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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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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缘陷入一场短暂的梦。
梦里,娘亲易泽跪在她身前,颤抖着双手抚上她的脸:“你是易缘,你是我的女儿。你的眼睛长这样,耳朵长这样,鼻子长这样,嘴巴长这样。”
易泽关上眼睛又张开,片刻的安静后,眼角有泪滑下。
“怎么不一样?怎么不一样!”
然而很快,她的情绪由怒转喜,如获珍宝般捧起易缘的脸:“真的不一样,真的不一样!有救了,有救了!”
娘亲抱着年幼的易缘,哭得撕心裂肺。
“不一样,有救了!不一样,有救了!”
*
破晓时分。
马不停蹄赶路的大小姐易绥终于抵达鹤城外的树林。迎接她的是常年在外经商的易二小姐,易绫。
平远侯娶妻乃是鹤城大事,现下城里城外遍布眼线,她们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走漏易绥被山匪掳走的消息。
于是,二小姐易绫改头换面守在这里。
她替易绥准备了一套衣服和买关进城的假身份。两人伪装成被雇佣的酒楼厨子顺利通关城门,回到易府。
彼时辰时将近,狼狈的易绥气喘吁吁翻窗入室;片刻之后,身着凤冠霞帔,含羞答答推门出房。
易家大厅之上,年迈的主母,易珍易一改传闻中的威严模样,满脸慈爱地牵着易绥出来。平远侯府派来的送嫁娘围在新娘身边打转,滔滔不绝说着吉利喜庆的话。
易府上上下下各自忙碌,挂在脸上的微笑未有半分懈怠。
然而,盘旋在易家女人心中关于易缘的事,在彼此抽空分出的眼色交换中,逐渐达成一个无奈而残忍的共识。
大夫人易瀚,易绥的母亲:此时鹤城里里外外眼线太多,不宜轻举妄动。派人出去。
主母易珍易:如果缘儿命数如此,我们更不能让她枉死。
二小姐易绫是几人当中最想抛下一切去救人的,但她同样肩负着沉重的复兴之责。
她无计可施,终是放开隐忍的拳头,堆起最灿烂的笑容,将思绪拨回筵席对话当中:“啊,刘夫人你就别打趣我了!金银铺的生意忙得我脚不沾地的,如厕的时间都没有了,还谈什么成亲!”
众宾客大笑。
正午时刻,炮竹响遍鹤城大街小巷,易家众人和满堂宾客言笑晏晏来到大门前,恭送易绥被背上大红花轿。
那里衣香鬓影,锣鼓喧天。
凛冽寒风掠过刺虎山,被厚雪埋得只剩半张脸的易缘不省人事,徘徊在死亡边缘。
这里孤苦伶仃,气息奄奄。
适逢两位偏离主山道的男人途经这片雪地,其中更为高大、佩带长剑的男人注意到有人被埋于雪下,倏地停下脚步。
较矮的、佩带短剑的男人马上挖开雪,通过衣服和腿伤辨认出此人是昨日与刺虎寨少寨主单挑的农夫。他当即用手指去探鼻息——微弱至极,但没死!
短剑男人讽刺地笑:“听闻易家大小姐知书达理,秀外慧中,没想到私底下竟是对救命恩人弃如敝履的厉害角色!刺虎寨在自家地盘留不住人已是耻辱,谁曾想在处理失去价值的农夫方面也不如一位没落的世家小姐?当真是一群饭桶!”
短剑男人起身欲走,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
“公子怎么不走?”
高大男人注视着易缘结满冰霜的脸庞,将手掌摊开朝上,在心里默数一到十。
如果数到十,漫天的雪花没有一片落到掌心,他就当这是奇迹。
一,二,三……
“不识时务的倒霉鬼哪里值得公子相救?他已在黄泉路上了!”
四,五,六……
就凭这倒霉鬼够倔,能为易家做到那种地步。
七,八,九……
一片晶莹的雪花慢悠悠飘下,不偏不倚落入男人的掌心。
十。
世间寡奇迹。
他偏想违抗天意。
高大男人拢拳融雪,开口,声线偏冷:“续河,背他下山见大夫。”
*
一个月后,槐州富溪城。
曾在大小姐婚宴上穿戴头纱假扮成三小姐易缘的丫鬟枝桐,从市集回到巷尾的老宅子,将鹤城加急的信递到易缘手中。
坐在木匠制作的四轮轮椅上的易缘细细一读,几不可闻地皱眉。
信是大夫人易瀚写的,仅有寥寥七字:刺虎寨被灭,当心。
易缘即刻烧毁信件。
一个月前易绥出嫁后,二小姐易绫再次改头换面,带着几位忠仆到刺虎山山脚寻人。他们不轻易登山,以免引起刺虎寨疑心。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很快在医馆找到昏迷的易缘,连夜送回鹤城,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易缘救出鬼门关。
七日后,易缘悠悠转醒。原以为苦尽甘来,岂料事后复盘,有件事令易家上下警铃大作。
易缘并非自己下的山,而是为人所救!
