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最后一面 ...
-
夜色渐深,北城的霓虹透过湖景公寓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何砚璟被助理搀扶着进门时,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与烟草味,昂贵的定制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了几缕,遮住了眼底的猩红。
应酬桌上的推杯换盏、虚与委蛇,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挥手打发走欲言又止的助理,反手带上门,公寓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踉跄着走到酒柜前,又拿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他靠着冰冷的酒柜滑坐在地,酒瓶滚落在一旁,琥珀色的酒液浸湿了地毯,散发出刺鼻的醇香。
这个家很大,装修奢华得如同宫殿,却处处透着冰冷的疏离。
没有烟火气,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昂贵的家具和冰冷的艺术品,沉默地诉说着主人的孤独。
他曾以为,占据了顶峰,就能填补内心的空洞,可如今站在这里,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意识渐渐模糊,酒精在血液里肆意蔓延,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思念,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想起徐故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有时候她窝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对他笑,眼底的星光比霓虹更亮。
“喵……”橘猫跑过来,蹭了蹭何砚璟的手心,仿佛在询问自己的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叫什么,她不要你,也不要我了。”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
如果徐故没有走,现在他们也许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
虽然那时候何砚璟还没有下决心要给她婚姻,但徐故闹一闹,他肯定会同意的。
曾经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牢笼。
“你回来好不好……”他蜷缩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我错了……我就不该让路游见你,不该让你走……”
酒精让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冷漠,露出了内心最深处的脆弱与悔恨。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这座用权力堆砌的城堡里,一遍遍地呼唤着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名字。
徐故,你真的好狠心。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北城的繁华触手可及,可何砚璟只觉得刺骨的寒冷。
北城的午后难得放晴,阳光透过宏盛集团顶层公寓的落地窗,何皆喜提着一篮刚烤好的蔓越莓饼干,轻手轻脚地推开公寓门。
现在整个何家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撼动何砚璟的地位。就连何忠宏都只能认命地将大权让出来。
因此没有人再限制何皆喜,云婳甚至寄希望于她能讨好何砚璟,换得自己的容身之地。
“哥哥?”她试探着喊了一声,空旷的客厅没有回应。
何皆喜放下饼干,顺着走廊往里走,路过书房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灯光。
好奇心驱使,她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书房里陈设极简,黑檀木书桌后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墙角立着高大的书柜,摆满了商业典籍。
而书桌的正中央,没有堆放文件,却放着一个精致的银色相框——照片里的女孩穿着淡青色连衣裙,坐在餐厅里,眉眼弯弯,表情有些可爱的怔愣。
何皆喜的心猛地一跳,她从未见过哥哥收藏谁的照片。
女孩的气质温婉又灵动,眼神清澈,一看就让人喜欢。
她忍不住推开门走进去,拿起相框细细端详,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孩的脸颊,喃喃道:“这是嫂嫂吗?”
“谁让你进来的?”
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何皆喜吓得手一抖,相框险些摔在地上。她转过身,看见何砚璟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的冰霜比窗外的寒冬更甚。
“哥哥……我就是进来看看你,没想到……”
何皆喜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把相框抱在怀里,“这是嫂嫂吗?她真好看,你什么时候带她回家啊?”
“放下。”何砚璟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目光死死盯着她怀里的相框。
何皆喜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把相框放回原位,小心翼翼地说:“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奇……”
“滚出去。”何砚璟打断她的话,语气里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
他一步步走近,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谁给你的胆子,碰我的东西?”
