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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C-“我认识他很久了。” 她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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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坐,站在茶几前面,包拎在手里,脊背挺得很直,程述白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阿姨,您今天来,是想和温景明说什么。”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嘲讽的前兆。“我和我儿子说话,需要经过你吗。”
“不需要。”程述白的声音很平,“但您昨天说的话,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他昨晚状态很差,如果您今天想继续,我需要先了解您想达到什么目的。”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你是心理医生吗?说的这么一板一眼,不过就是个表态”
“阿姨,不好意思,我真的是一个精神科医生,现在是研二,我有证件,如果你需要看的话。”
“霍,你是医生还跟他搞在一起,你是什么医生。”
“我是精神科医生和我喜欢他不冲突,阿姨。”程述白的语气很平,就像在阐述某个平常的事情。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但眼神还是嫌弃和厌恶。
“阿姨,我可以很明确告诉你,”程述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份病历,“他的性取向不是病,他的双相情感障碍是需要治疗的,但那和他的性取向无关,这是两件事。”
“你少跟我扯这些。”她的手攥紧了包带,“我养了他三十多年,他什么样我不知道?他以前都不会喜欢男生的,就是他爸带的头,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的声音开始抖,但那种抖不是难过,是愤怒积压了太多年找到了出口,“我嫁给那个变态十多年,十多年里,他碰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以为他就是那种人,性格冷淡,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冷淡,他是对女人冷淡。”
程述白没有说话,很专业的让她先倾诉自己的情绪。
“你知道他爸走的时候温景明几岁吗,十二岁,他爸连他都没要,就跟着那个男人走了。走之前连句话都没留。”
她的眼眶没有红,她说这些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下巴是抬着的,“我一个人把他带大,我一个人……”她的目光从茶几上抬起来,钉在程述白的脸“你告诉我,我养了他二十多年,就是为了让他变成他爸那样吗。”
程述白迎着她的目光,“您养了他二十多年,他成为了一个优秀的建筑师,开了工作室,给予您优质的生活质量,剩余是他自己的人生,为什么要逼他改变?”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一闪而过。
“您知道吗,他现在其实还不算双相,但他很痛苦,因为您对他感情的不认可,对他生活的掌控,让他窒息。”
程述白的声音没有前面那么淡然,他见过状态最差的温景明,经历过失去他,对于他母亲对他的指控,程述白无法淡然地像个专业的医生给予建议。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你才认识他几天……”
“我认识他很久了。”程述白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看着她,看着她攥紧包带的手,看着她法令纹的走向,看着她眼睛里那一层愤怒底下压着的她自己大概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阿姨,您怕的不是他像他父亲,您怕的是他走了之后,您又是一个人。”
她的脸色变了,程述白没有给她反击的时间,“您丈夫走的时候,带走了您十多年的婚姻,您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放在温景明身上,因为如果不放在他身上,您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您告诉他不要像他父亲,不是因为他真的像,是因为您太怕了,怕他也离开您。”
“你闭嘴……”
“我不会让他离开您。”程述白的声音稳了很多,像在诊室里对家属宣布治疗方案,“他可以同时是您的儿子,和我爱的人,这两件事不冲突。”
她的嘴唇在发抖,攥着包带的手指节发白。
“您今天来,骂他,是因为您想把他拉回来,您觉得骂得够狠,他就会回头。”程述白看着她,“但您昨天骂过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他不爱您,是因为您让他选,他选了您不让他选的那条路,他昨天在电梯里,手抖了一路,你又知道吗?”
