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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腿 ...

  •   寒冬,刺虎山寨。

      天还未亮,一身粗衣布衫、风尘仆仆的易缘来到了山寨大门前。

      她掂了掂手中的石头,毫不犹豫抛向寨子中最大的干栏屋。

      “谁?谁敢扰我清梦?!”

      一位睡眼惺忪的高壮男人拖着一条激烈吠叫的黑犬出来。

      周围的寨楼窗户陆陆续续冒出围观的人影。

      易缘直视高壮男人:“我来接我的妻子!”

      高壮的少寨主从上到下打量起易缘,轻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美人的穷酸丈夫!我敢下战帖,你还真敢来?!你以为砸烂我一扇窗很威风吗?那扇窗能抵你半年耕种的收获!你个臭农夫活着有什么本事?她跟着我总不会吃亏,没想到你这馊脑袋居然想不明白,还敢来我刺虎寨要人?美人是我的!”

      少寨主口中的“美人”正是易缘的表姐,易家大小姐易绥。

      本来明日就要嫁入平远侯府从此高枕无忧的易绥,竟在昨天出门祈福时,被这见色起意的少寨主给掳走了!

      易缘道:“我与妻子两情相悦,请少寨主放人!”

      少寨主冷笑,把狗绳丢给一旁的小弟,上前直揍易缘面门:“战帖说了,胜者为王!”

      被偷袭的易缘生挨这一拳,后退了两步。

      看来是谈不下去了。

      不甘心表姐的高嫁计划中道崩殂的易缘重重挥出一拳:“放她离开!”

      这一拳多少带点泄愤的意味。

      易缘真的太不甘心了。

      “平远侯寒冬娶妻”原就是看轻和委屈了易家的,可易家这一个曾在殿前失言致使没落的世家有什么选择?

      平远侯如今是晋王身边的大红人,当初为助易绥获得他的青睐,易家上下没少付出时间和努力。

      易缘更是陪着表姐忙前忙后的,时不时就去书院扮演刁蛮无知的纨绔千金,凸显表姐的清冷文雅、冰雪聪明。

      为了不打草惊蛇、功亏一篑,被山匪掳走的表姐谎称早已嫁给农夫做了人妇。少寨主下了战帖,要臭农夫上山单挑,谁赢了谁就抱得美人归。

      这才有了易缘乔装成男人的故事。

      少寨主被打了一拳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引得一众围观者大声叫好。

      他十分享受成为焦点的感觉,命令小弟:“去把美人带过来,让她瞧瞧这窝囊农夫的窝囊样!”

      不过须臾,表姐易绥的身影就出现在碎掉的窗户前,左右各是挟持她的刺虎寨人。除了略显疲惫,表姐基本毫发无损。

      易缘提心吊胆半天的心终于放下。

      人没事,没事就好。

      易缘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知道,此刻站在表姐眼前的自己与陌生人没两样。

      她没有佩戴祖母特意打给她的的和田青玉镯,因此表姐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农夫”是易缘。

      因为,易缘她本身就是易家最特别的人。

      ——她,没有脸。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脸。易缘她有完好的双眼、双耳、鼻子和嘴巴。

      可没人能记住她的脸。

      不管是和她一同长大的两位表姐,还是面对面盯着她的脸长达几个时辰的祖母。

      但凡叫她们形容、描画或回忆易缘的容貌,无人能做到。

      下人、路人、人人皆是。

      无人记得她的样貌。

      “易缘天生无脸,会是最完美的棋子。”

      除了易家至亲血脉外,这个秘密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清楚表姐顾虑的易缘主动道:“娘子,不要怕。”她回望易绥,在深情款款的眼神中混入对亲人的关心和安抚,“良缘天定,我才是你的有缘人。农田小家还在等你回去,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重复了两次的“缘”,让易绥一下就明白“丈夫”正是家族中的无脸表妹。只是明白归明白,易绥眼中流露出真心实意的心疼。

      两人互通身份、眉来眼去,一旁的少寨主忮忌得发狂,再次袭来。

      他撞倒易缘,用拳头猛烈击打易缘的胸腔。易缘吐出血沫,铆足力气把少寨主推开。

      小弟们见状要帮忙,少寨主摆手:“区区一个臭农夫,我还怕他不成?战帖的意义就是打到一方认输或战死为止,谁都别插手,听见没?!”

      说完又恶狠狠瞪向易缘,冲过来抱摔起人,将她砸向别人屋前的木头桌子。

      木桌上摆放着的野果瞬间爆出红色的浆汁,与易缘的血混在一起,弄得她后背湿黏滑腻。

      易缘滚下桌子,又一次吐血。

      雪地上的血深深浅浅,男人的两只靴子嚣张地走入她低着头的有限视野。

      “认输没?”

      易缘深知自己不会功夫,但是没关系,她能忍。

      她能忍人所不能忍!

      易缘仰头,咧开嘴笑,口腔浸满血:“她是我的家人,我要带她回家!”

      “给脸不要脸!”

      少寨主怒扇易缘耳光,抓住她后脑的头发,将她拖行至不被积雪覆盖的石路上,粗暴地把她的头磕下去,一下又一下。

      “认不认?认不认?认不认?”

      粗碎尖硬的石路上,场面血腥。绕是易绥再怎么为易家考虑,也断不能眼睁睁看表妹去死。她想挣脱刺虎寨的束缚却徒劳无功,着急大喊:“少寨主,住手!我什么都答应你!但求完事后你高抬贵手放我们夫妻两个一条生路。求求你。”

      少寨主将易缘翻过来,挑衅拍了拍她的脸:“看在美人求饶的份儿上,我能饶你不死。窝囊废,认输没?”

