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向珩途》唐兰欣

1、错位的课桌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热意撞在窗玻璃上，林若欣站在教室门口时，指尖攥得发白。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林若欣，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她抬起头，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精准落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正低头在练习册上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是楚珩。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上一世，她也是在这个时候转来这所学校，却因为怯懦和阴差阳错，直到毕业都没能和楚珩说上几句话。后来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她总会想起这个夏天，想起他解题时微蹙的眉，想起篮球场上他被汗水浸湿的发梢，想起最后散伙饭上他沉默离去的背影——那些没说出口的暗恋，最终成了刻在骨头上的遗憾。
　　“林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老师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
　　林若欣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大家好，我叫林若欣，以后请多指教。”
　　简单的一句话，她却觉得耗尽了全身力气。视线扫过楚珩的背影时，她看见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老师指了指楚珩身后的空位：“你就坐那里吧，楚珩旁边正好有个空位。”
　　林若欣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
　　不对。
　　上一世，她分明是被安排在教室后排，隔了三排的距离，只能在课间操的人潮里远远看他一眼。什么时候……她和他的距离这么近过？
　　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老师，那里有人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楚珩的背影就在眼前，挺直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疏离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的光晕。
　　这是她求而不得的距离。
　　“怎么了？”老师催促道。
　　“没、没什么。”林若欣低下头，拎着书包的手微微颤抖着，一步步穿过课桌间的缝隙。
　　经过楚珩身边时，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记忆里多年后重逢时，他身上的雪松味截然不同。她悄悄抬眼，看见他练习册上写着工整的解题步骤，最后一步的答案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原来这个时候的楚珩，连做题都带着点不容错漏的认真。
　　她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木质座椅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楚珩的笔尖顿了顿，却依旧没有回头。
　　林芷欣将书包塞进桌肚，指尖触到冰凉的课本封面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眩晕。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她刚转来这所学校的第一天。上一世她用了整整三年，看着楚珩从隔壁班的风云人物，变成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直到毕业那天，才在同学录上找到他的名字，却连一句“再见”都没说出口。后来她无数次想，如果当初勇敢一点，如果当初离他近一点，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现在，命运好像给了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却又在细节里埋下诡异的伏笔。这个本该属于另一个女生的座位，此刻却被她占据了。
　　“好了，我们继续上课。”老师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长长的函数公式。
　　林若欣翻开数学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楚珩的肩膀很宽，阳光在他耳后投下一小片阴影，连耳廓的弧度都清晰可见。她能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写字时指节会微微泛白。
　　上一世她是在半年后才偶然得知，楚珩的数学笔记是年级里很多女生私下传阅的“秘籍”，可她那时和他隔着太远的距离，连借笔记的勇气都没有。
　　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林若欣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写了个模糊的“珩”字。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微甜。
　　她用力划掉那个字，将注意力拉回黑板，可眼角的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方的背影上。楚珩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微微侧了侧头，林若欣像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假装认真看题，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直到下课铃响起，她才敢悄悄抬起头，却看见楚珩已经站起身，和前排的男生说了句什么，径直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传来他和同学说笑的声音，清朗的少年音穿过敞开的窗户飘进来，像碎冰撞在玻璃上，清脆得让人心头发颤。
　　林若欣趴在桌子上，看着楚珩留在桌面上的练习册，封面上“楚珩”两个字龙飞凤舞，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
　　她回来了，带着上一世所有的遗憾和执念，甚至被推到了离他最近的位置。可为什么，看着他的背影时，她感受到的不是重生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宿命般的无力感？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动书页哗啦啦地响。林若欣伸出手，轻轻按住被风吹动的纸页，指尖下的字迹清晰又陌生。
　　也许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就像她明明回到了过去，却还是坐上了这个本不属于她的位置；就像她明明离楚珩这么近，却依旧不敢让他知道，有一个名字，已经在她心里藏了整整一个青春。
　　上课铃再次响起时，楚珩踏着铃声回到座位，带着一身阳光的味道。林若欣迅速收回目光，看着黑板上老师写下的课题，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一次，她离他这么近，近到能听见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