运而来的是漫长的痛苦,还不如去一个没那么优秀的学校,比如山药他们那儿,也许生活就没那么糟。现在他彻底否定了这个想法。环境就是一个大个的醋坛子,不管你是新蒜老蒜,扔进去泡都会变成腊八蒜。很遗憾,他好像正在目睹一粒蒜瓣的腐烂,而自己整处在一坛品质高的老醋中,难受但暗自庆幸,凝视但无能为力。他这才发现他们班同学说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用在自己身上其实很合适:他宁愿承受安全的痛苦,也不愿明确地烂掉。因为他手上有两个斗。他和别人都不一样,他没准真的能大富大贵。

      “你刚才,不害怕吗?”黑暗里传来一个沙哑的问句,“我是说,万一你不认识打我的人呢?为了救我,也太不值得了吧?”

      “那两个人也比一个人强。我没想那么多,而且一开始根本没看清是你。”余述回答。

      沙哑的声音多了几分忧伤:“行吧,你见义勇为,你舍己为人,你感动中国。我不重要。”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平稳的呼吸声。迟先昀几乎以为余述已经睡着了。

      “但看清是你之后,我是真的很害怕。”余述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还有点发颤。似乎还没从那种恐惧中缓过神来。

      “害怕什么?”

      迟先昀以为他话没说完,等了一会儿,回应他的只有钟表的滴答声。月亮躲进乌云后面,好像要下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山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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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喜欢的宝们留个收藏评论再走,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或者顺路品鉴一下小短文《想红不要当直男》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