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我就是知道 “你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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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迟先昀第不知道多少次把自己关在屋里了，因为外面很吵。
电视里面，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厨房里，他们家的锅碗瓢盆也被敲响。前者传达了喜悦，而后者只有烦躁。他不懂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为什么要非得要弄出点动静来，就像走路摔跤的小孩非要哭得更大声一点，好让大人来哄一样。
可是又没有人会哄他们，他们已经是大人了。
迟先昀翻开本子，抓起笔。虽然不是该画画的时间，但他忍不住。两三笔下来，他勾勒出一只壮硕的手臂，青筋凸起，举在半空中。那手臂不像人类的手臂，上面布满了毛发，鳞片，污泥，像是刚刚从沼泽地里抬起来。
消息提示收到一封新邮件，是一封邀请函，来自第40届动漫艺术展，5月18号在辰阳市开幕。
这次漫展他盼了好久，他想cos一个超帅的动漫人物。上回因为准备中考没有去成，上上回因为英语演讲比赛没有去成，上上上回……他还太小了，根本没有自主出行权。
可那天是集训队考试的日子，是周末，也是他生日。
真……不凑巧，下回再说吧。他慢慢把头埋下去，练控笔。
是不是应该学习了？
焦虑感像海浪一样一层层涌上来。迟先昀意识到自己又在浪费时间，于是收起了素描本，打开竞赛题，一边写一边摸着胳膊上的疤。
门打开了。迟先昀一激灵，回头一看，是妈妈。她头发乱乱的。
“你洗澡睡觉吧，太晚了。”
“……好。”迟先昀拿好换洗衣服准备出屋，却被父亲堵在门口。
“几点了？你看看几点了！”
春晚还没播完，应该是还没到十二点半。
“可今天……是除夕。”他摸着自己的胳膊说。
迟红岭一巴掌把他的手拍掉：“你还抠是吧？”
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迟先昀的手就是黏在胳膊上不下来。他感觉自己的双臂长成了一个圆环，拆都拆不开。他站在里面，才能感到安全。
没成想迟红岭一把拆开他的双手，扭着胳膊把他送到花洒底下。冰凉的水浇在他头上，衣服全湿了。
“以后手再放上来的时候，就想想这个水有多冷！”
迟红岭的声音回荡在狭窄的浴室里。他摔上门，离开了。
迟先昀把头抵在瓷砖上，冰凉的水顺着脊椎往下流。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他跟姥姥住一起，妈妈好像在国外出差。就是因为吃了别人给的一个巧克力，他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回来之后，他爸没有骂人贩子丧尽天良，而是罚他两天没吃饭。
“你以后再吃陌生人的东西，就想想这两天是什么感受！”
当时他很小，只觉得被拐走全都是自己的错，由此诞生了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推动着他成长。他跑得很快，恐惧很少追上他。
从那之后，妈妈不再出差，而是全身心地在家陪他长大。从那之后，他知道做正确的事情不一定有奖励，而做错误的事情一定会有惩罚。冷水浇在头上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安心。
你已经很幸福了，迟先昀。他跟自己说。你有一个经济条件还不错的家，有好的教育环境，你还需要什么，你怎么总是贪得无厌呢？
“我还是很幸福的吧？君君。跟很多家庭主妇相比，这个家里没什么需要我操心的。”
赵澜捏着手机语音键，絮絮叨叨地发到了文件传输助手里。
“我儿子真的很优秀，哈哈，总是年级前几名。他可比我那个时候用功多了。婆婆和公公也对我特别尊重，我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的长辈。你说，我是不是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幸福了？”
赵澜在迟先昀的屋子里走来走去，把窗帘拉上又打开。她没有睡意。不知道是不是过年的缘故，她的表达欲爆棚。
“我上学的时候不服管教又叛逆，总想离家远远的才好，但太远的地方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我害怕。我还是想有一个自己的家。我以为所有未解决的事情都可以放到新的家庭里去解决，就像长辈们说的，日子过着过着不就好了吗。怎么还是不甘心呢。君君，你说我是不是特矫情一人？”
说到最后，赵澜没忍住，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不能哭，大过年的，哭了不吉利。
没过正月十五就开了学。余述一进班，就看见好几个人围在自己座位旁边，一看见自己，又纷纷散开。
“你过年也没胖？”迟先昀转着笔，打量他。
余述摸摸自己的脸，瞬间想起来放假之前好像还和这人闹别扭来着，于是冷冷地回了一句：“没有。”
开学要填一个心理健康问卷，他没带铅笔，想找后面男班长借一只，却发现座位格局大变。他跟后桌不太熟，于是装作无事发生，转了回来。
“新学期调座位啦，”迟先昀头也没抬，“班风建设不是写了吗，两个月要打乱一次座位。”
余述环顾四周，确实打乱了，而且太乱了。没有人坐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人搭配之前的同桌，除了他和迟先昀。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好像又感觉有些人在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站起身来，搬着桌子，走到王为敏旁边。
