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故里》春雪不寒

38、出国

　　是的，顾金姝成功了。
　　那些门当户对的嘲讽、地下恋情的羞辱，像一把把钝刀，一点点割碎了徐故最后的尊严。
　　她如他们所愿，狼狈地逃离了北城，逃离了何砚璟，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就能把那些背叛和痛苦都甩在身后。
　　那个反复纠缠她的噩梦，那个手术台上冰冷的器械、医生无情的话语、何砚璟冷硬的背影，竟然全都是真的。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梦里那种蚀骨的疼——不是身体的创伤，而是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绝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从身体里剥离，连带着她的魂魄一起掏空。
　　原来失去孩子的痛苦，早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刻进了骨髓。
　　顾金姝赢了，赢得彻底。她不仅逼走了她，还毁掉了她和何砚璟之间最后一点念想。
　　她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去追究何砚璟有没有爱过，更累到不想再面对这个满是伤痕的自己。
　　她要逃，逃得越远越好。
　　远到再也听不到北城的名字，远到再也遇不到任何认识他们的人，远到能把这蚀骨的痛苦，连同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一起埋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要去一个没有过去的地方，重新开始，或者说，只是单纯地，活下去。
　　飞机降落在巴塞罗那埃尔普拉特机场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舷窗，给停机坪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橘色。
　　徐故单手推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虚扶着身边的堂妹徐静云，步伐不疾不徐地穿过熙攘的人群。
　　她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丝绒西装套裙，衬得身形挺拔窈窕，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成低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唯有看向徐静云时，眼神才柔和了些许。
　　“姐，这里的风都带着橘子味呢。”徐静云刚从国内的寒冬里抽身，被地中海沿岸的暖风一吹，眼底满是雀跃。
　　徐故低笑一声，正要开口，视线便被不远处立着的身影勾住。
　　那是个身形颀长的男人，穿着质感上乘的烟灰色亚麻西装，袖口工整地收在腕骨处，露出腕间一块低调的朗格。
　　他有着深棕色的短发，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鼻梁高挺笔直，薄唇抿成一条利落的直线，想必就是来接她们的Diego。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热情挥手，只是靠着一辆黑色的宾利添越，目光淡淡扫过人群，落在徐故身上时，才微微颔首。
　　“Miss Xu”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西语特有的慵懒尾音，却又透着几分疏离的克制。
　　他迈步走近，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对着两人微微躬身，吐出的中文发音标准得令人意外，“欢迎来到巴塞罗那。”
　　徐故被他这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弄得有些拘谨，小声地回了句“谢谢”。
　　徐故松开扶着行李箱的手，指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西装领口的珍珠别针，语气清淡：“先生，辛苦你跑一趟。”
　　“分内之事。”Diego言简意赅，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一瞬，便转向行李箱。
　　他对着身后的司机抬了抬下巴，“东西放上车。”
　　Diego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眉宇间的优雅与冷淡，像极了巴塞罗那老城区里那些带着历史感的建筑，疏离，却又透着致命的吸引力。
　　徐故牵着徐静云的手迈步上前，目光掠过机场外错落有致的红顶建筑，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圣家堂尖顶。
　　她的话还没说完，Diego便接了话，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已经安排好了，我母亲在等你们一起用餐，米其林三星的海鲜餐厅，七点。”
　　徐故没再多说，牵着徐静云坐进了车里。
　　Diego则绕到另一侧上车，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掠过的阳光，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暮色漫过巴塞罗那的老街时，车子停在了一家藏在巷弄里的米其林餐厅门口。
　　暖黄的灯光透过雕花玻璃窗漫出来，衬得门廊上的三角梅愈发艳红。
　　徐故牵着徐静云进门，Diego已经先行一步迎了上来，侧身引着她们往里走。
　　穿过铺着丝绒地毯的长廊，尽头的包厢里，一位穿着焦糖色蕾丝长裙的老妇人正端坐着，指尖摩挲着腕间一串深褐色的菩提子，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婉。
　　徐故的脚步倏地顿住。
　　那串菩提子，纹理沟壑间藏着细碎的银线，正是三年前在津城文化街，她和何砚璟偶然遇见那位西班牙女人时送出去的。
　　当时女人表示即将要回西班牙与儿子一起生活，不成想她竟是宋烟的小婶婶。
　　“这位是我的母亲，索菲亚。”Diego的声音适时响起。
　　老妇人闻声抬头，看到徐故时，先是愣了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起身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亲爱的，是你！津城那位小姑娘！”
　　“索菲亚女士。”徐故回握住她的手，眼底漫上笑意，“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见你，世界真是太小了。”
　　徐静云在一旁听得惊奇，Diego也挑了挑眉，听着母亲和徐故聊着在中国的偶遇，唇边的弧度柔和了几分。
　　索菲亚拉着徐故的手不放，絮絮说着当年在津城吃到的糖炒栗子，语气里满是感慨：“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没想到你就是我侄子口中那位一定要照顾好的朋友。”
