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他来开我的家长会 “快说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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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述在家长们的注视下，艰难地走向了自己的座位。他低下头，还煞有介事地翻开笔记本。
他突然想起自己没带笔，于是转头去问旁边叔叔：“能不能借我一只笔？”
他身旁坐着的男人高大挺拔，从胸前口袋里取了一只。余述看到那上面有一只鹰的图案，好像是什么标志，他不认识。
“迟叔叔好。”
男人微微点了点头：“你家长有事情啊？”
余述总是听迟先昀说他爸很可怕，百闻不如两见，今日压迫感远胜于那天认爹大战。这种压迫感会让人不自觉地说实话。余述想了想在外务工的父母，回答：“嗯，特别忙，来不了。”
可在迟红岭听来，加拿大父亲需要两地奔波，更忙。他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
家长会没什么实质性内容，百分之三十说考试，百分之六十散播焦虑，剩下百分之十嘱咐假期安全。余述听了五十分钟，只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数字，是放学和开学的日期。
会议结束，马田先拨开来找他闲聊的家长，走到余述身边。
“上回不是说过，要跟你家长聊聊吗？你怎么自己来了？”
“我……”余述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也很想知道父母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但他害怕面对他们，怕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其实是个普通人，甚至是个不争气的差生。
“马老师，”迟红岭帮忙解围，“他家长挺忙的，在国外赶不回来。这孩子这么优秀，我相信他能自己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马田有些震惊。之前所有对余述的背景都是猜测，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信誓旦旦地说出他家长的事。他没办法驳迟红岭的面子，跟余述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余述更是震惊。迟先昀那天的谎话漏洞百出，迟红岭不仅当真了，还传出去了。他很想立刻纠正。
但是吧……维持这样一个人设也挺好，至少马田一时半会儿不会找自己亲爹妈的麻烦。于是他向迟红岭道谢。
“不用客气。”迟红岭跟他说，“迟先昀还是第一次邀请同学到家里吃饭。我看，不仅仅是你们俩很熟，他妈妈跟你爸爸也认识，是吧？”
“额，对。”从那天袁锐和赵澜的熟识程度来看，余述很难反驳。
那天晚上，袁锐吃过晚饭才从迟先昀家离开。饭桌上，迟先昀几乎没吃多少饭，一直听着他妈妈和袁锐聊天，主要是忆往昔和抛橄榄枝。话里话外能听出来，他们俩毕业于同一所本科院校，毕业后还去了类似岗位工作。除了谢君君之外，迟先昀没再看见过妈妈和谁再有这么多共同话题了。他其实很高兴。但听着听着，他想起来一些之前的事，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作为局外人的余述显然没有想这么多。迟先昀妈妈婉言谢绝了袁叔叔的高薪聘请，两人坦坦荡荡，晚饭也在友好的氛围中结束了。
于是他向迟红岭补充道：“他们俩是同学，挺熟的。”
迟红岭的神情变得凝重：“哦。谢谢你。”
我说什么了他要谢我？余述摸不着头脑。看起来对话应该不会继续了，三十六计走为上。他还了笔，客气地跟叔叔道别。
迟红岭复盘了一下几方证词。
首先，是他回家拿行李那天。赵澜介绍那小孩他爹的时候，用的是“人家爸爸”这个词，这句话的出发点是孩子。也就是说，她和这个男人的关系，建立在两个孩子的熟识上。而如果她和那个男人是同学，她就会说“这是我同学的小孩，碰巧和小昀认识”这种话。
其次，是和迟先昀一块洗碗那天。迟先昀正面回应了这个问题，他说妈妈和那个男人“刚认识”。这和赵澜说的差不多。
最后，是百思不得其解的今天。这小孩为什么会说赵澜和那个男人“是同学”，而且“挺熟的”？很明显，这跟上述两个人的说法冲突，如果依据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这小孩的话就是假的。
但是，这孩子一没道理捏造他爹的人际关系，二没动机对自己说谎，第三，他说话的时候实在是太放松了。迟红岭实在是想不通这其中的矛盾。
不对。结论的崩溃只能说明上一步的假设有误。如果那小孩说的是真话呢？
