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拖后腿的人（上） “说起来你 ...
-
“你……就业了？”余述问。
程思涵被他的用词逗笑，随即正色道：“施主有何事相求啊。”
“不求不求。”
“求一个吧。我知道你们和邱予他们班pk的事。马田是不是为难你了？”
一卦未起便通晓事件细节，这不是神机妙算，这是了解人性。程思涵有点占卜天赋。
余述点点头。
“你抽一组牌。”
依旧是三堆牌，旁边分别放着红褐色、青色和深蓝色的石头。余述挑了红褐色。
“妹妹，我让你看摊，没让你接活。”
一个熟悉的女声在他背后响起。余述回头一看，黑色中山装，鲻鱼头，是最开始的大师。
“安老师，这是我同学！我逗他玩呢，不收钱。”
程思涵赶忙站起来，把墨镜还给她，并给她让座。
“安老师，你是老师吗？”余述对她们俩的熟识感到奇怪。
“我还配不上当老师。老师这个职业太神圣了，而‘老师’这个称呼又太廉价了，”安一蕾撇了撇嘴，“我是廉价的那一批，小帅哥。”
余述的目光落在桌前小黑板新写的那句“一次30”上。
这哪里廉价？都涨价了！
安一蕾拿起余述选的一沓牌，正要翻开，就听他说了句：“安老师，我还赶着回家复习，我先走了！”
“你不看啦？诶，小帅哥！命运也是成功的一部分，喂！”
“天道酬勤，我决定信我自己！”
一溜烟跑没影了。他还挺励志。
安一蕾翻开牌，叹了口气。程思涵凑过来一看：“怎么全是对感情不利的牌啊？”
安一蕾又翻开另两堆牌，牌面和余述选的那叠完全是复制粘贴。
“我真的，再也不想接私人委托了。”
程思涵瞪大了眼睛：“安老师，你骗人啊！”
安一蕾收拾好东西：“到点了，咱俩还是去咨询室聊吧。”
期末考试那天下了很大的雪，考场上、楼道里全都是泥水，监考老师都不太敢下去巡视，生怕一不小心摔倒，于是都在讲台上百无聊赖地坐着，发呆，犯困，扮演高速路上的稻草人，纯威慑，无威胁。
这次的考场是随机分的，余述坐在王为敏前边。
写完卷子，他时不时回头瞥一眼王为敏的进度。他居然有两科比王为敏写得还快。于是稍稍有了点自信。
接下来要考英语。每个人拿出自带耳机，调到某个内部台，就能听到听力播放了。
过了一会儿，余述觉得不太对，因为他没听到一点声音。
他左抠抠，右敲敲，摘掉又带上，还是听不到。
昨天英语老师特意嘱咐了要提前调试耳机，在考场上要是出问题，只能自己负责。他忙着复习就给忘了。他想着人不可能这么倒霉，但墨菲定律没有饶过任何一个人。
有人拍他后背，很轻的一下。余述回头，王为敏在认真听听力。然后，他摸到椅子下面有一张很小的纸条。
CDABA DABCD
……
是答案？
王为敏嘴唇没动，小声说：“老师过不来，你赶紧写。”
因为大家都在认真听听力，生怕丢分，根本没人顾及到教室边角的情况。
余述摇摇头，想举手示意耳机故障。王为敏装作不经意地踢了一下他的凳子。自己的答案条还摆他在桌上，老师一来就说不清了。
“快点！”王为敏催促他。
“……这是作弊。”余述脸急得通红。
“很难吗？你进立身中学，上领军班，和迟神坐同桌，都比写几个字母容易太多了吧。”
王为敏瞧不上他这个享受特权又死装的劲儿，说完扣上耳机，低下头专心做题。
余述愣住了。
他知道这场考试对领军班而言意味着什么。全班人在考试之前都卯足了劲，不想让领军班出丑，不想让立身中学丢脸。他们好像托着一艘巨大且千疮百孔的船，在水下拼命挥舞着手脚，好维持船体的稳定向前。
而自己，就是那块从天而降的压舱石，砰地一声，船底又破了一个窟窿。
“王团，您找我？”
王仁明冲门口笔直的人形招了招手：“没那么多规矩，进来坐。”
迟红岭带上门，脚步如风，拉开椅子坐下。
“小迟啊，这次回家怎么样？休息得好吗？”
“报告首长，我只打了一天假，收拾好行李就回来了。”
王仁明似乎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但没有从面容上流露出来，只是递给他一个橡皮筋，又递给他一袋开了封的茶叶，意思是让他把袋子封上，以免茶叶受潮。
迟红岭撑开橡皮筋，啪地一声，皮筋断掉了。
“这皮筋都糟了，我给您找个夹子。”
王仁明制止住他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拎起橡皮筋的残骸，轻轻地抻开：“三号基地又出事故了，早晨我刚从那儿回来。一个学生，老周和一个记分员。火扑灭了，连个渣都不剩。”
老周是迟红岭的战友，也是他们这帮人里最优秀的带教长官，练人出了名的狠。当然，对自己更狠。
“这橡皮筋崩得时间太久了，就容易断，”王仁明喝了口茶，悄无声息地转移话题，“你儿子也快高考了吧，他怎么样？”
迟红岭挠挠头：“谢谢首长关心，他……作风懒散，纪律涣散，独生子女的通病。”
王仁明笑得很和蔼：“呵呵，红岭啊，别蒙我了，我可看新闻了，你们家儿子这么优秀，小伙子，有冲劲儿！像你刚来基地的时候。”
“像吗？”迟红岭少见地有所迟疑。
“像！小伙子身体素质看着比你好，视力又合格，要是来咱们基地，肯定能拿个优秀训练标兵什么的！你爱人真是辛苦了，放弃那么高薪的工作，给你做大后方。”王仁明吹了吹茶叶，叹了口气，“我就总是觉得对不起很多人，年轻时干那种见不得光的任务，只能三过家门而不入，生怕给他们造成困扰……”
王仁明说的是他之前的一份工作。他在基地很有威望，不是单纯因为级别高，而是因为他经历过太多。上过战场，当过卧底，十年前的那场特大爆炸案的时候，他作为特种部队冲进去救人，大半条腿二度烧伤。几经辗转，他才被上级安排到这个地方。相比他的前半生来说，这里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无聊。但他始终保持着谦卑的心态。也许是五十知天命，岁数到了，他知道那些漂亮的成就不一定来源于持续的努力，而是一种松弛的无畏。命运无常，不怕、不想、不在乎，才能走得更远。
“唉，老周这事一出，上头肯定得让咱们停训一阵。你回去好好陪陪家里人，这是任务，听明白了吗？”
迟红岭：“是，我明白了。”
迟先昀跟我像？
要是来咱们基地？
好好陪陪家人？
迟红岭一边走，一边琢磨。他觉得王团醉翁之意不在酒。难道说，王团的意思是想让迟先昀子承父业？
呵，那小子可不行，手上一道疤，体检都过不了。
迟红岭一边想一边收拾行李。啪嗒，一个明信片从箱子的夹层里面掉出来，上面印着一个超级大的瀑布，全是英文，没有落款。
一行很好看的钢笔字写着：
To Lan：
（致澜：）
It’s never too late to start a new life.