温景明母亲的下巴在微微发颤。
“我不会劝您接受我,接不接受是您的事。”程述白站起来,他比温景明的母亲高半个头,但他没有俯视这位母亲,“但您下次来,如果还是想骂他,那您还是会先见到我,因为,我不能接受温景明再被您语言暴力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种笑比哭还难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痰一样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程述白。”他说,“精神科医生同时也是温景明的男朋友。”
他把“男朋友”三个字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个职称,一个身份,一个他认了就不会改的事实。
温景明的母亲拎着包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法令纹像两道刀痕。她看着程述白,看了大概有十秒。然后她转过身,高跟鞋踩过玄关的地砖,拉开门走了。
门砰地关上,玄关安静下来,雪球从鞋柜后面走出来,尾巴垂着,走到程述白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脚踝。
程述白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推开卧室的门。
温景明靠坐在床头,手指还勾着,搭在被子上,看到程述白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走了。”程述白说。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多少。”
“全部。”
程述白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温景明看着他,头发还翘着,瞳孔边缘的药效涣散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睛是亮的。
“你说,我可以同时是她的儿子,和你爱的人。”温景明的声音很轻。
程述白点了点头,没有表态,反而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翘起的几根头发。
温景明看了他几秒,然后他伸出手,小指还勾着,程述白把自己的小指勾上去,晃了晃。
“拉过勾的。”温景明说。
“嗯。”温景明把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上,隔着家居服,程述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下来了。
“还睡吗。”程述白问。
“不睡了,起床做早餐,程医生辛苦了,该肚子饿了。”温景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灰蓝色晨光里的第一道金边。
温景明把火拧开,锅里的水安静地开始升温,他从冰箱里拿出剩下的馄饨,码在盘子里,又拿了两个鸡蛋。
程述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温景明的后背上,他换了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一截后颈。
“煎蛋还是水煮。”温景明没回头。
“煎的。”
温景明把平底锅也架上,倒了一层薄油。油热起来的时候,他把鸡蛋磕进去,蛋清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泛起一圈金黄。
“昨晚我又做梦了。”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程述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什么梦。”
温景明把馄饨下进沸水里,用勺子背推了一下,“梦到你了,但那个场景有些陌生。”他停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你说要给我做饭,下了班回来做,我问你想做什么,你说保密。”
程述白的手从门框上垂下来。
“然后你在厨房里忙了很久,把锅都给烧糊了,等我回来,你已经清理现场,还说今天上班太忙,没时间做饭。”温景明笑了一声,“但厨房还是有焦糊的味道,我没有拆穿你。”
他用锅铲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已经凝成了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
程述白脸是白的,手垂着,手指蜷在手心里,整个人都愣了神,他不明白为什么前世发生的事会这么具体在温景明梦中出现……
“程述白。”温景明放下手里的碗,伸出手在程述白眼前晃了一下,“你怎么了。”
程述白的眼珠动了一下,他看见温景明站在他面前,眉头皱着,嘴唇抿着,阳光照在他脸上,照进他眼睛里,里面是担忧。
“没事。”他说。声音正常,但嘴唇有一点干,“你的梦太具体了,像真的一样。”
温景明看着他,“是很真。”他说,“醒来的时候我还一时间分不清在做梦还是真实发生的,那时候想和你说,但我妈来的气势汹汹,我就没有提起。”
程述白的喉咙动了一下,温景明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拇指蹭过他的眉骨。
“只是一个梦,你怎么了,脸都白了。”
程述白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住,拇指蹭过他的手背。
“饿的,有点低血糖。”
温景明看了他两秒,然后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餐桌边上按下去。“坐下,吃饭。”
程述白坐在那里,面前的馄饨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紫菜和虾皮,煎蛋放在旁边的盘子里,边缘微焦。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皮薄馅大,肉馅里拌了葱姜,有一点胡椒粉,明明色香味俱全,但和昨天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程述白。”温景明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嗯。”
“那个梦,是不是很像我说的那样。”
程述白没有抬头,“什么。”
“你做过饭吗,给别人的。”
程述白的勺子顿了一下,“做过。”他说。“做得很差,糊了然后倒了。”
温景明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指伸过来,擦了一下他眼角,程述白抬起头,温景明的手指停在他眼角,拇指上沾着一点水光。
“汤太烫了。”程述白说。
“嗯。”温景明把手收回去,在纸巾上擦了擦,“下次我少放点胡椒粉。”
吃完早餐温景明送他去学校,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正在说今天的气温,午后有阵雨。
温景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程述白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掠过车窗。
车停在学校门口。程述白解开安全带。
“下午几点下课。”温景明问。
“四点。”
“我来接你,晚上想吃什么。”
程述白想了想,“你做的都行。”
他推开车门,温景明叫住他。
“程述白。”他回头,对方从车窗里探出一点头,阳光照在他脸上。
“梦都是假的。”他说。
程述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他转身往校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温景明的车还停在那里,他抬手挥了一下,然后走进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