      鲜血汩汩流了易缘满脸,她的五官因为伤口和血痕变得骇目惊心。

      她朝少寨主吐一口血,耷拉的眼皮下绽放出光芒。

      “我说了,要带她回家!”

      瞧准时机的易缘迅速出拳,轰向得意忘形的少寨主,一个转身跳上他的背,用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脖子。

      少寨主怒吼几声,一边咒骂一边又抓又挠,扒得易缘的皮肤破皮出血。背后的易缘纹丝不动,圈捆得更紧,将少寨主压倒在地。

      他开始发慌,诅咒声变小,却依然咬牙切齿:“放开我,你这个臭农夫,放开我!”

      易缘没有回复,越锁越紧。

      少寨主满脸通红,犹如将要爆裂的爆竹。他意识到易缘身上笼罩着比即将到来的死亡更可怕的气息,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原本的中气十足变得气若游丝。

      “放……开……我……”

      易缘没有理会。若她真的如他所愿放手,依少寨主的性子,她还有命出去吗?不可能。

      既然少寨主不肯投降,易缘只好将战斗推向另一种结局。

      她加重力度,再不给对方反抗的余地。

      就在这一刻,少寨主茅塞顿开。

      刚才无论他怎么打她,抓她磕多少次石头,让她流再多的血,这杀千刀的农夫一次也没喊过痛,一次也没有!

      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不怕痛的人?

      少寨主终于明白,这农夫能忍受至伤至痛,可他不能啊!然而就这样认输,还是输在自己的地盘上,他怎能吞下这口气?

      养了多年的黑犬“呜呜”看着主人,少寨主灵机一动,从牙缝间挤出一句:“旺虎过来!”

      护主心切的旺虎应唤吠叫,一个箭步扑上来,锋利的牙齿撕咬起易缘的右腿,让她当场血流如注!

      “少寨主作弊!”易绥在楼房内大喊,“说好的单打独斗,他作弊!你们都看到了!快去拉开那只疯狗!快啊!”

      易缘与旺虎缠斗,如获大赦的少寨主狼狈爬离,全身脱力般朝向天空,大口呼吸空气。

      这贫贱的农夫死定了!

      惨遭咬伤的易缘被旺虎死死缠着,才刚踢开它,它马上又扑上前。

      疼痛万分的易缘心生一计,不再动弹,静静伏在地上,闭紧双眼,咬紧牙关,任右腿被撕咬。

      她决定牺牲掉这条腿。

      冷汗流满她的背,以为猎物死了的旺虎迟疑松口,下一秒易缘猛地坐起,趁旺虎不备,完好的左腿踩住黑犬的尾巴,使出全力攻打它的腹部。

      击打的力度一下比一下大,旺虎几乎快承受不住。

      “够了够了!”少寨主连忙出声,“我认输!放开旺虎!旺虎过来,过来!”

      旺虎急急忙忙跑回主人身边。

      刺虎寨人当即解开对易绥的禁锢,易绥赶忙察看起易缘的伤势:整只右腿血肉模糊,伤可见骨,十分骇人。

      易缘苍白的脸色,在看见易绥的那一刻,短暂恢复了光彩。

      任务完成,易家得救。

      她抓紧易绥的手:“回家,马上回家。”

      *

      风雪肆虐刺虎山,易绥搀扶受了腿伤的易缘下山,每一步都走得尤其艰难。

      易缘腿上的血稀稀拉拉滴了一路,令两人的行动轨迹显眼异常。

      易缘不能让表姐就这样离开,会有后患的。

      “绥姐姐,停一停。”

      “不能停,刺虎寨的人会追上来。”神色凝重的易绥瞥了眼易缘鲜血淋漓的腿,“更何况你——”

      ““正因为会追上来才要停。”易缘打断,“绥姐姐,你那么聪明,你知道时间不等人。”

      你必须回去了。表妹只会拖累。

      “不行!”

      “不要担心我。”易缘松开易绥,拱她走了两步,“再往下走一千步有匹千里马,骑上它,回鹤城,中途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明天天亮前你会平安到家,等待辰时平远侯上门迎亲,风风光光地出嫁。”

      易绥欲言又止。同为易家的女儿,她和两位表妹生来就被教导要把家族利益置于个人利益之上。从小到大,她们三姐妹将这条家规贯彻于心,没有一刻质疑过。

      “至少让我包扎。”

      “没时间了!”易缘惨无血色的脸激出一层愠色,“绥姐姐,大局为重!”

      易绥无奈叹出一口气。她紧了紧易缘的手,将表妹的脸看个清楚仔细,眼泪在眼眶打转但到底没流下,而后她放开手,狂奔下山。

      眼见表姐离去该是高兴的,易缘心中却对发了脾气耿耿于怀。

      “绥姐姐!”易缘喊。

      易绥刹住脚,回头。

      风雪中,脚下开出血花、肩头落满雪花的易缘笑着祝福:“祝你和平远侯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更祝易家重振威望,青云直上!

      目送易绥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坚忍许久的易缘再也支撑不住,扑跪在雪地。

      她脸上早已没有笑容。

      明明是冬天,身体却骤然升温,像是要将她蒸熟。

      伤痕累累的躯体。
      未被压垮的理智。

      眼前的雪恍惚而刺眼,身负重伤的易缘依靠顽强的意志重新站起,跌跌撞撞往右前行,偏离了易绥离开的方向,也偏离了下山求救的大道。

      当再也无法“走”时,她便用爬的,直到完全失去意识。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为易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用脚印和鲜血辟出一条路,混淆及掩饰表姐的行踪,保护并扭转易家岌岌可危的命运。

      易家列祖列宗在上,我这样也算死得其所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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