（开启新生活从来都不晚。）
赵澜……？她不是早就辞职了吗？
为什么还会有国外的人给她寄明信片？还鼓励她“开启新生活”？迟红岭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突然，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开关一样，他回忆起几件事情，出现了一些应激反应。
一定是他，是那个赵澜的外国前男友。他其实没见过那人，但有所耳闻：一个悔婚跑路的懦夫，一个精明算计的禽兽。
一定是那个人重新联系她了。久违的心慌涌上了迟红岭的心头。
新年联欢会拖到了考试后举办。几个男生反串演甄嬛传，造型不堪入目。班里一时很热闹。
迟先昀一边看节目，一边剥开一个米花糖，再举到余述面前。余述紧闭着双唇，眼睛虽然睁着，但很明显没有聚焦在讲台上。台上正在模仿安陵容冰嬉那段，演员一张开手臂，假发就糊了脸，教室里哄堂大笑，只有余述无动于衷。
迟先昀拿着米花糖在他眼前画了个圈，好在余述的眼球没完全僵住。
“间或一轮，才知道是个活物。”一句很缺德的引用，迟先昀又把包装往下拉了一点，“这个好吃的，不甜。”
余述虽然心情不佳，但他的唾液淀粉酶还是在正常工作的。他张开嘴，咬了个空。
迟先昀迅速把米花糖抽了回去，咬了一大口，坏笑着：“真的不甜。”
余述恶狠狠地抓过他的手，吃掉了剩下的部分，差点咬掉迟先昀的手指头。
齁甜，咳咳。迟先昀舌头指定有毛病。
“嘶，这么大劲儿。”其实一点都不疼，迟先昀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牙印，“我回头得找马田报销，给他帮个忙还帮出工伤来了。”
余述疑惑：“帮马老师什么忙？”
“和你同桌呀。”迟先昀不经意地回答。班风建设开始的那天早上，马田亲自跟他说的，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还跟我嘱咐半天，就跟你是什么皇亲国戚一样。诶对，说起来你爸妈到底是做什么的，面子这么大？”
“皇亲国戚”，呵呵。
“进立身，上领军班，和迟先昀坐同桌，都太容易”，呵呵。
王为敏和迟先昀的话在余述的脑子里反复播放，形成了一致的结论。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班里的人对他的态度都那么奇怪。
原来他们，包括迟先昀，都觉得自己不应该属于这里。
原来他们，包括迟先昀，都觉得自己不是堂堂正正入学的。
所以，所有人对他的关照，包括迟先昀，不是因为他成绩太差，也不是因为他个性突出，更不是因为他勤奋努力，只是因为他“有背景”？
我能有什么背景，我们家背后那片石墙都塌了。
嗓子眼里的糖味令人恶心，余述突然感觉到喉咙发哑，于是再也没有和迟先昀说一句话。
“在宣布考试结果之前，我先提醒大家一句，”马田跟学生们嘱咐道，“最近上学放学最好结伴而行，学校附近有不法分子出没，看管好自己的财物。”
迟先昀用手指戳了戳余述：“放学一起走？”
余述一声不吭地盯着黑板。
“首先公布二实验成绩最好的班，也就是四班的平均分，687.45分。”
这次期末考试难度不小，又是九科一起考，在座的各位对获胜与否都没有太大的把握。根据之前的君子协定，他们的平均分至少要达到837.45分以上，才算挑战成功，才能免除寒假作业。
“不低啊……”女班长和旁边同桌窃窃私语，“咱们班平均分能上800吗？”
“不妙，我看咱们就乖乖写作业吧。”
王为敏却显得十分自信：“这次绝对能赢。”
男班长：“闭上你那乌鸦嘴。”
“不是，你看马田的表情啊！”
“……咱们班没得流动红旗的时候他也这样笑。再说了，要是赢了，他能把寒假作业拎过来吗？”
男班长指了指墙角那一摞砖一样的东西。
马田清了清嗓子：“首先公布咱们班的第一名，902分。”
台下学生发出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肯定是迟神吧！”女班长说。
“估计是，马老师公布分数怎么跟综艺节目似的，吊人胃口。”同桌很着急。
马田推了推眼镜：“考得不错，王为敏，你过来拿一下成绩单吧！”
台下哗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