“按班风规定，我应该换同桌。你坐我那儿去。”
王为敏没动，只是张大嘴巴看着他。
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余述把桌子往他同桌旁边一拼，坐下了。
“你又惹他了？”
“没有。”
迟先昀捏着手指关节。
“同桌之间，凡事得相互理解相互体谅。唉，你们俩要是不对付，我找别人吧。你安心复习集训队考试。”马田喝了一口冰美式，直皱眉，“这家冰也太多了。”
迟先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马老师，你不觉得他这样很难受吗？”
“谁？”
“余述啊，”迟先昀从来没主动跟马田说过什么额外的话，可今天他觉得不说不行，直接拉了个椅子在马田面前坐下，“我的意思是说，因为他成绩差一点，我们理应帮助他。但你有没有问过他的感受呢？”
“他的感受？”马田叹了口气，“你知道他什么感受？”
“班里的同学好像对他都不太友好，都觉得他是关系户。”
“可是他就是啊，孩子。”马田一想到这个就头大，“对于他家长来说，啊这么忙，在国外做生意，他们没时间关心孩子内部的自我成长，只能从一些表面的工作看出来老师是不是真的对这孩子上了心。长大你就懂了，我也是迫不得已……”
“等会儿，”迟先昀从马田的初级官场厚黑学教程里挖掘出一个漏洞，“你说他家长在国外？”
马田很疑惑：“你爸亲口跟我说的，原来你不知道啊？”
究极无敌大乌龙出现了。谣言说一百次就变成了真理。他能不知道吗？这谣言就是从他嘴里出去的。迟先昀哭笑不得。
但又很难解释，他只能说：“不不不。他爸肯定不在国外，这是个假消息。我爸他老糊涂了，你别信。”
“那余述跟你提过他家是干什么的吗？”
迟先昀仔细想了一会儿，还真没有，于是摇摇头。
“但我觉得，他绝对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笃定地说。
靠谁不如靠自己。马田的话提醒了迟先昀，他对余述的了解还不到万分之一。他得找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想。
放学之后，他一把推开王为敏，悄悄跟在余述后面。一天，三天，五天。路线一样，时间一样，人物一样，他没见过一个余述身边的成年人。
直到一天晚上，他有竞赛课，出来的时候余述早就走了。他只能自己一个人回家。
唉，无聊。他换了一条小路，想走得慢一点。
突然，身前闪过来几个花臂小青年，头发五颜六色的。
“小子，有钱吧，借哥几个花花？”
原来这就是马田提醒他们要注意的不良青年？长得还挺非主流嘛……
迟先昀带着蓝牙耳机，也不跟他们对眼神，装作没听见，想走。
“诶，小子，想跑啊？”几个不良青年把他团团围住。
“我报警了啊！”迟先昀攥着手机大声说，企图引起路人的注意。
“你报吧。”其中一个花衬衫青年举起手，顺着这条路指了个来回，路上没人，“这没有监控的，哈哈。”
他听到一辆摩托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尖叫越来越远。不好，这伙人可能是硬茬。当迟先昀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摩托车开过来停在他们旁边，下来一个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皮衣夹克，手里转着一条手链，一副司空见惯的得胜神情。
抢劫，据迟先昀所知，能判三年到十年有期徒刑。但在这男生看来，就像是在闹着玩。
“立身中学的，学霸呀！”手链哥抻着迟先昀的校服说，“你们这儿的人除了学习和自私，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真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
花衬衫凑过来：“哥，他手机挺好。”
“听见没，我兄弟跟你说话呢！他说想玩会儿你手机。”手链哥敲敲他胸口。
迟先昀没动。手链哥把他蓝牙耳机摘了，放在口袋里。
“他想玩会儿你手机！聋子吗你是？”手链哥眼神凌厉起来。
迟先昀瞅准时机，一拳捶在他肚子上。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几个花衬衫青年按在地上拳打脚踢。迟先昀还没有体会过被这么多人围殴的感觉，只知道用双臂死死地护住脑袋，然后大叫。
他知道，要是脑子打坏了，他们家十几年的教育投入就算打水漂了。他不想让妈妈相夫教子这么多年最后获得一个植物人儿子，下半辈子只能给自己喂水喂饭。这对她也太不公平了。
恍惚中他看见一抹银色，可能是刀。他彻底放弃了，徒劳地安慰自己：死了倒是比残了好。眼一闭心一横，他的眼前开始过致谢名单。
亲人，抓住人贩子的警察，老师，同学，漫画书，竞赛书，手机，用过的笔，吃过的大米……
不过，临死都不知道余述他们家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也太逊了吧！
“你们干什么呢？”
一个熟悉的身影飞奔过来，好像也是立身中学的学生，还穿着校服。没用的，两个人也打不过。虽然见义勇为可以在高考里加分，但也不值得这么加。迟先昀想提醒那个学生，这里没有监控，而且他们有刀。分不重要，还是操心一下自己的生命安全比较好。但他嗓子被粘稠的铁锈味液体糊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
没想到几个花臂青年四散而逃，手链哥也是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样子。
他过了半天才对那个学生说：“述哥，你，你怎么，不，不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