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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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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缘难以置信。
她心中的风平浪静被彻底掀翻,无脸是她一生最大的秘密,更是她引以为傲的、笃信能帮助易家重振辉煌的巨大优势!
对方想干什么?她忍不住惊疑,脸色晦暗地看向来历不明、居心叵测的男子。
他坦然地为易缘释疑:“三小姐,我们就开门见山吧。我可以治好你的腿,条件是……你的脸,要为我所用。”
男子点到即止。把话说得太明显既没有意思,也不符合他的用人习惯。
忠诚在他这里从来不是第一要素,聪明才是。
“玩个游戏吧。”
男子想和她再玩一次奇迹游戏,即便在她的认知中,这是第一次。
“云天茶楼的生意如日中天。待会儿我数到十,若这期间无人进去或出来,我就救你,事后你要跟我走,帮我完成六个任务就算交易结束。
“相反则当做我们一起听了一首曲子,曲终后一切都没发生过。此后我不会打扰你或易家分毫,你也不会试图追查我。
“一,二,三。”
于情于理,第二个结果更好也是唯一可能实现的。两人会各分东西,江湖不见。
易缘理应翘首以盼,满意地看着食客来来往往,可是她的内心在催促:别来,通通别来!
因为她不相信这个男人。
能悄无声息灭了整个刺虎寨的他。
是横生的枝节,不安分的岔子,必须除掉的风险!
“四,五,六。”
明明是他先接近的她,向她抛出橄榄枝,却也是他开启莫名不可能做到的游戏,夺走原本属于她的决定权。
凭什么?
“七,八,九。”
客似云来的云天茶楼,在过去九秒内有百余人进/进/出/出。一切只能像听了一首曲子一样,曲终人散。
不。还有最后一秒。
易缘要自己掌握主动权!
“救我。”她抓住男子的手臂,声音颤颤,“我想重新拥有健康的腿,恢复正常的生活。”
易缘夹带哭腔,表演可怜无助:“不不,就算治不好也没关系,我跟你走,你带我走吧!我不想再回到床上等死!”
“十。很遗憾,有许多人走进或走出云天酒楼。”
男子起身,易缘还抓着他的手臂。他把目光转向她。
两次,上天都在告诉他,别救。
两次,他都在数到第十个数前就了然心中答案——奇迹很难,他也不需要。他自会反其道而行之。
易缘还在游说:“……云天酒楼每分每秒都有人走动,怎么可能会有没人的时候?你以此做界定实属荒唐!”
是的,荒唐至极。
男子同意,欣慰易缘觉得荒唐的同时,更欣慰她在数到“十”之前就主动争取。
聪明人。
“得罪了,我现在就带三小姐去治疗。”
他俯身,打横抱起易缘,确保落下的裙摆遮住了伤腿,虽然他内心觉得无需遮掩。
“先等一下!”易缘不能抛下枝桐,但也不能暴露枝桐的存在危及她,“明天同一时间,你在这里等我。”
“不必担心你的手下。”男人的用词带江湖气。他偏了一下头,一名佩戴短剑的男人便从东面出来,“续河,如果见到三小姐的同伴,请转告她回府等待,亥时左右三小姐就会回家。”
“是,公子。”续河应道,暼过易缘时没有停顿,丝毫记不起这是他在大雪纷飞时背过的昏迷农夫。明明那时的他是如此讨厌背上的累赘,每一次休息时都要翻农夫几次白眼泄愤。