谁救的已无迹可寻。
为绝后患,二夫人易渡立即在槐州安排住处。易缘和枝桐趁夜赶路,紧赶慢赶半个月,横跨半片椿国大陆,才抵达南方的槐州。
如是风平浪静地养了一个多月的伤,这周的书信来往中,易缘却得知了刺虎寨被灭。
是福?是祸?
又与“救”她下山的人有没有关系?
枝桐见易缘的眉头越皱越紧,心疼地打断令小姐烦心的事:“小姐,该喝药了!”
枝桐端起放凉了的药。这是她找的第三个“神医”,据神医说,只要喝三次药就能让瘫痪的右腿重新感受到疼痛,喝十次就能重新走路。
易缘心里清楚自己的右腿好不了了,下辈子都要在轮椅上度过,可枝桐陪她长途跋涉来到这块陌生的地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治好小姐的腿”是枝桐的唯一念想。
“用银针试过了?”易缘只求庸医们不毒死她。
“小姐放心。”
午后,屋外传来悠扬的笛声与激烈的鼓声。
枝桐伸长脖子,殷切地听了几声,又低头编织春天的衣服,身体跟着旋律微微晃动。
“外面是?”
“冬去春来新一年。小姐,今晚富溪城举办迎春灯会,刚刚的声音应当是杂技团的。”
“你想去吗?”
枝桐的眼睛亮了亮,随即顾虑到易缘的腿伤,摇摇头:“寻常灯会罢了,没什么好看的。”
易缘莞尔:“可是我想去。”
*
富溪城的迎春灯会盛况空前,人群摩肩接踵。
易缘以腿脚不便为由在空置的长凳上休息。她用主人的语气命令兴奋的枝桐好好逛,不必急着回来。
长凳的对面便是富溪城最大的云天酒楼,奢华与繁荣的气息沿着金碧辉煌的大门流淌到街上,只是看着,也能想象到里面的推杯换盏,轻歌曼舞。
曾经曾经,哪怕是易家祖屋最疏于维护的后门,也比云天茶楼的大门还要豪华气派……
易缘轻轻闭上了眼睛,聆听着不远处戏班的表演,感受着久违的放松。
以至于,当一道清冽无比的“是你”自她头顶响起时,她误以为是戏曲的编排。
后知后觉睁眼时,一位陌生的男子赫然站在她半步之外,极近地端详着她,易缘甚至能瞧见隐匿在他眉心的痣。
男子在易缘张眼后反而再靠近几分。
“你干什么?!”易缘的质问淹没在灯会的喧哗之中。
男子全然不避讳与陌生女子的亲近,再度出声:
“竟是你。”
他的声音可比清澈而寒凉的溪水,随后搭着易缘的肩膀坐下。
“请自重!”
易缘想打掉他的手,却听见他说:“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你再不松手,我喊人了!”
“我可以治好你的腿。”
“什么?”易缘坐着时会整理好裙摆不露出右腿包扎,从外表根本就看不出来。
“我可以帮你。条件是,我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易缘心中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你是谁?”
男子听罢放开她的肩膀,淡笑道:“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吧。”
春日本近,易缘在这一刻回到了严寒的冬天,回到了冰天雪地的刺虎山。
“为救妻子断腿的痴情农夫?”
男子望向易缘。
“还是,若我能再唐突一点,易三小姐?”
*
自残废后,易缘习惯将匕首带在身上作防身之用。她无视男子的问题,不动声色摸上匕首。
他知道,知道易绥捏造了农家女的身份!刺虎寨掳走易绥果然不是一时起意。
幸好易家人和枝桐不在。这一刀刺进男子的心脏后,众目睽睽之下杀人的她定无法全身而退,幸好不会牵连到她们。
察觉到易缘意图的男子并不拆穿,从容道:“三小姐,我想你误会了,我不是你的敌人。掳走易大小姐乃刺虎寨少寨主所为,与我无关。如果我存心要害易家,试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向平远侯告状,毁掉那门亲事呢?”
易缘不接话,想按自己的节奏掌控话语权:“刺虎寨被剿,与你有无关系?”
“我说过我不是三小姐的敌人。”
他默认了!能在短短一个月摧毁作恶多年的刺虎寨,此人绝非善茬。
他不是敌人,但也不代表是朋友。
思虑之际,易缘震惊地发现了两件令她背脊发凉的事。
如果刺虎山是他第一次见她,这次是第二次。
第一件事,他精准推断出她不是农夫也不是被雇佣的打手,而是易家三小姐。
要推出这点不难,易府中能为大小姐拼命到这个份上的且符合年纪的人选里面,假设不是在外经营生意的二小姐,就是三小姐。
第二件事,他认得她。
他居然认得她的脸!还是她两次以不同性别、不同身份、不同装扮出现的情况下!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