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蟾落笺》瞻月丶

4、晚风

　　荔城的天气总是变化莫测，上午的太阳高高悬挂在天边，午后的雷鸣就突兀地劈开暗灰色的幕布。
　　睡梦中的杨濠宇忽然惊醒，他睡眼惺忪地眯着眼望向窗外。窗边挤满了许多同学，从拥挤的人群中隐约看到外边的树梢随风晃动。就连戚修源也坐不住伸着脖子想凑过去瞧瞧。
　　不知为何，处于学生时代的人们在学校遇到极端天气时内心总是亢奋的。雷鸣大雨也罢，风雪交加也罢，心中总有多种声响在呼唤着，让人忍不住跑出教室在空地上与风雪雷雨相拥。
　　杨濠宇对戚修源的行为感到惊讶，他刚想从人群中寻找南渡的身影，半天没找着。结果一看他翘着腿在书上画着本节课的关键词句。
　　南渡背靠着椅背，嘴里哼着陌生的曲子。杨濠宇探头探脑地凑过去，没一会儿南渡就不满地用手推开他，脸也下意识往右侧躲。
　　“我X！”杨濠宇没注意到刚才戚修源也凑过来，结果现在这同桌俩磕到一块，吓得他大叫一声，班上所有人都赶忙回到座位。
　　“干什么呢？”老师领着怀里堆满题纲的课代表总算回来了，她扶好有些向下滑的黑框眼镜，瞪着正因心虚而低下头的杨濠宇，“我在走廊都听到你的声音了，自己站着反思！”
　　杨濠宇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老实站在原位，眼神却不自觉偏向前面两人。
　　南渡没什么问题，但戚修源却惨多了。他的嘴唇碰到了同桌的额头，现在正慌张地用纸巾擦拭唇肉上流出的血。
　　历史老师在上面讲述题纲的阅读顺序，台下的南渡则担忧地看着戚修源。
　　“…没事。”戚修源摆摆手，他拿起水杯悄悄喝一口。尽管他一直在说安慰人的话，但南渡还是要请他晚上吃顿好的以作补偿。
　　但戚修源并没有想让南渡补偿自己，只要他念叨这件事的时候戚修源就摇头以示拒绝，最后他甚至有些急眼，说话的语气可能对于自己来说有些重。
　　因为是周五，晚自习没有老师在看管，教室里闹哄哄的。戚修源表达拒绝的声响有点大，周围瞬间鸦雀无声，一道道灼热的视线都投射过来。
　　戚修源的脸顿时涨红，他慌乱地左顾右看，确认没有老师经过后小声致歉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南渡下意识瞅了眼杨濠宇，他心领神会，马上就催促吴婧姝维持纪律。
　　见周围人都不再盯着他俩，南渡拿出草稿本很快就把想说的话写下来递给戚修源看。
　　戚修源觉得不好意思，他轻轻揉捏着泛红的耳尖，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时候班长就提溜着手机保管箱过来了。
　　下课铃声一到，戚修源就先行一步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他用眼睛扫视着剩下的手机，尽管上面没有姓名，他也凭借记忆力精准地抽出独属于南渡的手机。
　　他的手机是透明壳子的，上面还粘贴着一张绿色鳄鱼的动漫形象，它正笑眯眯地比了个“OK”的手势。
　　戚修源把手机递给南渡，他背起书包边朝外走边开机。刚开机的时候一阵系统默认的电话铃声响起，他接通的一瞬间，听筒传来了熟悉的低沉男声，是对于南渡来说听起来似懂非懂的越语。
　　“最近爸妈回去了，你自己注意安全。”那个男人说。
　　“…好。”戚修源点点头，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畏惧那个人。
　　南渡刚进入群聊，群内的所有人都表示欢迎，纷纷发出各式各样的表情包，他一并收藏下来，同时也发了一个［爱心］相当于回复。
　　他拎着书包刚走出教室的时候，倚着墙壁说话的戚修源吓了南渡一跳。
　　“干嘛。”南渡用不善地语气询问，但也只是逗趣的程度。
　　但戚修源是为人处世都很认真对待的人，他一听这语气就大感不妙，连忙扯住南渡的衣袖：“今天我的态度确实不对，我很抱歉。”
　　“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吧，我不熟悉这个地方，有什么特色可以拜托你带我尝尝。”说完，他悄悄观察南渡的神色。
　　南渡非常乐意带他去尝尝鲜，毕竟戚修源人生地不熟的，还要在这里待三年，身为他的同桌，自己愿意做他的导游。
