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C-“梦”没有起点 教研 ...
-
教研楼的走廊很安静,程述白推开导师办公室的门,李教授正坐在桌前看论文。
“述白啊,坐。”
程述白在他对面坐下来,李教授把桌上的论文翻到某一页推过来,“上次你交的那篇,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梦境干预,我看了,方向没问题,但案例部分太薄了,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程述白接过来翻了两页,“我想再补几个案例。”
“嗯,对了,周五下午有个学术讲座,你去听一下。”李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通知递给他,“主讲人是Q大的陈教授,讲梦境与创伤记忆的神经机制,你不是正好在做这个方向吗。”
程述白接过通知,时间周五下午两点,地点医学院报告厅。
“陈教授这几年一直在做这方面的研究,发了十几篇顶刊。”李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看你最近一直看这方面的书,去听听,看能不能找到思路。”
“好。”
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教授叫住他,“述白,你最近状态比之前好了,眼睛里没那么空了。”他说完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继续看论文。
程述白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推门出去了,走廊的窗户外头,天阴下来了,午后阵雨的云正在往这边堆。
他站在窗前,把手机打开重新看那份文件,梦境与创伤记忆的神经机制……
窗外落下了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他转身往楼梯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周五的讲座高朋满座,来的都是心理专业方面的学生和老师,课堂内大家都安静地听着记笔记,当讲座结束的时候,报告厅里的灯亮起来,程述白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专家讲座后免不了很多上台询问相关知识的环节,程述白安静地在最后等着,等大部分人都走了,他才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走向讲台。
陈教授正在收拾电脑,她抬起头看见程述白,点了一下头。
“老师,我有个问题。”程述白说。
陈教授把电脑包拉上,“你说。”
“您刚才提到,人在深度睡眠的时候,大脑会调用记忆碎片重组梦境,如果一个人突然醒来发现自己活在的年份是七年前,他的大脑有过未来七年发生的所有记忆,你觉得他是在梦境里还是真的时间回流了?这种情况,在您的临床案例里出现过吗。”
陈教授看着他,“你说的是你自己,还是你的病人。”
程述白顿了一下,“一个患者……”
陈教授把电脑包放在讲台上,靠在桌沿上,“具体说说。”
程述白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上收紧了一点,他看着陈教授的无框眼镜,看着镜片后面那双平静的眼睛。
“这个患者不是精神病,他的心里评估都是正常。”程述白的声音在空旷的报告厅里显得很干。“但某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活在一个不应该活着的时空里。”
陈教授没有说话。
“他觉得现在的身体是七年前的自己,而且他脑海里还有未来七年发生事情的记忆节点。”程述白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他能说出自己的工作在哪个地方,遇见了什么人,他还能在记忆节点里找到未来会认识但是当下无法认识的人。”
他把笔记本放下,纸页的边角被他的手攥得起了皱。
“未来发生的事有时候还会以某种特定的画面出现在他面前,很真实”他抬起头看着陈教授,“他现在分不清现在的生活是梦还是真的。”
陈教授沉默了几秒,“你刚才说,他记得之后七年会发生的事,那他记不记得,这个‘回到七年前’是怎么开始的。”
程述白张开嘴,又合上了。
“他醒来的第一个画面是什么。”陈教授问。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诊室里问一个病人。
图书馆,他记得自己从图书馆醒来,三楼的阅览室,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桌面上,他趴在桌上,苏文心看到他哭了把他叫醒。
但他是怎么到图书馆的,他在醒来之前具体做着什么事他一点记忆也没有。
全都没有……他只有醒来之后的记忆,像一段视频,被人剪掉了片头,直接从中间开始播放。
“不记得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像砂纸擦过木板,“他只记得醒来以后的事。”
陈教授看着他。
“您刚才说,梦是没有起点的。”程述白的瞳孔在报告厅的白炽灯下微微收缩,“您说,一个人永远不会记得梦是怎么开始的,只会在某个瞬间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场景里。”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蜷起来,指节泛白。
