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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上掉馅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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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之后,分数如期而至,余述不出意外地依旧是全校第一,而且这回比之前考得还好许多,进县一中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溜达着去了一趟学校,一路上遭遇了很多恭维和羡慕的眼光,就好像他们看见的是高考状元一样。
余述抓过志愿单和笔机械性地填着自己的基本信息。
可是去了县一中也当不了高考状元啊,状元都在立身中学呢!
哎呦。余述一个不小心,在第一志愿写上了“立身中学”四个字。
班主任杨玲假装生气,逗他:“哟,志向远大哈,不过志愿书填错了可不能改哦,这一人一张的。”
余述冷汗直冒,四下寻找美工刀之类的东西:“杨老师,我刮掉行不行?”
杨玲笑起来:“不用不用,没什么大事。”
她给余述讲解了一下录取规则。立身中学坐落于连海市中心,按照规定,只接收五个核心市区的生源;而余述他们属于迁明县的学生,虽然迁明县在行政区划上也属于连海市,但他们只能在县一级的学校流动,比如说,迁明县的余述成绩最好,就可以升入县中里最优秀的远明县一中,而不能被立身中学录取。不过,录取规则并没有妨碍填报志愿的自由,随便写都是可以的,只是人家不会录取你罢了。
余述如梦初醒,点了点头:“那我在下面接着写啦。”
填完志愿,他没看见山药的影子,于是问班主任:“刘崇耀来了吗?”
杨玲神色复杂:“他考的,好像不太好。”
“有多不好?”余述有点担心。
“反正,他可能得去边明县那边。”
边明,在余述的心目中那几乎就不属于连海了,和迁明一南一北,相隔二百多公里。这小子怎么搞的,连迁明本地也留不下吗?
他刚一出校门,撞见山药坐在围墙边吃冰棍,红小豆的。
这么多年的好朋友,竟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给你来一口。”还是山药举过冰棍缓解他的尴尬。
余述想问很多话,比如你怎么考的,是那天头被撞了吗,再比如你去边明咋办,人生地不熟的,还比如直接骂这小子一顿,让他把自己的辅导全吐出来还他,可最后依然是被冰凉的刺激堵了回去。
神经病,买这齁甜的东西干啥?能补补成绩不?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
山药说:“我爹也给我买了手机,咱俩可以打电话。”
“嗯。”
山药又说:“边明那边能看见海,我回头给你抓贝壳。”
“嗯。”
山药还说:“我也很厉害的,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迁明来的大学霸!”
“你最好是。”
余述把秃了的木棍插进身后的土坑里,拎起他的书包,大步走远:“坐这里挨蚊子咬干啥,回家!”
“不是,你,你怎么,一口,也,也不给我剩啊?”山药在他身后大喊。
暑假就在自然与人的和谐相处中慢慢过去,渐渐地,大家都收到了高中的录取通知。不管怎样,算是考完了嘛,好坏任由后人评说。
有人收到通知书觉得很惊喜,因为被够不到的学校擦边录取了;也有人的脸上难掩落寞,因为与希望的学校失之交臂,甚至不得不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相比起来,余述就很平静,他知道那张录取通知书上印着什么字,是什么学校向他敞开了大门。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和山药互换了电话号码,查询了迁明往返远明的班车,甚至提前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可这封板上钉钉的录取通知书就如同一场久久也无法释放的暴雨一样,杳无音讯,让人憋闷得难受。到最后,甚至山药的边明二中都跨越了一百多公里飞驰而来,只有余述的通知书石沉大海。
他开始自责,想着是不是填志愿的时候那个漫不经心的错误影响了招生办的录取。可不应该啊,远明一中的招生办主任前几天还笑着跟他聊天呢!而且,依据规定,自己没有做任何使志愿书无效的举动,那就应该……一切顺利。
可是,杨老师告诉他,远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都是一起来的,应该不会单独分发,可这一批都已经发完了,余述的学业还是没有着落。
正在师生惴惴不安之际,校长举着一封信从传达室跑来,喜笑颜开得几乎让人怀疑连海市申奥成功了。
余述定睛一看,是个红信封的录取通知,上面用隶书写着四个大字:立身中学。
“余述同学:你好!欢迎你加入立身中学领军班,请于8月30日携带此件和有效身份证件于我校篮球场报到,地址是荣信区江源路30号。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祝你在立身中学有一段难忘的旅程!”
杨玲老师和校长抱在一起庆祝,周围的学生也很兴奋。没错,迁明从未出过一个升入立身中学的学生,这不是因为迁明的学生不优秀,而是因为政策不允许。但领军班不一样,它会给属于连海市的所有学生考试机会,只不过迁明的学生永远也考不上罢了。
等等,他好像漏掉了什么流程。
如果进入立身中学的领军班除了在市区正常参加中考和单独参加附加考之外没有别的路径,那他余述到底是怎么被录取的?天上掉馅饼了?
余述回顾了一下自己放假以来的种种行为,除了出去玩就是下地干活,每天都很充实,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自己没有被人打晕、下药什么的,也没有突然失掉一段记忆。他并没有参加什么领军班考试。
难不成,真是自己瞎填的那个志愿显灵了?
本着有便宜不能不占的原则,他揣着这张红色大馅饼,一路小跑地回了家。
“奶,我上高中啦!”
余述展开那个大红信封给老人看。老人眼前有层雾,模糊不清,凑近了才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立——身——中——学——余述。好好好,我孙子好样的。立身中学在哪儿啊?走多远?奶奶送你?”