“哥,我错了……”何皆喜的眼眶红了,她从没见过哥哥这么凶的样子,虽然知道哥哥不喜欢自己,可他也从未对她如此严厉。
“我再说一遍,滚。”何砚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眼底的痛苦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却被他强行压在深处,只余下冰冷的凶狠,“从今往后,不准再踏进我这里一步,不准碰我的任何东西,也不准再提今天的事。”
何皆喜怯生生看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对不起……”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何皆喜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咬着唇,强忍着哭声,转身跑出了书房,跑出了这座冰冷得像牢笼一样的公寓。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音。
何砚璟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帧相框,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徐故的笑容,眼底的冷漠瞬间崩塌。
阳光依旧明媚,可书房里的温度,却冷得像冰。何砚璟抱着相框,无声的泪水滴落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巴塞罗那的午后,阳光把哥特区的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
徐故抱着刚定稿的文案,走出报社的小门,指尖还沾着咖啡的醇香——她给当地旅游专栏写的中式美学文案,颇受主编青睐,字里行间的东方韵味,总能引得读者留言称赞。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拐进巷口,Diego的黑色宾利早已停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褪去了西装革履的冷硬,多了几分温润。
看见她来,他推开车门,眼底漾着笑意:“等你很久了,孤儿院的孩子们,在念叨你的糖画呢。”
徐故笑着坐进去,从包里掏出几支细竹签:“早就备好了,今天教他们画小兔子。”
车子稳稳地驶向城郊的孤儿院,一路掠过红顶白墙的房子,掠过开满三角梅的窗台。
两人聊着报社里的趣事,聊着西语里那些拗口的谚语,偶尔沉默,车厢里也只余暖风拂过的惬意。
孤儿院的铁门一打开,一群金发碧眼的孩子就扑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围着徐故喊“Ava,Ava!”,又仰着小脸喊Diego“叔叔”。
徐故蹲下身,手把手教孩子们用融化的麦芽糖勾勒兔子的轮廓,Diego则在一旁帮忙递工具,偶尔替手忙脚乱的徐故擦去沾在指尖的糖渍。
忙到夕阳西斜,孩子们被老师带去吃点心,徐故和Diego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染成橘红色。
“你写的文案,我看了。”Diego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很动人,让我想起第一次在津城,听我母亲说的那些中国故事。”
徐故弯了弯唇角:“只是想把东方的美,讲给这里的人听。”
“你做到了。”Diego看着她,眼底的光比晚霞更盛,“你笑起来的时候,和你写的文字一样,很暖。”
徐故的心跳漏了一拍,正要开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院角的梧桐树下,有一道黑影倏地闪了过去。
她的笑容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朝那个方向望去。树影婆娑,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Diego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没什么。”徐故摇摇头,压下心头的那丝不安,“可能是我看错了。”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没有消失。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目光,黏在她的后背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让她莫名地有些心慌。
她总觉得,这不是第一次了。
前几天在超市买东西,结账时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上周散步路过圣家堂,转身的瞬间,似乎也看到过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以为是自己多心,可此刻,那种强烈的被监视感,再次清晰地袭来。
夕阳渐渐沉下去,暮色笼罩了孤儿院。Diego起身:“天晚了,我送你回去。”
徐故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脚步却有些沉重。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梧桐树荫,心底的疑云,像暮色一样,渐渐弥漫开来。
69、
宏盛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厚重的百叶窗隔绝了所有天光,只留一盏冷白的台灯,将桌面照得一片惨白。
何砚璟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
桌上摊着一沓照片,是私家侦探刚送过来的,边角还带着未干的潮气。
他一张张地翻看着,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刮过照片上的每一个角落。
照片里的巴塞罗那,阳光明媚得刺眼。
徐故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站在报社门口,手里抱着一叠文案,嘴角弯着浅浅的笑,眉眼舒展,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惬意。
下一张,她和一个外国男人并肩走在孤儿院的院子里,孩子们围在她脚边,她低头教孩子画糖画,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男人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竹签,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他熟悉的、藏不住的温柔。
还有一张,两人坐在长椅上,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男人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椅背上,距离近得刺眼。
何砚璟的指节越攥越紧,烟蒂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嫉妒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未见过徐故这样笑过。在北城的时候,她的笑里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也带着对他的迁就。
可照片里的她,笑得那样坦荡,那样明媚,仿佛那些年在北城的阴霾,从未在她身上留下过痕迹。
而这一切的明媚,都和他无关。
是另一个男人,站在她身边,陪着她看遍巴塞罗那的阳光,陪着她做喜欢的事,陪着她笑,陪着她闹。
一股尖锐的疼,顺着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些年,他守着一座冰冷的牢笼,守着一张她的照片,日复一日地沉沦。而她,却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活得那样鲜活。
难过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
照片上的徐故,笑得那样开心。可他看着看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猛地抬手,将桌上的照片扫落在地,玻璃相框摔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照片里徐故的笑容,也跟着四分五裂。
何砚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嫉妒和难过,像两把火,在他心底熊熊燃烧,烧得他体无完肤。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她找回来。
