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向珩途》唐兰欣

2、九月风里的新芽

　　楚珩的笔尖停在习题册第三十七页的函数图像上时，后颈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呼吸声。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恰好落在林若欣低垂的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似的搭在眼睑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方才被他无意间瞥见时红透的耳根还没完全褪下去，泛着一层薄粉，连带着耳廓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大概是趴在桌上的姿势久了，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露出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像是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心事。
　　楚珩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
　　明明是新转来的同学，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稍微有点动静就竖起全身的防备。刚才他不过是不经意侧了侧头，她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低下头，连握笔的手指都在发抖，那副慌张又故作镇定的模样，倒比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还要生动些。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喉间溢出一点极轻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安静的教室里漾开细微的涟漪。
　　“你笑什么？”
　　身后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楚珩转过头时，正撞见林若欣抬起头，眼里还蒙着层刚睡醒似的水雾，显然是被他这声笑惊到了。她的瞳孔很亮，像盛着九月的阳光，却又在看清他的表情时迅速黯淡下去，慌乱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袖口。
　　“没什么。”楚珩收回目光，指尖在练习册上轻轻敲了敲，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笑意，“就是觉得……你好像有点可爱。”
　　“可、可爱？”林若欣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一世她和楚珩当了三年同学，加起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印象里的他永远是清冷疏离的，连对女生笑一下都吝啬，更别说用“可爱”这种词来形容谁。
　　此刻少年就坐在她正前方，转过来的侧脸逆着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点没散去的弧度。阳光穿过他发间的缝隙，在他耳后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副鲜活又温和的模样，和记忆里那个总是皱着眉的楚珩判若两人。
　　林若欣的心跳骤然失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敲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疼。方才褪去的红晕重新爬上耳根，这一次来得更凶，像被泼了朱砂似的，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发烫。
　　“我、我没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
　　楚珩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发现这新同学不仅容易害羞，还很不擅长掩饰情绪，所有的慌张和窘迫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像本摊开的书，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好了，不逗你了。”他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着她，语气里的玩笑意味淡了些，多了点正经，“我叫楚珩，‘楚河汉界’的‘楚’，‘珩佩’的‘珩’。”
　　他说话时，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唇线。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像山涧的溪流流过石头，干净又清澈。林若欣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在同学录上看到的那个名字，龙飞凤舞的字迹里藏着张扬的棱角，原来写这个名字的人，说起自己的名字时是这样的语气。
　　“林、林若欣。”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报出自己的名字，指尖攥得发白，“‘草木’的‘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若’，‘欣欣向荣’的‘欣’。”
　　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哪有人介绍自己名字说得这么详细的？简直像在背书，肯定要被他笑话了。她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课本，假装在看上面的公式，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他的任何一点反应。
　　楚珩果然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她会解释得这么清楚。但他没笑，只是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林若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将这三个字在舌尖轻轻打了个转才吐出来。林若欣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仿佛这三个字带着某种魔力，让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原来被他叫名字，是这种感觉。
　　上一世她无数次在走廊里、在操场上、在喧闹的人群中，远远地看着他和别人说笑，却从来没机会让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她甚至偷偷练习过很多次，如果遇到他该怎么打招呼，该怎么自然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却紧张得像个第一次上台的小学生，连声音都在发抖。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不敢再抬头看他，只能盯着课本上那个复杂的函数图像，可那些弯曲的线条在她眼里全都变成了楚珩的侧脸，变成了他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嘴角，变成了他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楚珩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模样，没再继续说话，只是转回去坐好，重新拿起笔。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敲在林若欣的心尖上。
　　她悄悄抬起头，看见他的背影重新占据了她的视野。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的光晕，和她记忆里无数次描摹的模样渐渐重合，却又带着些细微的不同。这个时候的楚珩，还没有后来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漠，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鲜活和明朗，连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都会微微上扬。
　　原来……这才是十七岁的楚珩。
　　林若欣的指尖轻轻抚过课本上的字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上一世她用了整整三年，才明白自己对他的心意，却已经错过了所有开口的机会。后来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她总会想起这个夏天，想起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的样子，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没勇气靠近的距离，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可现在，他就坐在她的前桌，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能听见他写字的声音，能看清他练习册上那个小小的对勾。他甚至对她说了“可爱”，还主动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
　　这一切，都和上一世不一样。
　　也许……也许这一次，真的会有不同的结局？
　　林若欣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带着点隐秘的期待和雀跃，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草稿纸上划出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忽然觉得那些复杂的函数公式也没那么难懂了。
　　“叮铃铃——”
　　上课铃猛地响起，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思绪里的林若欣。她慌忙抬起头，看见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老师讲课的声音。
　　楚珩已经重新投入到课堂中，背脊挺得笔直，握着笔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笔记本上，照亮了他写下的工整字迹，连标点符号都带着一丝不苟的认真。
　　林若欣也赶紧翻开语文课本，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似的，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楚珩的肩膀很宽，校服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他写字的时候，左手会轻轻按着笔记本的边缘，手腕上的骨头清晰可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她想起刚才他说“觉得你很可爱”时的语气，想起他转过来时眼里的笑意，想起他说出自己名字时的认真，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带着点酸涩。
　　“林若欣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讲台上的声音猛地将她拉回现实。林若欣慌忙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老师问了什么，只能茫然地看着黑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窃笑，让她的头埋得更低了，连指尖都在发抖。
　　“老师，她可能还没翻到这一页。”
　　楚珩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平静又清晰。林若欣惊讶地抬起头，看见他微微侧着身，对着老师说道：“这篇课文是新讲的，她刚转来，可能还没来得及预习。”
　　语文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坐下吧，下次注意听讲。”
　　“谢谢老师。”林若欣低声说道，几乎是逃也似的坐了下来，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悄悄抬起头，看见楚珩已经转了回去，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可林若欣却分明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轻轻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的心跳又开始失序，刚才那点因为被点名而产生的窘迫，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他……他是在帮她吗？
　　林若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楚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他说“可爱”时的语气渐渐重合，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窗外的风还在吹，卷起书页哗啦啦地响。林若欣伸出手，轻轻按住被风吹动的纸页，指尖下的字迹清晰又陌生。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着楚珩写字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交织成一首隐秘的旋律。
　　这一次，她离他这么近。
　　林若欣看着楚珩的背影，忽然握紧了手中的笔。也许命运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也许那些错过的、遗憾的，都可以在这个夏天，一点点被弥补。
　　至少这一次，她不想再像上一世那样，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草稿纸的背面。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课本上，照亮了“林若欣”三个字。她深吸一口气，悄悄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楚珩的背影上，这一次，眼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隐秘的期待，在九月的风里，悄悄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