他的‘重生’也没有起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个世界到这个世界的。
警察的电话……医院走廊……葬礼……
但那些画面没有顺序,它们在他脑子里,但不是一条线,是一堆碎片……是不完整的”
报告厅里只剩下灯管的嗡声和远处割草机的低鸣。
“如果找不到起点,”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这个就不是真实的。”
陈教授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报告厅的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银灰色。
“你先平复一下情绪。”
程述白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教授把眼镜重新戴上,“那个患者能分得清哪些是连续的,哪些是断裂的吗。”
程述白低头看着笔记本,纸页上他刚才记的那些要点,海马体与记忆巩固,快速眼动期的情景记忆提取,创伤性记忆的碎片化储存。每个字都写得很工整,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花店是清楚的。”他说,“花店里的洋桔梗,鲜花纸的触感,女孩子的笑,他记得很清楚,然后……然后就是电话,警察的电话这个他很清楚。”
他抬起手,用拇指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电话之后是模糊的,他记得自己去过医院,但不记得是怎么到医院的,出租车上是什么姿势,窗外经过了什么地方,司机有没有跟他说话,全都没有……然后是急诊室。”
他的拇指用力按下去。
“后面是葬礼,他爱人的照片,黑白的那张…但是葬礼具体的画面是没有的……”他的声音干得像冬天裂开的嘴唇,“没有头,只有尾。”
陈教授看着他好一会然后说,“他刚才说的情况,其实你自己已经得出结论了。”
程述白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起点的记忆,不是记忆,是梦。”陈教授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从接电话后到医院的那段路,是他大脑没有生成的部分。”
“我们大脑是没法刻画真是的系列,所以它没有制造。”
程述白站在那里,明明气温已经转凉了,但他后背的衬衫依旧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
“但那些画面太清楚了。”他说,声音像在跟自己争辩,“急诊室的消毒水味,苍白没有血色的他,还有林瑾…他的好友对他的指控,这些细节不可能是大脑编造的……”
“大脑不会编造细节。”陈教授打断他,“大脑只会重复它储存过的细节,你梦里的每一张脸都是你见过的人,每一个房间都是你进过的空间。”
“你的大脑只是把它们拆散了,重新拼在一起,医院的场景是你每天都看到的,消毒水味是你每天都接触的,苍白的脸也是你曾经看到的,他的好友曾经也指控过你,这些都是你亲以前经历过的事。”
他看着程述白,“你觉得那些细节太真实,所以不可能是梦,但恰恰相反,越真实的细节,越证明它们来自记忆,只是不是来自你以为的那段记忆。”
程述白的手垂在身侧,笔记本从他手指间滑下去,落在讲台边缘,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陈教授弯腰,把笔记本拾起来,纸页翻开着,停在程述白记的那些要点上。他把笔记本合上,递回给程述白。
“我推荐你看的那本书,里面有一章专门讨论了这种情况,作者把它叫做‘渗透性记忆’。
“当一段记忆被大脑反复提取,反复重组反复在睡眠中再处理,它会失去时间标签,你不再记得它是哪一天发生的,不再记得它发生的顺序,你只记得它发生过,然后你的大脑会把它安插在一个你觉得合理的位置上。”
程述白接过笔记本,纸页边角被他的汗浸湿了,凉凉的。
“你说的那个图书馆。”陈教授拿起电脑包,“你只记得醒来以后的事,醒来之前的事,你一点都记不得,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程述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一个人觉得自己重生了,前面肯定会有“死”这个行为,癌症死亡,自杀死亡还是意外不可控的灾难死亡。”陈教授把电脑包的拉链拉上,“这些动作,你有记忆吗。”
程述白站在那里,窗外割草机的声音停了,报告厅里只剩下灯管的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没有。”他说。
“那你就不曾‘重生’过,你是直接‘出现’在梦里的。”
陈教授拎起电脑包,从他身边走过去。皮鞋踩在报告厅的地板上,声音很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回去想一想。不是想那些你记得的事。是想那些你记不得的事,空白的地方,往往比填满的地方更能说明问题。”
门关上了。
程述白一个人在报告厅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突然抬头看着关闭的门,教授刚刚换了人称,他用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