男子抱着易缘走进歌舞升平的云天酒楼。酒楼内设六层,欢声笑语,高朋满座。
他加钱要了一个安静的厢房。
恭敬的小二领着路,跟在他后面的是高大清凛的男子和将脸翻向男子胸膛的易缘。途中经过不少人,能进云天酒楼的人都是上道之人,纵有八卦之心也不会拿到明面上,只看了几眼便继续把酒言欢。
男子和易缘登上三楼,九拐十八弯才抵达房间。
两人面对面坐下,茶也刚好送了过来。
香浓的茶香蔓延在房间,男子慢条斯理斟了两杯,说道:“恶官当道,民怨四起,江湖组织‘天宁阁’应运而生,我们的目标是‘还天下安宁’。三小姐的脸能助我们省下很多力气,腿却不会。”
他取出一颗圆形药丸,捏碎,坦坦荡荡撒进其中一杯茶,再大大方方推到易缘面前。
“喝下茶后,你会陷入昏睡,约莫一个时辰后醒来。届时你的右腿就会不药而愈,恢复如初。”
易缘生平第一次见到比枝桐的神医还庸医的神棍。
她保持镇定,琢磨起打碎杯子后用碎片杀人是否能成功。
男子清楚对方的疑虑,一颗小药丸就能使残疾之人重新站起?这比无稽之谈更天方夜谭。
他不阻止别人产生这种想法,也不急着解释,聪明的人自然会依靠自己的方法得出答案。
“我要你做的那六个任务是近恶官、搜罪证,其余的自会有人接手。乱世更需英雌和英雄站出来,总得有人去拉这些蠹虫下台。那些既不在鹤城也不在富溪城。还望三小姐醒来后回府交代出远门的事时,不可提及我和此药。治好你的腿是交易的开始,顺利完成所有任务视为交易结束,结束时我将赠予你第二颗药。值不值得,三小姐自有定夺。
“我不想与三小姐为敌。不过如果你违反交易,发生在刺虎寨的事,同样也会发生在易家身上。明日正午我会在城北的天君庙等你,逾时不候,不见则散。”
男子说了一长串,其中提到对易府的威胁,使易缘更坚定杀掉对方的心,却也变得更谨慎。她只有一次机会,不能出错。
犹如感受到对方极力压抑的铺天盖地的杀意,男子微不可察地笑了下,快速飞到窗台逃到对面的楼顶。
易缘暗骂自己犹豫,带着茶杯一瘸一拐冲到窗边,竭力维持面上的平和:“如果那些任务是讦淫掳掠杀人放火残害平民,我一样都不会干!”
男子笑了。月色下,他对窗边的易缘道:“我不会糟蹋你的脸。”
“如果我不喝呢?”易缘作倒茶状,威胁对面的人回来。
“茶凉人走,各分东西,江湖不见。”男子不是喜欢打哑谜、故作高深的人,“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来日方长,你可以在路上慢慢发掘答案。”
他轻轻点头致意:“祝三小姐好梦。”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易缘摸着尚有余温的杯口。
错失先机的她没有选择,一饮而尽。
药效很快发作,她及时躺上床,听着楼下歌姬的吟唱,昏睡了过去。
……
歌声戛然而止,酒楼爆发如雷掌声。易缘惊醒,想要像往常一样坐起身时,直观感受到别扭的熟悉感。
她曲起膝盖,左腿和右腿像一个月前没受伤时的样子,按照她的想法自然曲起。
裙摆因曲膝动作滑至腹部,露出上面的包扎。易缘屏住呼吸撕开包扎,整只右腿光滑平整,毫无受伤痕迹。
她的右腿当真“不药而愈”、“恢复如初”了。
易缘心口一紧,后怕地想到。
那个男子很危险。
她必须杀了他。
*
“小姐,你的腿好了?!”
深夜,蹲守在门口已久的丫鬟枝桐认出易缘的衣服,忙不迭相迎。
易缘示意她不要惊慌,顿了顿,想好要怎么掩护圆形药丸了:“你找的神医果真厉害!”
