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池小鱼》轻拿轻放k

1、凭证免费

　　全市中考刚刚结束，初中毕业生们趁着大好的时机出去放风，大部分景区都纷纷开放了“持准考证免票”活动。余述在家看新闻，好些学生都去了市里新开业的欢乐谷，高空滑索和过山车看得他心痒。本着有便宜不能不占的原则，他叫上好哥们山药陪他一起去凑这个热闹。
　　山药大名叫刘崇耀，一听就知道是继承了他们家相当厚重的期望，事实也的确如此。山药爹早年间在工厂里受了伤，断了个小指，提前下岗，好在山药妈不离不弃，那段时间在外面跑服装外贸，攒下点钱。这之后山药就出生了，男娃让山药爹在村里突然抬起头，不再是那个半残废的可悲男人。他兴奋地看着小婴儿两腿之间的那团软肉，仿佛那就是自己断掉的指头，正在新生命的一呼一吸中，自由地生长着。
　　但山药本人没这么大追求，余述说他有点“怵窝子”，也就是不太勇敢的意思，遇到什么事都不会自己解决，而是逃避。
　　山药和余述打小就认识，自从山药爹和余述的父母一起去南方打工之后，他俩就显得更亲，上学在一个班，放学又一起走。山药遇到什么犯怵的事情，都会找余述摆平，因为余述是他们学校的老大。
　　这话的意思并不是说余述是混道上的，他也不是校霸，相反，余述其实和山药的胆小程度差不多，只不过他在学校里实在是成绩太好，声名远扬了。山药的成绩也不差，算班级中上等。
　　扯远了。俩人说好去欢乐谷，于是简单装了两个包，准备出发。临走的时候，余述还给奶奶烧好热水，提醒她吃饭。
　　“奶，我和山药出去玩咯！”
　　“去吧去吧，天黑回来！”
　　两人出发。路上既兴奋又激动，他们这么多年就从来没去过连海市中心一趟，今天可真是打红楼梦里一个章节——刘姥姥进大观园了。
　　首先，他们在地铁站手忙脚乱地买票，为了躲避工作人员看猴一样看着他俩摆弄现金，山药迅速把找零装进书包，而余述抓了票就冲进闸机，还差点被夹到。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说了多少个对不起之后，他俩才从人满为患的车厢里挤下来。
　　其次，他们少带了一张准考证，起因是山药考完就把这张破纸扔了。余述让山药卖萌发嗲半天，终于把保安恶心到之后，两人才顺利进园。一看过山车和高空滑索排了一个连的队，弄得本就恐高的山药连打退堂鼓，最终去坐了摩天轮。
　　“这你又不恐高了？”余述问。
　　山药眯着眼，用手数一圈到底有几个舱位，数到8的时候被余述打断了，重新数：“转得慢，不怕。”
　　他又好奇地问，讲的话没想好的时候会有点结巴：“欸，这摩天轮这么漂亮，还，还是那个全国最大的跨江摩，摩天轮，怎么排队的人这么少？”
　　余述想起一个从新闻上看来的小八卦，故作神秘地跟他说：“因为这里有一个邪恶的诅咒。”
　　“什么诅咒？”山药压低了声音，很心虚地往两边看。
　　没排几分钟，前方就到了他俩的舱位。余述已经盯着前面上车的人看了很久，似乎是在记住每一个技术要领，生怕错过一个动作就会卡在半空中下不来似的。
　　他暂时顾不上讲故事，站在等候区，攥着山药的胳膊，手心出汗。
　　引导员是个丸子头的年轻女生，发现了余述的紧张，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别怕，迈过去就好。”
　　两人大步跨入舱门，丸子头和地面离他们越来越远。

