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蟾落笺》瞻月丶

6、烈日照空

　　翌日，南渡撑着身子起来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手机显示的时间已过九点，他迷迷糊糊地打开房门，眼瞅着杨濠宇坐在座椅上吃饭，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问道：“戚修源呢？”
　　“他很早就回家了，”杨濠宇大口咀嚼着加热好的剩菜，“还是别人接走的。”
　　“这样啊。”南渡思索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但又咽了回去。
　　因为在别人家里呆的太久，他也觉得不好意思，索性简单洗漱一番就告别离开了。
　　公交车在延展的道路上悠悠行驶，因台风侵袭带来风雨从而凉爽的荔城也终将落下帷幕，随之而来的是热烈的暖阳与炙热的高温。南渡支着脑袋望向与昨天毫无区别的风光，不知又藏了哪些心事。
　　不知道妈妈那边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测量工作中有没有什么危险。这些是南渡一直在担忧的问题，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来回敲打着，犹豫片刻还是将嘘寒问暖的字句点击发送。
　　退出聊天界面后，他点进戚修源的头像。
　　：你到家了吗？
　　：对不起，睡太熟了没来得及和你说拜拜
　　没过几秒钟，对面就发来消息——
　　芋安：没事
　　芋安：你现在回家了吗？
　　芋安：抱歉，我这边事有些忙不方便交流
　　芋安：［鳄鱼哭哭］
　　南渡将问题一一回答后把ok发送出去，最后默默收藏这个表情包合集。
　　距离家很近的公交站还有大段时间，南渡将就着用书垫着试卷计算题目。窗外的景色从波浪起伏的稻田转变成鳞次栉比的高楼，这段时间里南渡早已将大部分作业写完，他收拾好卷纸，背着包慢慢悠悠地踏上熟悉的街道。
　　手机传来提示音，是杜嘉给他发的转账以及一些嘘寒问暖的话语。南渡边把门锁打开边将感谢的话发送出去。
　　屋里溢满桂花香，迎面而来的是暖烘烘带着清甜的空气，热得南渡迫不及待打开房门，将风扇调到最高档。
　　他倚靠在床边，风吹乱了糊在面颊上的发丝，点开抖音的第一条视频就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音乐人要来荔城免费演出。
　　这条视频下方的评论屈指可数，不过是一些忠实的粉丝在吹捧和欢迎罢了。
　　“楚晨晖…”南渡的双眼扫过视频的文案。
　　令他意外的是，演出的地点居然是附近的公园。
　　屏幕上的青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留着一头中长碎发，白净温和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手指拨动着吉他的弦，似乎在演奏悠闲的小曲。
　　南渡又看向作者的昵称，是一个平平无奇的ID，沉入互联网这片大海中都无人问津的那种程度。
　　尽管如此，他也想凑个热闹。
　　*
　　天气实在热得难受，戚修源不得不站在树荫下等待。
　　昨天在南渡的软磨硬泡下，戚修源总算同意邀约。不过这边的舞台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但台下的位置大多都是空的。更让他匪夷所思的是，主办方准备的椅子都是白色塑料靠椅。
　　除去他，也只有三四人来这观看，估计是那个明星的朋友吧。说不定南渡也是他朋友，自己就是被叫来凑数的。
　　虽然戚修源不理解，但是作为南渡的好朋友，他邀请自己出来玩也是为了加深两人的友情，因此他是愿意去的。
　　他下意识抬眼，绿眸中映射出南渡小跑的身影，手上还提溜着东西，脸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抱歉…”南渡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去买了点东西耽误时间了。”
　　“我买了桂花米酿和芋泥波波，你喝哪杯。”说罢，他拎了拎袋子。
　　戚修源毫不犹豫选择芋泥波波。
　　“我猜得果然没错。”南渡有些得意地坐在比较边缘的位置。
　　“什么意思？”戚修源不解，他坐在南渡的身旁歪着脑袋盯他。