　　“行，正好我妈这几天出差，我也不用做饭。”南渡笑道。
　　“周末如果你想出去逛逛也可以喊我。”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走到停车点，南渡坐稳后拍拍身后的座位冲他喊道：“上来。”
　　戚修源右腿一跨，稳稳坐好。被晚风吹得发凉的手却被南渡握住：“扶住我的腰，要不然会不稳。”
　　戚修源只好捏住南渡的校服衣摆。他其实不敢触碰同桌的腰，因为他无意间注意到南渡的腰其实有些敏/感。
　　他是在上午的课间看到的，杨濠宇和南渡打闹的时候就爱戳他的腰，南渡每次反应都很大。嬉笑的声音很难不吸引戚修源，他偷偷看去，眼神扫过的刹那间便知道他的腰很精瘦，动作间夹杂着青少年特有的力量感。
　　不知为何，戚修源竟觉得不好意思，像涉世未深的小孩一样。他坐在后座时缓缓搂住南渡的腰，下一秒就听到那人轻微的吸气声。
　　他们去往的是学校附近的夜市，彼时天色还未黯淡，摊位却十分热闹，南渡放缓速度下车，戚修源只好松开手跟在他的身后。油烟味很呛，他默默捂住鼻子，最终两人在一个人很少的糖水摊子前停下来。
　　南渡凑上去看菜单。摊子的主人是一位中年妇女，她坐在木凳上低着头看手机，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摊位上有两个年轻人。
　　“你想喝什么？”南渡指着桌上的菜单，“老板，给我来一碗四果汤。”
　　“…哎，好好好。”老板快步起身，她似乎被吓一跳，但影响程度不大，没多久就用盒装好套进塑料袋递过去。
　　“绿豆沙。”戚修源说。
　　“行。”南渡刚要从口袋掏出钱就被戚修源按住手臂无法动弹。
　　戚修源扫码付款之后才松开，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雀跃：“说好我请客的。”
　　“好吧好吧，”南渡接过老板递过来的袋子，“那就当我欠你一次。”
　　两人兜兜转转半天也没选出什么吃的，最后只好在一个炸货摊子里选了些吃食就此了之。
　　走出夜市的时候戚修源总算能大口呼吸，他迎面感受着晚风袭来的清凉，耳边倾听着叫卖声，当中还掺杂着孩童的嬉笑声和清脆的车铃声响。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市井的烟火气，是在西贡感受不到的。
　　车子过了不久就停下来，戚修源跟在南渡身后走进一个院子里。他将书包递给南渡。南渡则进屋放好两人的书包后指着旁边的秋千，似乎是让戚修源坐在那里等等他。
　　戚修源用纸擦干上面的雨水，坐上去的时候发现秋千是可以再坐下两人的程度。院子里花草不多，有的甚至枯萎了。唯独一盆荷兰菊娇嫩欲滴的，花瓣上还残留着雨珠。
　　那石凳旁还有一棵四季桂，泛黄的花瓣上晶莹剔透的雨水顺着纹路缓缓划过瓣面，最后垂在瓣尖上摇摇欲坠。内部花芯沁着香，似柔软顺滑的丝绸拂过，又如天上仙女向凡尘撒下琼浆玉露，勾得戚修源忍不住靠近端详一番。
　　南渡很快就把吃食装盘，他端着盘子从屋内走出来说道：“我弄好了。”
　　雨后的风对于两人来说很凉快，虽然发型被吹得些许凌乱，但也无人在意。
　　戚修源沉默地用塑料勺搅动着碗中的绿豆沙，身边的手机屏幕亮度暗下来，他也无心去翻阅突然出现许多提示音的消息，用筷子夹起一块酥肉就咀嚼着。
　　即使这些食物不健康，戚修源也吃了很多。南渡对此觉得很意外，他刚要把空盘碗筷端走洗刷，但戚修源觉得不好意思，便主动提出自己帮忙洗碗。
　　南渡多次表示拒绝，奈何戚修源是个犟种，他也只能退让一步，凑到他身旁呆呆盯着。
　　戚修源的手修长白净，手指泡在水池中用抹布洗刷碗筷。闪烁着虹彩的泡沫浮在水面，没一会儿就顺着水流冲进水管里。
　　因为明天是周末，戚修源打算告诉司机晚点来接自己。他解开手机密码，99+微信消息映入眼帘，点开一看全是“清北预备役”这一群聊的消息。
　　从一开始的欢迎到最后大家互相告知作业答案，这就给戚修源不小的震撼。
　　南渡倒是淡定很多，他面不改色地躺在秋千上玩小程序里面的小游戏，嘴也没闲着：“要是嫌吵可以和我一样开消息免打扰。”
　　他突然像想到什么，身子立马坐直，然后冲戚修源挥挥手：“来这坐会儿，帮我看看这关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