迟红岭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那就证明，迟先昀和赵澜两个人都在隐瞒？
他暂时想不出儿子为什么要撒谎。只能一遍一遍地回顾赵澜的话。
如果他们两个是同学，她应该说“这是我同学的小孩，碰巧和小昀认识”这种话。
如果他们两个只是同学，她才会说“这是我同学的小孩，碰巧和小昀认识”这种话。
如果他们两个不只是同学，还有超出同学之外的关系呢？
迟红岭突然想到那张布满英文的明信片，和那个大瀑布。
搜索引擎告诉他，那个瀑布是加拿大的风景名胜之一，是加拿大的标志。
结论到这里开始变得残忍了，它跟无数个迟红岭曾经的噩梦重合，并告诉他想得还不够坏。他想找赵澜问个清楚。
小年前一天，余述就回到老家扫房。奶奶看他回来很是高兴，脑子不糊涂了，也不想睡觉了，天天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余述一边哄着老太太开心，一边偷学手艺。杨玲老师告诉他，爸妈今年还是很忙，而且春节这几天加薪，没人乐意回来。
余述他爸还有一个哥哥，也就是余述他大伯，也要来家过年。不知怎么了，他这两年疯病更严重了些，有的时候哭得起不来床，有的时候又精神得满村乱跑，说什么建立工会，到处收人家钱。弄得他老婆总是要跟在屁股后面给人道歉。
“这半年没见，你长个了啊！”杨玲夸余述，“瘦了，也比以前白了。”
余述摸摸自己的脸。就半年，能有那么大变化？他有些怀疑。
不过山药是真长个了，而且长得比余述快一点。穿衣风格挺潮，潮得让人看不懂。这让余述的威严无处安放了。
“你小子是不是天天打篮球呢？不好好上课。”
山药叉着腰，操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蹩脚口音：“喂，我可四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诶，不要酱紫跟，跟一个校，校霸讲话好不好！”
“还校霸呢你，有话都说不利索的校霸吗！”
余述看看杨玲老师，想起初一她刚接班的时候。
那是她来支教的第一年。她还梳着马尾辫，学生的稚气未褪，但说话做事却早就是一副大人样。同期来的老师熬过一年就纷纷离开，只有她完完整整地送走了一届学生。
“老师，你啥时候回家啊？”
“啊，快了，”杨玲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还有两年，就该回去了。”
她低下头，用指甲捏断拇指边的倒刺，又重复了刚才的话：“我也该回去了。老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
“躲？”余述捕捉到了奇怪的字眼，“家那边有让你不高兴的人吗？”
“不……不会是欠钱了吧，老师，你告诉我，我能……”山药插嘴。
杨玲拍了一下山药：“你老师在你心中这么违法乱纪吗？”
山药捂住自己的嘴。
杨玲顿了一下，继续说：“反正，遇到困难，逃避是没有用的。你们以后可不要学我哦。”
大年三十，余述他大伯一家也来了。大伯窝在炕上一动不动，家务活全归他老婆管。大伯的儿子，也就是余述的堂弟，出生得晚，现在刚上六年级，正淘气的时候。
下午，余述正端着一盆水去洗菜，大冬天的冰水冻得他手通红。而他堂弟在院子里踢石头子，好巧不巧，一脚踢到余述的胳膊上。余述胳膊吃痛，水盆哗啦扣在地下，全洒了。
余述还没来得及发作，就看见小孩他妈妈跑过来，抱着眼泪汪汪的堂弟在怀里哄，轻轻拍了两下屁股，就算是惩戒了。
“小娃学着哥哥，帮他干点活儿哟，就知道疯跑。”远处坐着的奶奶怒而插嘴道。
他妈妈拍了拍小孩裤子上的灰：“是嘞，哥哥学习好，立身中学的高材生。家里人倒是有享福的命，这罪啊，都给别人受咯。”
“妈妈喜欢弟弟，嘿嘿嘿，弟弟呢，弟弟在哪里，弟弟没了，飞啦！”床上的大伯折了个纸飞机，给他儿子玩。
媳妇又朝着大伯骂道：“个木脑袋，你有能耐，你倒是飞啊！几年不回家都行！”
其实是指桑骂槐，骂他爹呢，余述听出来了。他也没换裤子，好歹拿干毛巾擦了一下，然后把小板凳摆在大伯媳妇旁边，夸张地从水盆里抽出来一把韭菜，细细地扣着根部的淤泥。
“十年零五个月二十四天，”余述平静地说，“您一家一次都没看过奶奶，更别提给钱给东西了，我爸妈自从出去打工，每个月都往家里打钱，家里的活也都是我在干。”
他把韭菜使劲甩了两下，转头看屋里跟儿子玩的大伯，问他老婆：“诶，大伯今年怎么回来了？哦，他是不是觉得我奶奶七十三岁了，快到坎上了？”
他笑了笑，把洗完的水往池子里一倒。冬天的水冰凉，顺着池壁飞溅起来，溅得大伯媳妇破口大骂。
余述礼貌地道歉：“不好意思，哎哟，我没注意。”
“小狼崽子，你故意的是吧！”
“哦对了，如果您觉得奶奶偏心我们一家子的话，也可以让你家小孩考立身中学试试！”余述把那小孩扽到里屋，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本子，是他们寒假本来该做的作业，“这是哥哥给你的新年礼物，一定要认真做哦！快说谢谢哥哥。”
他看着堂弟逐渐瞪圆的眼睛，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