　　南渡喝了一大口奶茶，他咀嚼着小料，直至吞咽后才告诉他答案：“因为你的微信昵称。”
　　“芋安。芋，我猜你喜欢芋头之类的东西，”南渡得意洋洋地指着他的微信页面，“而且之前在杨濠宇家吃饭的时候我发现你吃了好多次焖芋头。”
　　戚修源不得不甘拜下风。
　　但奶茶这种饮品对于他来说还是太甜了，才堪堪喝了几口戚修源就收起，随后拿起身边的扇子扇风。
　　台上的歌手还在调试设备，艳阳张扬着腾腾烈火肆意包围着身着白色宽大t恤的年轻人。
　　最终，楚晨晖扶正麦克风，葱白的手指撩开耳边的碎发，向台下露出腼腆的笑容。
　　他缓缓吐出浊气，声音有些颤抖：“特别感谢大家能来到我的演出现场……”
　　“虽然天气炎热，但我希望这场演出不会让你们失望。”
　　南渡刚举起手机录制，手臂突然被人戳了下。戚修源递给他一瓶冰水，抬眼向上瞧，不知不觉中身边的人已经帮他带上遮阳帽。
　　“是坐在前面的工作人员给的。”戚修源指了指坐在正中央的那些人。
　　不过这些人的表情很严肃，似乎没有为楚晨晖接下来的表现表示期待，反而用带着审视的眼神牢牢盯着他。
　　“观众居然只有我们啊，”南渡若有所思地张望着，他举起手机再次对准台上的楚晨晖，“那我要记录一下。”
　　“毕竟是他第一次演出，”他的双眼盯着屏幕中的聚焦点，“总要有人帮他做纪念。”
　　迎着阳光的音乐人握紧麦克风，缓慢地闭上双眼，豆粒般的汗珠划过鼻尖，剧烈的心跳声不断在耳边回响。
　　伴奏响起，清风拂面，似清晨雨露，给予一丝甘甜。
　　“翻过陈旧的书卷
　　案前白蟾早已枯荣
　　秋雨漫漫露珠落叶欲坠落
　　江水长流 于湖中畅游
　　池中黑墨已无痕似枯叶无踪
　　……”
　　曲毕，突出的鼓掌声响起。
　　刚结束录制的南渡也鼓掌，冲台上的楚晨晖竖起大拇指。
　　在刚才的表演中，清朗的歌声吸引了一些中老年人，不过大多是在公园散步，所以来这坐下歇会。
　　台下空缺的位置逐渐被补满，楚晨晖一鼓作气，下一首歌曲发挥更是出乎他的意料，结束后的掌声此起彼伏，不禁令人热泪盈眶。
　　等到演出结束，人皆散去，工作人员也在收拾场下的物品。南渡正起身离开，突然有人叫住他。
　　“请等一下。”
　　戚修源转身望去，是那位歌手。
　　“今天特别感谢你们的支持，”楚晨晖双手合十向他们鞠躬，“没有你们的鼓励，我的第一次演出可能就无法顺利结束了。”
　　“你写的歌真的很好听。”南渡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戚修源附和地点点头。
　　三人又絮叨了好一会儿，最终在楚晨晖的再三请求下，南渡还是加了他的微信，并决定把自己录下的视频发送给他。
　　楚晨晖刚想说些什么，可惜远处的经纪人已经开始催促，他也只好无奈笑笑，随后挥手告别。
　　下午的太阳愈发毒辣，两人不堪忍受。戚修源只好让王叔开车接送他们去商场。
　　南渡对车的品牌不感兴趣，不过光从外表来看就明白车主很珍视这辆车，车内更是干净整洁，吹拂的冷气中还掺杂着淡淡香气。
　　南渡更是不敢随便乱动，他正襟危坐，生怕一磕一碰自己不小心留下一道划痕。
　　和有钱人做朋友真难。他忍不住吐槽。
　　“这位是少爷结交的朋友吗？”王叔通过车内后视镜用余光打量着紧绷身体的南渡。
　　“叔叔好，我叫南渡。”南渡腼腆地露出笑容，似乎想放松下来。
　　紧揪衣角的手突然被温凉的手握住，南渡瞬间僵住，他迟疑地望向表情自然的戚修源，可对方似乎对这事并无异议，反而随和地回应：“这位是王叔。”
　　“还请王叔不要和我家里人提这些事。”
　　“好。”王叔习以为常，他点点头。
　　未知的情绪涌上心头，沉甸甸的墨雾用什么都无法挥散。南渡难堪地抽回手，默不作声地扣弄手指。
　　他知道自己跨越阶级交友是个不理智的选择，但他不明白当初只是伸出援助之手倾囊相助而已，到如今成为戚修源的朋友却给了一次羞辱自己的机会。这要是成年工作之后，自己如果缺钱的话还得卑躬屈膝地向他借钱。南渡想都不敢想。
　　戚修源的脸近在咫尺，南渡却不敢用余光偷偷瞧他。他的心中莫名憋着火，他的名字，似乎在他人面前是不能被告知的禁忌。
　　南渡索性扭头望向窗外的人群，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但都是为了生活各自东走西奔的人。
　　时间在脚步和鸣笛声中不知不觉流逝，轿车停靠在路旁，戚修源率先下车，南渡紧随其后，两人朝王叔挥手告别，随后各怀心事走进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