　　晚餐的气氛因这层缘分变得格外热络。
　　离开餐厅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Diego送她们回提前安排好的公寓。
　　那是一栋带着小露台的老建筑，推窗就能看见远处圣家堂的尖顶。
　　房间里铺着柔软的地毯，浴室的架子上摆着成套的洗漱用品，清橘味的香薰蜡烛被细心地放在了床头柜上。
　　“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Diego站在玄关处，语气依旧清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体贴。
　　徐故目送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房间，拿出一只小巧的陶瓷瓶。
　　瓶身歪歪扭扭，是个不怎么对称的小葫芦。正是去年索菲亚送她的那只。
　　她走到Diego面前，递过去：“这个，是你母亲当年送我的，现在物归原主。”
　　Diego垂眸看了眼那只小瓶，没有接，只是抬眸看向她，墨色的眼底映着玄关的灯光。
　　他语气笃定：“送给你的，我不该拿回来。”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如果非要送我见面礼的话，可以换一个。”
　　徐故握着陶瓷瓶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失笑，将瓶子收了回来，她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好。”
　　Diego颔首，没再多说，转身带上门离开。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徐故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影消失在巷口，指尖摩挲着瓶身，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公寓里的暖光调得柔和，徐故和徐静云挤在同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被子上还带着刚晒过的阳光味道。
　　“姐，这里好漂亮啊。我们找时候去一次圣家堂好不好？我看攻略上说，日出时分的光影超美。”徐静云蜷着腿，眼睛亮晶晶的，指尖还在手机上划着巴塞罗那的风景照，语气里满是雀跃。
　　徐故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头发，闻言弯了弯唇角：“好，等安顿一切，我就带你出去走走。”
　　“索菲亚阿姨和你居然认识！”徐静云放下手机，往她身边蹭了蹭，“世界这么大，又这么小，感觉像偶像剧里的情节。”
　　徐故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是挺奇妙的。早点睡吧，明天要去学校报道，别顶着黑眼圈出门。”
　　她捏了捏徐静云的脸颊，又替她掖好被角，听着小姑娘断断续续说着对明天的期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
　　徐静云睡着了，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徐故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帘。
　　巴塞罗那的月色清辉似练，洒在远处圣家堂的尖顶上，勾勒出精致又朦胧的轮廓。
　　晚风带着橘子的清甜气息钻进来，拂过她的发梢。
　　她想起餐厅里索菲亚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想起三年前在津城文化街的偶遇，那些细碎的片段在月色里交织，像一幅缓缓铺展的画。
　　她不该再想那个人，那些过往。
　　她有她的新生活，他也是。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徐故望着窗外的月色，眼底映着细碎的光，却毫无睡意。
　　某处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冷白的落地灯。Diego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锐利地扫过电脑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据。
　　桌角的文件堆得很高，全是棘手的跨境贸易纠纷，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低沉的西语指令透过电话听筒传出去，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最迟明早，把这批货的清关文件送到我手上。”他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丢在桌上，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
　　就在这时，手机又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Madre”的字样。
　　Diego的神色缓和了几分，接起电话，声音放轻：“¿Qué pasa, madre?（怎么了，妈妈？）”
　　“Diego，我的孩子。”索菲亚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笑意，“你明天有空吗？”
　　Diego看了眼桌上的文件，淡淡道：“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工作永远做不完。”索菲亚轻轻嗔怪道，“你要带徐故和她的妹妹去逛逛巴塞罗那。圣家堂的日出很美，哥特区的手工艺品店，她一定会喜欢的。”
　　Diego的指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徐故穿着黑色丝绒西装，站在餐厅里和母亲相认时，眼底漾着笑意的模样。
　　他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索菲亚的语气里满是赞许，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温和，“聪明、优雅，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我很喜欢她。”
　　Diego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远处圣家堂的尖顶轮廓上，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好了，不打扰你工作了。记得明天早点起，别让两位小姐等太久。”索菲亚笑着挂断了电话。
　　Diego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指尖再次摩挲起那支雪茄。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原本紧绷的下颌线，不知何时柔和了些许。