二人促膝长谈了整夜。
枝桐从小就是易缘的丫鬟。她陪易缘长大,不但知道小姐的无脸特征和所背负的重责,更清楚自己是三夫人易泽去世后小姐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枝桐全部都懂。
因此,当小姐要出一趟凶险未知的远门时,枝桐能做的,就是接过易缘的和田青玉镯,答应小姐留守在老宅子里,以“易缘”的身份随机应变。
枝桐不知道小姐要去多久、能不能回来、是否能按时收到小姐的报平安信。
她抱着易缘哭了很久,直到天亮梦醒时,小姐已悄悄离开。
……
正午,城北天君庙。
坐在凉亭的男子抱着长剑,凝视从远方走来的易缘,笑着望了望她的腿。
他带易缘来到停靠在树下的巨大马车,打开地板,露出地板下的五个格子,其中两格装了东西。
易缘的行囊被塞进第三个格子,这样看来另外两格的东西属于男子和续河。
她会再遇到两个人?
未几,抽到上上签的续河走下梯阶,步伐轻快,看到易缘时愣了愣,又瞄了瞄男子,再看回易缘。
“你是昨天的姑娘?”
易缘点头。
“啊,你好,我是续河。”续河的表情藏不住古怪,因为他完全不记得昨天见过的人就是易缘。公子所言非虚,她真是无脸人啊。
“走吧。”男子率先一步登上马车。
续河坐在车头,负责驱动两头马;易缘坐在男子对面,透过车窗目送越来越远的天君神像,有一瞬间听见了自己的内心祈祷。
如果世间有神明,请让易家得偿所愿。
“姑娘,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续河问。
“我叫易缘。”反正对方知道她的来历,易缘没打算化名。
语毕,续河握着缰绳的手抖了一下,马车为此偏了道,他马上恢复神色将车子拉回正轨,意味深长“哦”了一声。
“怎么了?”易缘不解。他们,最起码那个男子知道她的名字吧?这点信息瞒不了人。
沉默良久的男子看向她。
男子的师父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师父曾预言过一支大凶大祸的下下签,将为他带来灭顶的劫难。
“玄机在对方的名字里。”多年前“看”到未来的师父说道。
马车里的男子浅笑,声音淡薄如烟。
“大约是没想到,你和我的名字能组成一段回文。”
“什么?”
“易缘。”他用食指指着她,接着转向自己,“袁意。”
袁意。
易缘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起初只觉巧合,越想越觉得必是天意安排,由此更确信了她内心的盘算。
之所以不趁这独处的机会杀了对方,是因为她想在摸清男子身份后再做决定。
顺便,看一看他口中的江湖组织“天宁阁”是否如他所言疾恶如仇,易家又是否能从笑里藏刀的男子诡计中获利,因祸得福,进一步发展壮大。
事成之后,再杀了他,未为不可。
袁意突然说道:“且先放下那些杀人心思,闭目养神,下午开始第一个任务。”
易缘没有被拆穿的羞窘,反倒升起一丝微妙的愤怒,发现自己太习惯从前的无脸状态,以往有什么情绪,在旁人看来都是不起眼的,以至于忘了在袁意面前展露咬牙切齿的一面,是会被他看见的。
以后定要学会收敛。
“任务是什么?”
“倒是进取。”袁意嗤笑,撂下一个地名,“建丘镇。”
建丘镇?那不是齐王心腹,承英侯的食邑?
似是要坐实易缘的猜想,袁意福至心灵道:“你的任务是进入承英侯府,拿到他和嵘州通判张兆溥私相授受,陷害嵘州前知府吕庆铉的证据。”
他语调松快:“对你来说,此事易如反掌,再简单不过了,不是吗?”
易缘心道,简单?简单在哪里?承英侯府来者不拒,随时随地敞开正门,欢迎陌生人进去?
“当然不是那样。”袁意温和一笑,“你会作为承英侯小儿子的未婚妻,光明正大住进侯府。”
“承英侯的小儿子?”
说时迟那时快,马车缓缓停下。
“小儿子来了。”袁意掀开帘子,示意易缘往窗外看。
易缘凝神看去,呼吸猛然一滞!
来人衣着华美雅致,光风霁月,举手投足无不是翩翩公子做派。
如果,他身后没有拖着一具尸体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