“在连海市中心呐!”
“市中心!这么远,你上学睡不好了……”
“可以住校啊奶奶!”
老太太似是反应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要钱吧。”
余述也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刚要安抚老人情绪。结果奶奶直接把他拉进屋里,展示一口黑箱子。
那上面尘土多得很,一摸都呛人。老太太轻车熟路地打开锁,里面竟然是几摞百元大钞。
棺材本。三个字直愣愣地闯进余述的脑海,似乎是爹妈什么时候提到的给爷爷奶奶养老送终的一笔钱。
他立刻把盖子合上:“这不行,我不能要。”
奶奶说:“你小娃不赚钱,学习紧着花。”
他更强硬了些:“真不能要奶奶,我有钱。”
“你有啥钱?”
“妈妈给我的。”
余述试图让自己的表情变得诚恳一些,至少别是那种一说谎话就露馅的程度。
“真的?”
“真的。”
奶奶指了指远处的果树:“那你开学的时候记得带一箱子桃拿给老师,别叫他们城里人欺负你。”
开学那天拿点自己家的收成给老师在他们这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每个人家里都没有什么贵的东西,但每个人拿的都不一样。一到开学那天,教室里就争奇斗艳,跟开农产品展销会一样,这就使开学变得很有盼头。
城里人不这样吧。余述想。不过他还是绽开一个笑容,点点头对奶奶说:“好啊,记住啦。”
临走那天,余述检查了一遍行李,确认没有奶奶偷偷塞给他的钞票之后,拎着一盒子蜜桃上了路。
他出门时遇到了同样大包小包的山药,以及特意赶来送别的杨玲。
“别给迁明丢人,”杨玲送他上汽车的时候说,“奶奶我和几个老师会帮你照顾,去了那儿就别回来了。”
这似乎是一句最完美的祝福,对于迁明人来说,好生活永远在他乡别处,优秀的人才有选择挣脱故土。
两个孩子的车在国道上分了岔,车窗交错时二人挥手作别。
司机开车很是毛躁,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弄得本不晕车的余述一下车就撑着棵树开始吐。好在跋山涉水,终于到了立身中学门口。
他想给保安出示一下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奈何两手都提着东西。保安见他手上的盒子写着“迁明”,笑着拍拍他:“这娃有出息,赶紧报道去吧!”
“好嘞!”余述甩起自己的背包,以下落的撞击作为动力,跑向那个人头攒动的篮球场。
“迟先昀,你先在这里帮马老师盯一会儿啊,我去跟主任打个招呼。”
只见刚刚还一脸严肃的眼镜男人瞬间换了一副面孔,很谄媚地迎着那群看起来是学校领导的中年人走了过去。今天的太阳很大,时不时有风,那个叫迟先昀的男生坐在一张与体育场格格不入的小书桌前,一手护着桌上的签到表,一手还得防止写着“高一九班(领军班)”的泡沫牌子倒下来,那捉襟见肘的神情好像在玩打地鼠游戏。
“学长好!”余述走到迟先昀的桌子前,打招呼。
这人看着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迟先昀抬头,看见他的脸,也愣了一下,似乎是在头脑中搜索着什么,随后指了指签到表。
“不是学长。在这里面找你的名字,核对一下基本信息,尤其是证件号码,全部正确就在后面签字。”
余述找了半天,没看见自己的名字。
“录取通知书我看一下。”
迟先昀接过大红信封,仔细确认,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远处跟领导social的班主任。目测一时半会过不来了。
“你这样,”他跟余述说,“把名字和证件号写最下边,一会儿我跟老师说。”
树摇影动,风刮得更大了些,每个签到桌前的景象都十分狼狈:纸页哗哗乱响,引导牌东倒西歪。连海市的风只有一个朝向,就是顺着江吹,越靠着江边风越大,而立身中学有一整座江景宿舍楼。也不知是哪个大天才安排的大家在户外签到,迟先昀用肩膀蹭蹭头上的汗,又看到远处一行领导言谈甚欢的样子,无声地骂了一句。
眼前的人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搓着手看他,嘴唇微微张着。
哦,没有笔。
迟先昀把胸口往前挺了挺,胸前口袋别着一只百乐的黑蓝色水笔,金属的笔帽泛着光。余述从来没有用过这么讲究的文具。
“自己拿,我没手了。”他努力维持平静的面部表情,好显得不那么手忙脚乱。
可余述绕到桌子旁边,把自己沉甸甸的行李包一踢,再用那一箱桃子做配重,往后这么一绑。飘摇的引导牌一下子生出了根系,任尔东西南北风,稳稳站在地上。
“这样就不累了。”
他笑着,像是欣赏亲手种下的树,然后掸掉手上的尘土,迅速而轻盈地取出那支笔。迟先昀感觉那支笔好像一根手指,隔着衣服在他心口画了个圈。
眼前的人很小心地打开笔帽,盯着笔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余述。
那两个字的一撇一捺好像春天江边新抽条的柳树,正随风微微摇摆。
迟先昀握着引导牌的手部肌肉此时才松懈下来。
刚才我傻了吧唧在这儿干什么呢?
余述的后面冒出一个栗子头:“迟神你被老马征用为礼仪小姐啦?来来来,我签到。”
那人顺手抓起桌上的笔。
“没水了,用你自己的吧。”迟先昀一把抢过,又不动声色地把笔藏到裤子口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