　　余述好像很兴奋，他拿出一台很早的数码相机开始拍照，那个装相机的小包都破了皮，跟点心似的一拿就往外掉渣。
　　“我从来没有到过这么高的地方，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哈哈！”
　　山药无情制止了他想跳跃的心：“述哥，你还是坐下吧。所以上面风景这么好，为什么大家都不来呢？”
　　“哦对，”余述想起了被打断的诅咒故事，继续讲，“那是因为坐这个摩天轮的情侣一定会分手。”
　　山药大惊失色：“真的吗？为，为什么啊？”
　　他以为余述会讲一个邪门的典故或者神话传说，结果他来了句：“不为什么。”
　　“为，为什么不为什么？”
　　这话一般人都听不懂。余述笑得呛了口水：“就是不为什么啊，大家都这么说，就这样咯。”
　　山药一下子更迷惑了，鬼故事里没有鬼就仿佛写论文不加参考文献，可信度直线下降：“那这么多人竟然还当真了？他们怎么什么都信。”
　　“可能，爱情就是会让人脆弱？”余述试探性地说出一句情感类公众号里才会有的文字。
　　快到顶了。很宽广的江面变成了一条长长的丝带，落在建筑物的周围，而两侧的高楼大厦都争先恐后地在丝带旁寻找自己的倒影。在下面看郁郁葱葱的树木，如今变成了一团团小绒毛，好像只要风轻轻一吹，就会飘走一样。
　　“咱们的家在哪边？”
　　“西边，西北边，你看见那片山了吗？”
　　极目远眺，地平线的边缘出现了几道皱褶，以及大片的耕田，它们长在这片土地上，风是吹不走它们的。
　　余述看得出神，想到奶奶和家，于是举起相机，冲着远处几乎模糊不清的一片按下了快门。
　　“高中，咱们就不在一个学校了吧。你成绩那么好，肯定得去县一中，好远的，一趟车两个小时呢。”山药在背后幽幽开口。
　　“还想借我作业抄哦，门都没有！你小子成绩也不烂，自己好好努力呗！”
　　“嗯。”
　　“我放假回来咱们还是能一起玩的嘛！又不是不见面了。”
　　“嗯。”
　　“报志愿还有一个月，你现在思虑这个做什么？”
　　“嗯。”
　　听起来，余述似乎把能安慰的话都说了，但气氛还是显得有点低沉。于是，他也开始大发感伤，青春疼痛起来。
　　“你不觉得咱们很像仓鼠吗？就在这个轮子上转来转去，不管转得多高，最后还是要下去的。”
　　他妈的好像是个很烂的抒情啊。我这个才华是不是已经在中考写作文的时候用完了？余述寻思。
　　“你刚才讲，讲的那个，诅，诅咒，只适用于，情侣是吧？”山药又问。
　　余述一拍大腿，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那当然了，咱俩情比金坚的，遇到所有诅咒都反弹。”
　　山药终于开心了点：“哈哈，反弹！”

　　两人下来之后发现过山车人少了很多，于是决定挑战极限，毕竟来都来了。
　　排着排着队，他们看见前面一对中年夫妻在吵架，儿子在一旁堵着耳朵，很想装作不认识他们的样子。
　　男的说：“你恐高就别坐我不告诉你了吗？”
　　女的说：“儿子在我身边，我不害怕，都让你叨叨的，本来没什么大事！”
　　男的又说：“走吧走吧，非得听你的来什么欢乐谷，马上就要领军班考试了，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女的又说：“你扫什么兴啊，孩子好不容易来玩一次……”
　　空车来了，余述和山药绕过火药味十足的战场，嘴里念叨着：“不玩就让一下啊两位，后面的游客还在排队谢谢……”然后上了车，扣好安全设施。
　　领军班可是人尽皆知，这是全市最优秀的立身中学之中最好的一个班，每年的状元都出自这里，清华北大一抓一大把。每年能有资格获得领军班招生考试名额的就少之又少，能考上的更是人中龙凤。
　　那边竟然还在吵，吵得余述心烦意乱，于是他对着那一家人大声说道：“我要是有学习这么好的孩子，还长得这么周正，不得天天带他来欢乐谷！你们怎么还不知足啊？”
　　那边……安静了。
　　“这家长……”他气不打一处来，继续跟山药吐槽，看着山药的眼色变得越来越谨慎，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声音有点大，也有点多管闲事了，于是把话咽下去，“算了，没事。”
　　开车之前，余述又瞥了一眼堵着耳朵的男孩，却发现他也在看自己，木然的表情中有丝丝裂缝，流露出很羡慕的神色。
　　算了，跟他有什么关系。毕竟也不是他这种考县一中的人能想明白的事情，也许人家有人家的苦衷呢。

　　回到家已经是暮色四合，两人刚要告别，奶奶从卧室里拿出来一个盒子：“快递，你妈寄来的。”
　　余述拿剪刀划开，里面是崭新的一台手机，还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些油污，看起来是倚在什么卫生条件一般的墙上写的：“述儿，爸爸妈妈发钱了，给你买了个新东西，城里孩子都在用。你不是喜欢看新闻吗，用这个就不用看电视啦。上了高中别让别人看不起。妈。”
　　他抚摸着那几个字，试图天涯共此时，擦去父亲脸上的煤灰，抚平母亲缝纫机前紧紧蹙起的川字纹。可最后，他的指尖只是多了一层铅笔灰。
　　山药说：“好咯，这样，这样我就可以给你打电话了！”
　　他这才完全从摩天轮诅咒的悲伤中恢复过来，兴奋地晃着余述的胳膊。
　　“我走了啊！”
　　余述点点头，跟山药告别。
　　不会的，你们儿子这样争气，不会让别人看不起。
　　他抱着手机，珍宝似的锁进了自己的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