巴塞罗那的清晨,索菲亚系着绣着向日葵的围裙,正低头将鲜红的番茄切成小块,案板上还摆着新鲜的虾仁、彩椒和研磨好的藏红花粉,空气中弥漫着橄榄油与香料混合的香气。
徐故穿着宽松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跟着索菲亚的动作笨拙地切着洋葱,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惹得索菲亚低笑出声。
“切洋葱要先泡在冷水里,或者点燃一根蜡烛,这样就不会流泪了。”
索菲亚拿起一块洋葱示范,指尖灵活地转动,很快就切出均匀的小丁,“就像感情一样,要找对方法,才能避开那些不必要的酸涩。”
徐故点点头,照着她的方法尝试,果然好了许多。
两人一边准备食材,一边聊着天,索菲亚说起Diego小时候的趣事——他明明怕辣,却偏要学大人吃辣椒,结果辣得直哭,却不肯吐出来,倔强得可爱。
徐故听得忍俊不禁,脑海里浮现出Diego平日里高冷优雅的模样,反差之下更觉有趣。
“把虾仁放进锅里煎至金黄,记得要用小火,慢慢煎才能锁住鲜味。”
索菲亚手把手地教她操作,温热的指尖偶尔碰到徐故的手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就像对待喜欢的人,不能太急躁,要慢慢来,才能感受到彼此的心意。”
徐故的脸颊微微发烫,假装专注于锅里的虾仁,不敢去看索菲亚的眼睛。
她知道索菲亚的意思,这些日子,Diego的温柔陪伴,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过往的伤痛让她不敢再进入一段感情。
藏红花海鲜饭在锅里慢慢炖煮,米粒吸收了海鲜的汤汁和藏红花的色泽,变成诱人的金黄色,香气愈发浓郁。
索菲亚掀开锅盖,撒上一把切碎的欧芹,笑着说:“好了,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要有耐心等待,美好的事物都值得被期待。”
她转身看向徐故,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语气却格外认真:“Ava,我看得出来,Diego从来没有对谁这么上心过,为了你,他改变了很多。”
徐故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想开口,就被索菲亚打断:“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打算,不过我还是想为我的儿子争取一下。”
“索菲亚阿姨……”徐故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手足无措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围裙的边角,“我……”
“好了,不逗你了。”索菲亚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Diego虽然看起来高冷,但他的心很软,也很真诚。”
她盛出一碗海鲜饭,递到徐故面前:“尝尝看,我们一起做的美食,是不是更美味?”
徐故接过碗,舀起一勺放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炸开,藏红花的独特香气萦绕在唇齿间,温暖而治愈。
她抬起头,对上索菲亚温柔的目光,心里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意。
或许,有些事情,真的可以慢慢来。就像这锅海鲜饭,经过耐心的炖煮,才能呈现出最鲜美的滋味。
而感情,或许也能在时光的沉淀中,慢慢绽放出最美的模样。
公寓里还残留着晚餐的香气,徐故正坐在书桌前修改明天要交的文案。
指尖划过键盘的动作忽然一顿——门铃响了,是快递员送来一封跨国信件,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来自她在北城的挚友路游。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
拆开信封的手指微微发颤,路游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字句像重锤般砸在她心上:“故故,对不起,一直没敢告诉你,姜姨半个月前突发脑溢血,抢救后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说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她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想再见你一面……”
“啪”的一声,信纸从徐故手中滑落,飘落在地毯上。
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姜云待她如亲女儿般疼爱,是她在北城最亲近的人之一。
上次通电话时,姜姨还笑着说等她回去,要给她做她最爱的糖醋排骨,怎么会……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徐故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想去拿手机订机票,却因为心慌意乱,撞在了桌角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却顾不上揉一揉,只是死死攥着手机,手指颤抖得连屏幕都划不开。
“别急,Ava,慢慢来。”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Diego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语气沉稳而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刚从外面回来,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立刻揪了起来。
捡起地上的信纸,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后,他便明白了一切。
徐故转过身,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哽咽得不成调:“Diego,我有一个亲人……她快不行了,她想见我……我要回去,我必须回去……”
Diego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而坚定,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着急。”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低沉而有磁性,“我们现在就订机票,我陪你一起回去。”
“可是……”徐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的工作怎么办?还有孤儿院的孩子们……”
“工作可以暂时放下,孩子们也会有老师照顾。”
Diego拂去她脸颊上的泪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眼神却无比坚定,“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是去见你亲人最后一面。”
他到沙发边坐下,拿起她的手机,熟练地打开订票软件,一边询问她的护照信息,一边快速操作:“最快的航班是明天早上八点,我们现在收拾行李,明早直接去机场。”
徐故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体贴,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复了一些。
她泪水依旧在流,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手足无措。
“我好怕……”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我怕我赶不上,怕连姜姨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不会的。”Diego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给她力量,“我们会赶得上的。姜云女士那么疼你,一定会等你回去的。”
他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看着她小口喝下,又耐心地帮她整理行李。
从衣物到常用药品,再到她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只陶瓷小瓶,他都一一收好,动作细致而温柔。
夜色渐深,徐故靠在沙发上,眼神里满是焦虑。
Diego坐在她身边,没有多说什么,用沉默的陪伴,给她最坚实的支撑。
她知道,这一次回北城,注定会面对很多过往的风浪,可无论前方是什么在等着她,她都要先去见姜姨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